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红利用这个双休日去另一个城市的姑姑家。她有点不想在这城市呆了,更不
想呆在家里。走开的愿望那么强烈,于是她选择了走亲戚。那噩梦般的早晨,房间
里柜门敞着、抽屉大开,她积攒的500 块钱被偷跑了。那500 块钱是她整个夏天积
攒的牙缝钱,她还想继续攒下去。那是她为自己置办的第一笔嫁妆,和抽屉里毛线
织的桌布杯垫一起,成为一个含羞的憧憬。而那个天上来的王子,给了她的甜蜜憧
憬一个多狠的耳光。她心中真恨啊,恨涨得满满的,又发作不出,最后变成了肚子
疼,疼得越来越厉害。到医院一查,那满满的愤怒变成了一个叫“胃涨气”的病。
坐火车的感觉真好,人生被甩在铁轨两头,她甚至打了个香甜的盹。事实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熟睡了。睁开眼时,她看到一个英俊青年在过道里穿行,黑发
飞扬,剑眉星目。在经历半月前的事变后,一张美男子的脸已不再有诱惑力,而成
为一桩羞辱事件的恶毒提示。她冷冷地看,最后还是愕然了。因为那青年径直走来,
笑着站在了她面前。
姑娘惊讶地看他。李强心中的千言万语一下都没有了。说什么?从母亲、从脸
上的两朵红花?怎样才能跨过陌生的篱笆与她结识相知相恋呢?他意识到自己的冒
失,很窘迫,但内心深处又有个坚定而微弱的声音在鼓舞着他。
“你好。”他试图轻松地打个招呼,发出来的声音却沙哑而颤抖。她看着这张
脸,更英俊、眼睛更湿更水,含情的凝视更要人命,似乎也是鼓足勇气才羞涩地打
了个招呼。她为什么总像撞邪般碰到他们!“什么事?”她尽量若无其事地问,身
体却暗暗绷紧了,成为如临大敌的状态。姑娘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相逢含笑、一见如
故,这使他更紧张,只得慌里慌张问个蠢问题:“请问现在几点了?”“我没戴表。”
他的话撞到一面墙,姑娘把袖子捋上来,示意她光光的手腕。
“对不起,打扰了。”李强尴尬至极,讪讪地退开来。他意识到在这闹哄哄的
人堆里,他根本没有机会对她倾诉心中的千言万语。他面红耳赤地回到原来的座位,
可并不气馁,因为那红宝石的脸颊和心灵显然值得他这么做!王红看他离去的背影
愤恨而遗憾,她对他应该再厉害些。很显然这是命运的安排,真凶已经逃窜,那么
凑合着还她一个骗子的同伙来报复吧!可她总是抓不住机会,就让他这么不疼不痒
地又溜走了。王红坐在那里,肚子又隐隐痛起来,那被愤怒气坏了的胃用旧伤来谴
责主人的优柔寡断、窝窝囊囊。
为缓解胃的疼痛,王红来到车厢连接处。在进厕所的前一刻,她看到对面车厢
那个长着桃花眼的家伙。那家伙也看见了她,反应很强烈,一下站了起来。两人对
视的一刹那,眼睛都亮起来,都看到了即将来临的机会。他的机会是她终于离开人
堆,现在他可以走上前去对她倾诉了。她的机会是复仇之剧终于开始了,她要尽情
地奚落他辱骂他,在众人面前揭穿他的画皮脸,让他像过街老鼠一样落荒而逃。
李强和王红都沉浸在巨大的兴奋中。他在兴奋中一溜小跑地过来,紧张又自信
地守在了厕所对面。她在厕所里缓解胃痛、草拟复仇计划。果然,她扭开厕所的门
时,俩人近在咫尺、一比一地见面了。
“嗨!”李强搓手:“我们能聊一聊么?”他恳切又紧张,生怕她会拒绝。可
她出乎意料地站住了。李强看她长着雀斑的红脸蛋,从中看到了友善的天使,于是
继续表白:“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一个女孩,那女孩就是你。”王红差点失声笑
出,多么拙劣的调情,连献出的媚都一个样,难道这个世界真的在原地打圈圈?
“我也说不出来,很多很多的事情,从童年到现在,以后我会一点点讲给你听。”
千言万语,真让李强讲,他反而拙于表达了。情急中他一下握住姑娘的手,小小的、
粗糙的、指尖布满倒刺,是一双累坏了的手。她的手再次击中李强的记忆。“我爱
你,一见面就爱上了你。”李强不能自抑、脱口而出。他看到姑娘的眼一下子睁大
了。像思维的水龙头被拧开,李强的言谈一下顺畅了。他继续热切地说下去,不再
有一次口吃、不再有一丝羞涩。
他对她不停地说着热情的话,在从前足以把她送至幸福的云端。就是现在王红
还是有些迷醉了。她愈是迷醉,愤怒的浪潮就愈强烈。她在蓄积力气作一个爆炸—
————尖声叫起来、给他一个耳光、抓破他的脸,怎么样都行。可她天性的懦弱
是过长的导火索,等不完地烧着、烧着……她只能大睁着眼听。他们僵持在那里。
他在热情的求爱中酝酿一个颤巍巍的吻,她在燃烧的怒火中蓄积一个狠狠的耳光…
…过道中响起咔咔的脚步声。女列车员走过来,看到这情形,怔了一下。
李强和王红也怔了一下。李强赶紧松开姑娘的手,他心里想着,真是倒霉,怎
么让她碰上了,他完全听见了女列车员肚子里的嗤嗤冷笑声。而王红却意识到来了
个救星,她一把抓住女列车员的手,指着李强的鼻子叫起来:“他是个流氓,他一
路上都在跟踪我、调戏我,你们管不管?”
可是女列车员不但没帮她,反而恶毒地对她嚷起来:“哎、哎、哎!你们这破
事拉我进来干什么,他要真想强奸你,你去找乘警好了!谁勾引谁还不一定呢!”
作为对美男子握别个女人的手、否定自己魅力的报复,她又横李强一眼,啐了一声
:“一堆狗屎账。”
女列车员发作完,快步走了。
对李强而言,这真是中了魔法、难以置信的时刻。他所一见钟情的“爱人”一
直在瞪着眼睛倾听,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他已认定她在接受、在默许,像一块他含
在嘴里疼不够的糖在慢慢融化。他甚至看到她眼里决定前的犹豫,而这决定无疑是
爱他、与他一生一世。好好的,那列车员走过来,难道把魔鬼的气息传染给了她?
她一下就翻了脸,凶狠地控诉他调戏她,不是拒绝,而是要定他的罪,甚至要他死
才快活。
她拉着她,两个人一块看他,两双眼睛都在冒火,像两支枪对准了他。她俩都
在恨他,各恨各的。恨是她们唯一的缘分,显然,她也在恨她。结果,讨厌的她奚
落了心爱的她,扬长而去。
仍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红虚弱又哀伤。她鼓起勇气作最大的反抗,然而不但没找到同盟,反而被再
次背叛出卖。女列车员和漂亮诈骗犯心领神会,联手轻易打败了自己。她真是可笑
而不堪一击,除了闭上眼睛,让训斥的她和诈骗的他踢她打她侮辱她之外,没有一
点办法。她迈着老太婆一样颤颤巍巍的步子,挪到车门那里。那里是一个隔间,天
然的屏风(她现在只想藏起来),她把脸转向车门,像面壁那样(这样她感觉自己
是一个人)哭了起来……
她背对着他,脸朝着车门,似乎在哭,又似乎在冷笑,从肩膀的抖动分辨不出。
车门玻璃上隐隐的一张脸。李强终于看清,她在恨恨地笑(其实是用力忍住抽泣和
泪水)。玻璃上的脸越来越苍白,她红宝石的脸色在一点点褪去(其实是低血糖)。
对李强而言,这是个可怕的时刻,她脸上羞涩、友善和美的印章正在消失,就像大
雨把一个重要证据冲刷而去,裸露的真相是虚胖、是苍白、是无情寡意、是哇哇乱
叫。李强被突来的悲伤咬住,眼前黑了又黑。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根本没有红宝
石,她和其他人一样是流水线里的产物,不信任、没有爱、劈手打翻感情。可除了
近于绝望的悲伤之外,肯定还有什么不对头。李强看着那个虚胖的后背,忽然心脏
猛烈地悸动起来。
他含着不能抑制的惊慌和恐惧喊起来:“哎,你!———”
他还敢喊她,他还敢再对她耍花招,用所谓的爱进一步诱骗她、奸污她、偷盗
她———王红羞辱至极、愤怒欲疯,扭回头尖叫起来:“你有多远滚多远!”一个
纯朴的爱人转瞬就成了疯狗,五官扭曲、狰狞丑陋。李强目瞪口呆。是的,她恨他。
他对她表达了深深的爱,赢得了她无尽的恨。她的仇恨像射来的子弹,打得他的脸
一阵阵发疼。他看着她口吐白沫的脸,再次强烈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根本就没有
爱的乌托邦。他多年的热诚慈悲善良,他的童年记忆,他的少年情怀,在这个事实
面前,统统显得那么可笑不真实假模假样。
“可是,你———”他挣扎着仍想说。
“滚!滚!!滚!!!”王红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李强听到来自虚空的巨大嘲笑声。他定定地看了那个后背一眼,慢慢地、坚定
地走回了车厢。
他回到车厢里坐着。
她留在车门那里站着。
她在哭泣。
他在发呆。为他消失的爱情碎片,为那扇没有锁上的车门,为那个姑娘的危险,
为他自己的麻木。意识一遍又一遍焦急地升起,催促他赶紧过去,提醒她、忍受她
的责骂把她拽开。可他根本动不了,身体变成了一袋水泥。他想着一个躯体被车轮
碾过的场面,但那血和死的场面并不使他真的悲伤,反而有种不负责任、幸灾乐祸
的快感,仿佛实现了他一个隐秘的愿望。她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从一开始就在仇
恨他,李强一次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安慰自己、说服自己。
但他仍然痛苦。就是那深切的痛苦,也并非是因为一个人即将死去,而是因为
自己面对他人之死的快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辩解是多么的徒劳,这不是以牙还
牙的正义报复,只是彻底证明了他自身的恶而已。从此以后,他自恃天使的精神傲
慢就彻底被剥夺了!
这痛苦的发现掏空了李强的心,他一步也不能挪动了。
火车“咣咣咣”大踏步地走着……
王红仍然在抽泣,又累又渴,头疼欲裂。她靠着门,突然有幻觉,觉得铁冰冰
的车门正哀怜地看她、并抱紧了她。一丝铁皮的温热流入体内,她缩得更紧地靠住
了门……就在这时,火车门历来是向里开的,“靠住了门”是不可能开的。猛烈的
大风一下把王红吸了下去,像一枚桃子滑入了罐头厂巨型的粉碎机。王红惊叫着,
想抓住什么,但在快速的跌落中,她什么也抓不住。她最后听到的是汽笛高亢凄厉
的尖叫,是火车轮子所向披靡、威风凛凛的怒吼。这是一首死亡的大型交响乐,在
唱着唱着……
坐在车厢里的李强始终没动、面沉如水。事实上他丧失了所有的力气,由一袋
水泥变成了一根面条。在他沉静木然的眼角,车窗外的风景倏忽闪逝,村庄田野道
路和楼房,大动若静地拖着长长弧线快速滑过,还有一个似乎是衣服又似乎是鸟翼
的东西,“刷”一声被甩在了后面和远处。
可列车行驶得风驰电掣,谁能看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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