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个对的人,在对的时间与地点,结了对的缘。
———这是“女儿红”酒的广告词。一段拍得很美的广告。铿铿锵锵的锣鼓点,
戏班子里两小无猜的少男少女。少男的脸颊清秀狭长,目光柔和温情。然后两个人
长大了,因为女孩一直跟着男孩,所以就成了他的妻。满头钗凤的红妆新娘与峨冠
华服的新郎并排坐在椅子上。那是古代的爱,现在不会有了。
王红和张梅在茶社坐着。她和张梅高中毕业后再没见过面,刚才偶然相逢,张
梅热情异常,硬把她拉进来请喝茶。张梅现在苗条时髦,而她刚下班还套着蓝工作
服,多少有些自卑,几次站起来要告辞,都被张梅按住了。
“你可比上学时漂亮多了。”王红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有了钱,一武
装,老母猪变貂婵。”张梅咋咋呼呼:“你没发觉我现在会化妆了?还有,我割了
双眼皮。”边说边把蓝睫毛直扑闪的狐狸眼凑到王红面前,王红不由得笑了:“这
么漂亮,在哪里高就啊?”“我吗,在好多家舞厅做,专门打土豪、傍劣绅、均贫
富!最近一直想联络你,打听过几个同学呢。”张梅笑笑哈哈,其实她也就是刚才
见到王红随便打个招呼,再一看王红素衣素面、一副纯朴相貌,才心中冒出了这个
念头。
“问你事,要老实回答我。”张梅把手盖在王红手上,嘴凑到王红耳边:“你
是不是处女?”
王红的脸一下被问红了,有些糊涂、又有些戒备:“问这干吗?”
“我猜你就是,”张梅挤挤眼,笑了:“我现在早练出本事了,一搭眼就知道
谁是处女、谁是刚被搞的、谁是老被搞的。有个大款,六万块钱搞个处女,干不干?”
“你神经病啊!”王红被满耳朵“搞啊搞”弄得晕头转向,不由得发作起来。
“你才神经病呢,我是看在老同学份上才介绍给你的!六万不少了,在咱们这
儿价钱算高的。闭着眼让他搞搞不就行了。”张梅信口开河:“开了封又有什么要
紧呀,现在这么多整形医院,修补处女膜比我开双眼皮还简单。六万元到了手,哪
里不敢去,什么不敢买!你可以炒股买房生小钱,一不小心那大款爱上你,把你养
起来,啊哈!那你可就是抱西施犬的贵妇人了。”张梅的眼越说越晶亮,同时得意
地看到王红已不知不觉放弃戒备的神情,红红的脸靠了过来。
“说什么呀。”王红撇嘴,可口气已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
“这是我的名片。你再想想吧,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张梅口干舌燥,疲于再
说:“处女同志,想开点,人又不能永远活着。”
王红把名片收好。她惶惶然和张梅分了手,昏头昏脑地往家赶。12月的风已经
很冷了,可她的脸和耳朵却发着烧,整个人像喝醉酒一样兴奋不安。
王红在市郊罐头厂上班。那是个轰轰作响的车间,女工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大铁
皮桶,装满蒸熟的桃瓣。王红她们的任务是把黄桃瓣和白桃瓣分拣开,再进入装罐
车间装成罐头。王红上班正赶上罐头厂没落,一月拿不到500 块钱,工作还特别辛
苦,每天拣桃瓣拣得眼睛都花了。为省事,王红剪了短发,每天穿着工作服骑自行
车去郊区上班。一直以来,所有的人都说她和母亲很像,而她的母亲,那个退休女
工早已成为皱巴巴的老太婆。王红看着妈妈,心中有辛酸和恐怖。她越来越感到自
己像一辆汽车,正年复一年向母亲这座命运终点站驰去。
可浓妆的老同学张梅却突然为她指引出另外的道路。那里通往一个魔法世界,
灯红酒绿,衣装闪亮,男人有钱、女人貌美,人人身价不凡。王红知道自己相貌寻
常、气质平庸,所以对那个世界从来都退避三舍,但那黄金白银的世界此刻却主动
向她派发出了一张邀请函。
星期六的下午工厂休息,王红仍然犹豫。母亲在洗衣服,王红幽幽地看母亲疲
惫苍老的后背,像看到自己年华的尽头,心中充满逃离挣扎的想法和跃跃欲试的念
头。隔壁隐约传来女孩子的欢声笑语,那里住着几个机关幼儿园的小老师。姑娘们
都很俊秀活泼,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王红和其他邻居一样嫌吵嫌烦,但心中更充满
了羡慕和嫉妒。可此刻那笑声却显得格外张狂刺耳,王红为自己从不敢有的反感吃
起惊来。是啊,一旦有了钱,从穷苦人的泥潭中走出来,这个年头谁怕谁!
王红凭着突然涌出的血气,犹豫地向院门走去,门外有一座电话亭。
当她看到守门保安时,又平添了新的苦恼。这座机关大院戒备森严,保安们总
是站得笔直,用鹰一样的锐利眼睛盘查来往的人。但王红总觉得是针对她一个人的。
因为保安们总能从一大堆人中挑出她来,怀疑地质问她,让她拿出证件检查。
在她前面走着一个趾高气扬的女人,正如所料,那保安一点没敢盘查她,却对
王红举起了手:“请您出示证件。”王红不晓得自己究竟散发出什么气息,使这些
势利看门人一眼就能把她挑出。她羞辱至极,可怜巴巴站在那里,站得小腹都疼得
痉挛起来。王红捂着小腹,意识到这是身体的提醒。是的,在她的卑微身份下,在
她的粗糙衣服下,有着一颗昂贵的珍珠。只要她把它摘下,就可以在这个世界大摇
大摆,自由进出,用冷漠和蔑视打开阻挡之手,对这些长鹰眼的人狠狠地抗议与报
复。
保安仍想盘查,但王红不再理会,捂着小腹凛然冲了过去。她从恶狠狠的眼角
看到,那保安被她的气势吓住,反而不敢说什么了。她在电话亭内拨通一个手机号
码,同时也在刚愎怒火中擂响了反抗命运的锣鼓。电话里响起了张梅的笑声。
穿金色裙子的张梅在桌子对面喊:“你为什么不化点妆?”
王红有点窘,却也只能喊着回答:“很丑吗?”
“不丑———”张梅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不过很土气。”王红脸红了,
看看四周,人人都扯着嗓子瞎聊,没人注意。不晓得张梅为啥把地点选在迪厅。大
厅内挤满时髦青年,灯光忽而昏暗忽如闪电,舞曲震颤着地面。舞池里有五六对年
轻人抱在一起在懒洋洋地扭。张梅点支烟,向吧台一窝男人游去,然后跟一个男人
咬耳朵。隔着灯光烟雾,那男人对王红打量,两个眼镜片一闪一闪。王红连忙低头
咬吸管,心头一阵扑扑乱跳。张梅领他来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你们聊吧,
这位是李总,她叫珍珍。”张梅简单地介绍一下,就进舞池扭起来。其实这种事聊
什么呢,但也总不能直接把王红带到他房间吧。既然不准备聊天,张梅又想借此机
会乐乐,就把会面安排在了这里,上面有包房,这位李总已预订了。至于他怎么把
她领上去,张梅就管不着了。
在李总眼里,这个珍珍真是可笑又可爱。他笑眯眯地看姑娘脸上两坨“农村红”
越来越浓,最后连脖子根都红了,这很符合他心中的处女形象。处女一般都是可怜
巴巴的兔子,哆哆嗦嗦、不知该怎么办的样子。李总本来以为坐台小姐只会带来另
一个坐台小姐,没想到真来了个处女,不漂亮、还有点胖,手足无措地坐着,那份
笨拙和无知反而深深地吸引了李总。
两分钟不到他就抓住她的手:“珍珍,我们上楼吧。”一双肥胖贪心的手,握
得那么紧,眼镜片也闪着肉欲的光。王红一点也看不到他的眼睛。王红是天分不好
但刻苦的学生,她至今仍牢牢记得语文老师说的“眼睛是一个人心灵之窗”的比喻。
而现在,这个连眼睛都看不到的男人将和她上楼性交去了。
她在擂响反抗之鼓时,对这些未曾料想,现在有了隐隐的悔和怕。可他已经站
起来,拉着她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桌椅上楼。王红被情势的潮水裹挟着,头皮发麻、
面红耳赤。他们上楼,冲澡,对坐着。“快点脱呀。”他脱掉衣服,催王红。王红
无助而悲哀地看他,一具肥胖迟钝的身体,乌黑的阴毛和刺眼的阴茎。王红哆嗦起
来,她坐在床上,像被逼到悬崖边上,后面深渊一阵阵的冷风吹凉了她的脊背。李
总走上前解王红的衣服。他注意她在抖,为缓和紧张气氛,随手打开了床头柜中宾
馆配制的收音机。一阵悠扬的歌声响起,是邓丽君的《在水一方》。“绿草苍苍,
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温柔的歌声一下击中王红,她的眼角突然
就湿润了。
没有人知道,邓丽君是她心里的一个梦。她们这年龄的人,喜欢周杰伦、喜欢
蔡依林、喜欢辣妹,没有人喜欢邓丽君,可王红喜欢。王红很小的时候,邓丽君死
了,但科技留住了她的歌声。王红买一盘又一盘邓丽君的磁带,听得如醉如痴。在
同龄人迷恋郭敬明棉棉的时候,王红却喜欢上了琼瑶。她是从邓丽君开始喜欢琼瑶
的,因为她知道邓丽君的歌很多是为琼瑶的小说配唱。她去旧书店淘来《在水一方
》《月朦胧、鸟朦胧》和《烟雨朦朦》等老书,反复地读,深深地沉溺在故事的情
节中。
“李大哥,让我听完这首歌吧。”王红推开那双手,哀求。
李总满头雾水,不解地看她,但他尊重了处女。处女喜欢听抒情歌、喜欢营造
情趣总是好的。于是他先上床,用被子盖住了自己。他有些恼恨地揪揪叠了几层的
肚皮,同时又害怕弟弟到时不争气,就悄悄地先自摸起来。
温柔的歌继续唱着,勾起王红梦里的爱情时代。她总是那么深地被琼瑶和邓丽
君所打动,在那老套世界中,男人女人总是那么情深似海,为心爱的人痛苦欢乐、
生生世世。在王红的琼瑶世界中,那些文艺片的男明星都不合格,她的男主角有一
双比他们更温柔羞涩的眼睛。从王红懂事起,她就珍藏着她梦中的男主角,珍藏着
与他相遇相爱的种种情节。后来她上班了,终日劳累不堪、气喘吁吁,很久没有想
那些少年情怀了。现在那歌声却突然从收音机里飘出,再次叩响了她诗情的大门。
是的,她对童贞其实并不看重,她甚至随时准备奉献着。但她等候的却是从琼瑶书
里走出来的男孩啊,亲吻如叹息,做爱如春风杨柳……
而现实是什么样的呢,她正要成为一个妓女,男主角丑陋的眼睛看不到一丝心
灵的闪光,正躺在床上手淫。王红的眼泪流下来,在邓丽君的歌声余音袅袅时,她
推开李总的手,开始穿衣服。
“怎么啦?”李总大惊,不明白一支歌的工夫煮熟的鸭子怎么要飞走了。“对
不起,李大哥,我———”王红想解释,可什么也解释不出来。“小鬼你搞什么,
小小年纪耍起你叔叔来了!”李总咆哮起来。“对不起,大哥,我真的———”女
孩看来羞羞答答,没想到倒很有主见,在门口一个劲地鞠躬,是真的要走,并不是
最后拿一把闹高价的意思。“把美美那个死婊子给我喊上来,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跟
我解释!”李总气喘吁吁地嚷。王红一听,如遇大赦,屁滚尿流地下了楼。
她想一跑了之,又想到张梅是老同学,无论如何应该有个交代,只得耐着性子
满舞池找寻。跳舞的人扭来扭去挤成一团,舞厅成了闹哄哄的大澡堂。她试着喊两
声“张梅”,早被鼎沸人声所淹没。可她那焦急的模样却吸引了在一旁喝啤酒的吴
涛。
吴涛正和几个朋友打牌喝酒说笑话,东张西望间瞄到了王红。一看这女孩就不
常来舞厅,笨拙慌乱又纯朴。吴涛见惯浓妆美女,乍一见这种傻妞倒觉有趣,马上
摸出随身的小镜子擦掉嘴上的浅色口红,再把梳得油亮的大背头弄乱,这样他就飞
快变成了一位很有艺术气息的帅小伙。
王红好不容易找到张梅,张梅跳得一身大汗,兴致勃勃地问:“搞定了吧?我
上去拿钱了。这样也好,省得你脸皮薄难堪。”再听王红的一番咕哝,张梅气坏了,
耍我呀!你要当圣女怎么不早说。张梅晓得这个李总很有势力,得罪他下一步要难
混了,而且中间的一万块抽头也没了,张梅又急又气又心疼,对王红一顿训斥。王
红只有英雄气短、默默忍受。张梅骂够了,也觉得无趣,看王红的可怜样,晓得难
为了这个老实人,就拍拍老同学的肩膀。她注意到老同学的肩膀又窄又硬,像只羊
的角。舞女张梅最终最终,还是感到了一点模糊的敬意。她晓得现在这种肩膀像羊
角的女孩不多了。她其实还是有点钦佩她的,哪怕仅仅为了这一点点的硬骨头精神。
“处女同志,回家守好你的贞操吧!”张梅本来就觉得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
于是咯咯笑起来:“我上楼跟他解释去,最多我跟他睡,免费服务。”张梅的笑特
别感染人,王红也跟着笑起来。一切突然变成一出令人忍俊不禁的喜剧。王红怀着
轻松又复杂的心情看张梅上楼。她知道,没有怨恨和谅解,同时也不会有友谊,她
们再不会联系了。她长吁口气往外走,有人拦住了她,一个翩翩美男子。
“我整个晚上都在注意你,你特别美丽,和舞厅里那些俗气的姑娘一点都不一
样。”他似乎鼓足很大勇气才害羞地说。“真的?”王红不大相信,可他的眼睛使
她相信了他。他的眼睛热情又羞涩,有这样眼睛的人是不会骗人的。她整个晚上都
在和李总打交道,和一个看不到眼睛的人说话、相持,还差点性交。而现在,仿佛
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走出,王红看到小伙子眼睛里的星星在闪光。
“我能请你跳舞吗?”青年拉王红走向舞池。一桌桌昏黄的烛火亮起来,音乐
也换成抒情的慢板。很自然的,青年搂紧王红,并把下巴靠在了她的头顶上。俊美
青年身上散发着香气,跳舞时节奏缓慢温柔。这是来自童年记忆摇篮的轻轻摇摆,
在没人把她当回事的20岁开头,王红为这爱的礼遇热泪盈眶。
就在前一刻钟,她还差点背叛,尊严和直觉使她逃离开来。这是命运的重奖,
把王子送来,香喷喷,英俊温柔,比梦想的还令人心醉。王红疲惫又狂喜,带着似
梦非梦、劫后余生的感觉在舞池中摇摆着。“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一个女孩,那
女孩就是你。”怀抱上方飘来动人的声音。“我也是。”王红承认,在突然的奇迹
面前,她消失了一贯的羞涩,只想对他迫不及待地表白、再表白!
那一天,她似乎注定要献出贞操,不过是拒绝了一个,给了另一个。仿佛为报
复20年来的平庸,她带他翻过大院铁门,避开巡逻保安,穿过父母房间,一直来到
自己的小屋。去除布和毛线的隔层,他们温热光滑的皮肤混凝在一起。在火热的吻
中他俩做爱,有些疼痛和不适,但更多的是迷醉狂喜。隔壁父母使他们有所顾忌,
不敢讲太多的话。他让她睡觉,温柔地喊她宝宝。可她睡不着,巨大动荡的幸福使
她疲惫至极也极力睁着眼睛,定定地看黑暗中的那张俊脸。
她总不睡去使吴涛很着急,也很矛盾。她没有性经验,非常规矩本分,却毅然
决然偷带他回来,这一切很让人感动。吴涛甚至想,就这么算了吧。可吴涛又很迷
信,他们道上有个说法叫“贼忌落空”,假如行动一晚上一无所获,会触霉头、断
财路的。所以这次他倒有心给王红留下美好绝尘的回忆,可对霉运的惧怕最终还是
占了上风。于是他乘起床喝水时,把随身带的安眠药粉倒进了杯子。他温柔地喂她
喝水,轻轻地抱着拍着哄着,一会儿王红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王红甜蜜地醒来,然后像被斧子砍中般愣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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