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强上了去另一个城市的火车，他要聘请一位老专家来医院任职。因为是慢车，
沿途停靠许多小镇，上车的多是拖家带口、拎鸡拎鸭的农民。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空气中充满了农村的咸菜味和大蒜味。

    李强是个英俊的小伙，更难得的是心灵也非常美好纯净，这和他的经历有关。
他从小没有父亲，跟寡母长大，小小年纪就晓得分担母亲的艰难。为省鞋，他一直
都赤脚上学，到学校后再把鞋穿上；为让母亲少累些，他放学后一定要砍一担柴禾
回家。奇怪的是这苦水里长大的男孩却异常英俊，成绩也好，一路读到医学院毕业。
不幸的是他刚毕业母亲就患癌症去世了，没来得及享儿子一天的福。

    因为想到母亲总流泪，他的眼睛又黑又水，格外迷人。他被分到这家医院做医
生，是个少有的菩萨心肠，因为他总是能从男女老少的病人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
能从病人的呻吟中听到母亲的哭声，所以对每个病人都柔声细语、寒暖牵挂，甚至
要拿出部分工资去周济那些穷苦的病人。也因他的菩萨心，他在医院里反而越来越
孤独了。四周的同事纷纷对他绷起脸，暗暗批评他的沽名钓誉。这使李强有苦难言，
他没有办法解释，他对病人的好其实恰恰是自私的，正是因为对母亲的爱，才迫使
他将悲悯的聚光灯打在其他人身上。

    昨天他们科室来了个可怜巴巴的乡下老汉。老汉前段时间来治疗阑尾炎，阑尾
下面有个明显的肠瘘，医生要他多交些钱，把肠瘘一块治掉。可老汉只有开阑尾的
钱。最终医生只给他开了阑尾，而没有管肠瘘。现在老汉肠瘘严重了，屎尿血脓一
个劲往外流，老汉又找来，想医院免费给治治，家里实在是没钱了。老汉显然没理，
毕竟他花一分钱要让医院做两分钱的事情。可李强仍感到说不出的沉重和别扭，但
又没有权力擅自给老汉缝合治疗。几个同事半解释半威吓把老汉轰出了门。老汉肠
瘘口的血腥气和屎臭味久久不散，同事们一面开窗一面骂着霉气，李强的心中却只
感到阵阵针刺似的疼痛，而且他还要把这种疼痛掩饰起来不至于招人侧目。因为他
明白，他对病人的爱第一次会招来讥诮，第二次就会引起公愤了。

    作为一个刚入世的年轻人，他采取不了任何对抗的形式，只能固守住自己谦和
善良的品质。他用黑眼睛中的笑意表示着对冷漠之地的不认可。谁也不知道（包括
他自己），其实他笑容的下面还藏着另一个期待，那就是：对爱情的期待。和所有
美男子一样，李强一度想找个美女与自己匹配。但在经历世事之后，对一颗悲悯之
心的渴望逐渐超过了对漂亮脸蛋的追求。他期待一个纯朴的好姑娘，用终生的理解
支持陪伴他。就像鸟儿把窝建在高高的树上，他们将把爱情和婚姻搭建在远离欲望
街道、冷漠人群之处。

    列车开了一段时间，车上的人昏昏欲睡起来。为振奋一下精神，李强客气地跨
过走道上的鸡鸭行李，到车厢接口处抽香烟。半支烟工夫，列车驰进一个小站。一
个女列车员走过来，手中厌烦地晃着一把银白粗大的钥匙。列车猛烈震颤着嘎地止
住，下车的人们涌过来。李强吃惊地发现，列车员根本没用钥匙开门，只是随手拧
下把手，踢开挡板就下了车。她歪站着，不时粗暴地嚷嚷着：“瞎磨蹭什么呀！快
点，快点！”

    列车再次行进时，李强仍忍不住嗫嚅着问了一句：“你怎么不锁车门呀？”

    “为什么？”列车员眉毛一挑，似乎准备发一顿火，但她注意到李强的英俊，
缓和了口气：“你试试？一年到头，一天到晚，你只能在这个破车里晃来晃去，不
停地被乡巴佬臭烘烘的衣服蹭来蹭去，你试试？一年到头，一天到晚！”女列车员
晃着钥匙走开，同样咚咚咚大踏步的傲慢气势。这阴魂不散的冷漠气息使李强的头
再次昏起来。他摁灭烟蒂，准备回去，转身的瞬间眼睛被刺了一下。他定定神，顺
着眼角余光再次细细看去，看见了对面车厢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正靠着椅背打盹，衣着朴素面容柔和，李强一下愣在了那里。一个从童
年走过来的妹妹，面颊上两坨浓浓的“农村红”像红宝石般夺目稀罕。那是种红得
过分、土里土气的脸色，代表着友善、羞涩与美。在李强的童年时期，这种“农村
红”比比皆是，分别是小伙伴、姑姑姨姨婶子、表姐表妹、乡村女教师等等。这些
“农村红”联系着一串温暖的记忆，其中最难忘的当属母亲。李强永远都记得流霜
满天的早晨，母亲拉着风箱为他做早饭的情景。熊熊的火光把母亲的两块腮红映成
了盛开的红花。而现在，隔着多年的岁月，母亲的红花神秘地贴在了这姑娘的脸上。
一首旧日的老歌响起，母亲在姑娘脸的后面微笑着。这是一个催促，认养亲生妹妹
的催促。

    李强一下热泪盈眶了。

    他久久地、久久地看着。她颊上的红彤彤是那样独一无二，有别于假冒的胭脂，
更有别于怒火的红潮。这是绝对私人的印章，在姑娘无知无觉中展露出她的全部内
心，也在无知无觉中打开了李强灵魂的密码箱。李强丝毫没有想到在这破旧的慢车
车厢里，在那列车员冷漠皇后般退场后，真正的女主角上场了，像红扑扑的孩子，
像奇迹般显现的爱情本身，真实、确凿、无疑！

    因为真正的动情，李强的眼睛更湿更水了。他按捺住浑身的颤抖，走了过去，
心中的一串金色铃铛被慢慢地摇响、摇响。姑娘已从打盹中醒来，有一双漆黑的眸
子，不是想象中的温柔，而是清冷忧郁的。但他立即又接受了这样的一双眼睛。被
迫地活着、含愁的眼睛，他对她反而更有了亲切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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