第三章
老右一家人和我家关系非同一般,他家搬来时像是讨饭的,全部家当只有两只
包袱,要啥没啥,也没处住。我家有一座废弃的上庄院,共两口窑洞,一大一小,
我爹对老右说,老张,你就在这凑合吧。老右当下感动得热泪盈眶,我爹率领一帮
马家子弟,铲除杂草,和泥抹墙,半天工夫,上庄院面貌一新。我们家族有招纳亡
命的传统,从老老太爷起就一直收留外乡人,不管是讨饭的,还是逃避王法来的,
只要求上门,不问青红皂白,先划给一面山坡,赠些粮种农具,安顿下来再说。据
家谱记载,在清朝同治末年,我家还有7 万亩土地,分布在方圆百里的几十面山坡
上。这些沦落天涯的人借此得以喘息,繁衍生息,聚族为村,并与我家认了干亲。
这种关系代代相传,用一根绳子把百里乡村捆作一个整体。这有好处,也有坏处。
清末,老太爷曾资助过朝廷叛逆,被官府抓了去,头倒是保住了,却被罚没5000亩
土地。好处是,民国年间土匪多,我家财名远扬,远近土匪闻风而至,但土匪稍有
动作,就有人百里报信,遇到大股土匪,爷爷传出口信,几十个庄头的青壮年一齐
赶来固守马家土城。土匪干着急没办法,爷爷着人送去若干钱粮,双方达成协议,
使百里乡村免遭涂炭。还有,到土改时,我家只剩468 亩祠堂地,得了一个富农成
分。到了我们这一辈,世界变成了陀螺,没迟没早都在转,各家的关系却还在或明
或暗维持。去方圆百里任何一家,对年长的人都要称呼爷爷奶奶姑父娘娘,对与我
大小差不多的未成年人,一律要叫表哥表弟表姐表妹。这种复杂关系有时让人厌烦,
有时却让人心生温暖。老右一家人住进我家老庄,我爹一声老弟,又叫出一门干亲。
转合对今天的打架也表明了态度,她说,两个人打架是打架,别人掺和进来就是聚
众闹事,性质一变,谁也负不起这责任。一老一小两个党员都表态了,梁三正在积
极要求进步,忙说,我也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老右虽是接受改造的人,国家每月还给15元生活费,鸭鸭好像也有10元钱。每
到月初,老右一定要上一趟县城的。这笔钱可是了不得的大数目,村里劳动力少的
家庭,一年也分不了这么多的红。他家陆续置办了一些生活用品。老右共两女一儿,
大女儿铃铃和我同岁,是从上海带来的,小女儿和儿子是生在马祠村的。老右把我
爹叫大哥,我把他叫姑父。在我们这里,对父辈的姐妹,母亲的姐妹,儿女都叫娘
娘,把与父母同辈的旁姓人家的女性也叫娘娘,把她们的丈夫也叫姑父。我家没人
做衣服,我的衣服都是鸭鸭娘娘做的,我家也扯不起布料,她就用边角料给我缀百
花盛开的衣服。她做得真漂亮,我很喜欢她,还有他们一家人。
老右手中的麻秆已彻底摔碎了,麻坯伶伶仃仃,任他怎么使劲,抽在梁四身上
也轻飘无力。我捡起一根更粗的麻秆想递给他,两名党员说别人不能掺和,我也不
便行动。我看见铃铃躲在一旁流泪,向她招手,她抹去眼泪,颠颠地来了。铃铃很
听我话,我与她小学同班5 年,每天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有人欺负她时,她就跑来
依住我。我这人从小没出息,过不了女人关,见她依傍我,我就与别人打架。顺手
抓起什么就用什么打,树枝,石块,瓦片,土坷垃,经常打得别人头破血流,我也
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我成了远近闻名的二杆子。每次打架,铃铃都毫发无损,但
她老是哭,她一哭我就烦,吼一声:哭!她立即收泪止声,噙着眼泪给我笑。我这
人从小烦女人哭,直到现在都改不了这毛病。其实,我知道女人在适当时适当地哭
一哭,倒是可添几分可爱的。再遇到打架,铃铃还哭,我还吼她。前几年,她从上
海专程来看我,提起童年旧事,我说那时候你什么都是好的就是爱哭不好。她惨然
一笑说,我的看法与你相反,我什么都不好就是哭好,你不懂得的。说着,又眼泪
汪汪的。铃铃上高中时,我在家放羊,但比她早一年考上大学,她考到了上海,我
在本地没名堂的学校瞎混。她谋到差事来看我时,我已入党提干,那阵儿,我把原
来懂得的事情全忘了,我俩都年满20岁了,相处的三天内,和她做了一些可以让大
家看的事情,说了一些可以上报纸头版的话,她不时地总要抹把眼泪,这让我很烦,
要不是看在她长大了,还会像先前那样吼她的。分别时,刚送她上车,她突然一声
大哭,软倒在车厢。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手足无措无地自容,只一声声吼她,一
位大嫂一把搡开我,说你这小伙子哪能那样,把铃铃扶到座位上。过了几天,我收
到铃铃一封信,如电报一般简洁:当年打架的劲哪去了,木头!小学校长曾骂我是
木头,同学们就这样叫我,我很反感这个外号,从此我不再理她。提起童年为她打
架的事情,那可真是玩上命了,为此,得罪过不少伙伴和我们马家子弟。后来,每
到上学时分,鸭鸭娘娘就把铃铃给我送来,说跟你表弟上学去,听表弟话,不要跟
别人玩!铃铃比我大一个月。到初中了,学校离家十几里山路,没法寄宿,要披星
戴月走读,铃铃身子弱,家中便把她寄放在县城上海老乡家上学。她正读高一,毛
主席去世了,学生放假回家。我把麻秆递给她,努努嘴,她朝打架的地方一瞥,脸
上露出怯意,眼泪又出来了。我狠她一眼,她抹一把脸,扛起麻秆,飞奔过去,双
手交给父亲。
老右手中有了好武器,挥手猛抽几下。这时,我爹说:
“老张,行了,打打就行了。”
老右立即扔掉麻秆,喘着粗气,顺势蹲在地上,点起一支烟。梁四也顺势蹲下,
在怀里摸烟却没有摸出来,老右顺手递去一支,梁四顺手接了,猛抽起来。众人同
声笑了。
鸭鸭还在哭,妇女们围住她,七长八短劝她,四婶说话声大,只听她说:
“铃铃妈,别哭,划得来的,你又没吃亏。铃铃爸不会干活,躲了几年清闲,
你也不会干活,溜了几年地边。那不要脸的右派虽说占了你的便宜,也让铃铃爸打
美了。划得来的。”
“划得来的,铃铃妈。”女人们三三两两附和着。
转合纠正说,四叔不是右派,咱村只有老张是右派,右派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
四叔是犯了错误的革命群众,说过不正确的话,做过不正确的事,属于人民内部矛
盾。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一定要心明眼亮站稳立场,把握阶级斗争大方向。她说
话时,妇女们都在认真听,听完,仍骂梁四是个大右派。她们是站在女人立场上说
话的,在这些事情上,她们的利益永远一致。村中有一个男人这样做,别的男人也
会跟着做的。梁四婆娘说,铃铃妈,别哭了,你不要理那个不要脸的右派就是。大
家都跟着这样说,鸭鸭抹把泪,说真是个不要脸的右派,又与大家说笑起来。
梁四的背部多处见了血,山区缺医少药,可大家都有一手自我疗治的土办法。
有人找来干枯的大麻叶,烧成灰敷在伤口上,有人找来蓖麻籽,点燃,把油汁滴人
伤口,梁四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大家都夸他是个硬汉子。老右也觉得下手
狠了些,见梁四手中的烟抽短了,又递去一支,说:
“四叔,你那个了我婆娘,我这样了你,你也不吃亏的。”
梁四说:
“可是,我昨晚没那个,你们鸭鸭不给,三拉两扯,撞倒了煤油灯。我不是故
意的。”
“不光是昨晚,你以前那个了。你那个了几年了,当我不知道?人都有个脸呢,
跳蚤都有针尖大的脸呢。忍了几年了,我才打了你一次,不要不服气。”
梁四嘟囔说:
“以往是以往,可我昨晚没有。以往你们鸭鸭啥话不说就给了,可昨晚死活不
给。”
老右一家搬来村里不久,梁四就去找鸭鸭,鸭鸭不肯,两口子不会干活,梁四
常找他们的难堪,后来,梁三安排老右看山看仓库,也常给鸭鸭安排一些轻松活,
时间一长,鸭鸭不知怎么就肯了。梁四婆娘有病,说是什么妇女病,两口子做了什
么事就会要命的。这是北京来的巡回医疗队大夫说的。老右知道鸭鸭的事,全村人
都知道,老右装糊涂,大家也装不明白。有人说,老右家的小儿子就是梁四的种,
梁四不承认,老右不承认,鸭鸭也不承认,她把儿子推到老右面前说,你说娃哪里
不像你了?老右说,就是,哪里都像我,他梁四是个啥东西?老右两口感情一直很
好,有时候还手挽手走在路上,这成了远近的一大笑谈。本地人两口走路,至少要
保持两米的距离。
梁三抬头看天空又是阴云密布,抓起镰刀,大喝道:
“还不快干活,天又要下雨了!我把你们这些没出息的,为屁股下面的事情打
打闹闹的,耽搁了生产,专你狗日的政呢。”
社员们—齐涌入麻地,旋风骤起,大麻纷纷倒地。梁四和老右同时进人麻地,
这次,他俩没在一处割麻。
社员打架是要受处分的,队长决定,扣去两人当天工分。处分通报要写在语录
牌背面的黑板报上。往常这活都是老右干的,这次他却不干。他说让我写处分我的
通报,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我不干,坚决不干,要咋就咋!他以前也写过批判
自己的文章,把世界上不如意的事情全揽在他头上,好像他是个什么大得不得了的
人物。梁三两颗眼球瞪得像铜铃,老右也把两颗眼球瞪起,对视了一会,梁三说,
不写算球,离了你那堆狗屎还不种白菜了。他让我写。老右向我丢个鬼脸,点起烟,
模仿《红灯记》李奶奶的唱腔吼了声:革命的重担就要落在你肩上!
我写了,村里除了老右就我识些字。我瞥眼老右,猛地发现他也很高大,身子
虽然细瘦,却如旗杆一般挺拔。我立即把老右二字抹掉,换上他的本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