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救命呀!救命呀!老货又打人啦!”一大清早,几声粗短而又凄厉的叫声过
后,只见袁老四手拖着一根菜园桩,像一只被追赶的野猪,龇牙咧嘴地从屋后蹦了
出来。“你跑,你再跑,老,今天看老娘叉死你,免得守活寡。”听得这声音,人
们都知道又是四娘子在后面追着呢。再看那四娘子,头发蓬得像乱稻草,上衣扣子
坏了一个,穿着条短裤衩,手里紧握着一把铁叉子,母夜叉似的边跑边骂。可怜见
的,鞋都掉了一只,就这么趿着一只布鞋,在那砖头瓦砾地上跑着。王大头和老婆
拉开门闩,站在家门口看了一会儿,只见那夫妻俩绕着袁老四家的老土屋,追了一
圈又一圈。
不远处,一只母狗和一只老公狗在起劲地干着。王大头老婆瞥了一眼,狠狠地
呸了一口,骂了句“不要脸的骚货”,就忙着抱草进屋,生火煮早饭了。王大头听
老婆这么一骂,脸上有些挂不住,看门口有块泥疙瘩,便随手拾起来,狠狠地砸向
远处的两条狗。哪知那两条狗却是像熟胶粘住似的,汪汪叫着,一时却挣不开来。
王大头悻悻地拿了把铁锹,上田埂去转了一圈,这是他每天早上的必修课。那两条
狗见没人再打扰它们,又屁股相向,劈叉着腿,继续做活儿。
四娘子跑着骂着,不小心被邻居王朝家的菜园桩绊了一跤,这一跤却惊吓了那
两条狗,它们贴着屁股转着圈子,汪汪地叫着,一下子竟就分开了。四娘子看见公
狗那又长又细紫红的芦芽尖子,忍不住号啕大哭:“老炮子啊,狗都比你强,你个
中看不中用的东西……老娘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这日子没法过啦……”母狼一般的
嚎声响彻了整个小柳庄。
听奶奶讲,四娘子原是金湖人,原来有家有业的。有一年我的邻居光棍袁老四
到金湖一户人家做工,碰到了四娘子,当时的袁老四才三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的,
能吃能做,比头牛都能使,引得当地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眼光。袁老四不知被什么
迷了心窍,有一晚,四娘子男人不在家,只有四娘子、她婆婆及十多岁的来俊在家,
袁老四尿了泡尿在那家门碗子里,那平时一开吱吱呀呀的门,就老实了许多。袁老
四摸到四娘子房里,当摸到四娘子胸前那高高的、热热的一堆时,四娘子醒了,骂
:“哪个杀千刀的短命鬼?”袁老四捂住她的嘴说:“不要喊,不要喊,是我。”
四娘子见是壮得如牛的袁四,也就半推半就地遂了他的愿。这边两人热乎得不行,
婆婆那边问:“媳妇,你房里什么声音?”四娘子回答:“猫吃老鼠呢。”那猫吃
得吧嗒吧嗒的响,不知那老鼠有多大。自此以后,婆婆常在夜间听到猫吃老鼠的声
音。再后来,四娘子就带着来俊和袁老四一起回了小柳庄,也就成了袁四娘子了。
王朝夫妻俩其实也早就醒在床上了,只是夫妻俩都有心思:王朝想开门出去看
看,但又怕老婆兰英子翻旧账,说他与四娘子旧情复发,于是就闭着眼,仰在床上
听。兰英子却暗自寻思:要是他起来劝架,今天自己也撕开脸皮,和他见个分晓,
婆婆劝也不理。只是儿女大了,恐怕闹起来也不好玩……这么想着,也就睁着眼,
望着屋顶,看自家男人那边是否有动静。
屋梁上,爬过一只小老鼠,悄悄地露出点胡须,接着整个老鼠头露了出来,从
东头一直蹿到西头,又沿着中柱到稻囤子里,爬搔了起来。兰英子仍不开口,阴沉
着脸,在听老鼠嘁喳嘁喳嚼稻谷。
“吱呀”一声,兰英子晓得那是婆婆起床了,于是也赶紧爬下床,趿上鞋子,
解了个小溲,心痛地看了看稻囤子,学起老猫来,喵呜喵呜地叫。那小老鼠一见有
人来,哧溜一下子就窜到床底下的一个墙洞里去了,兰英子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
又假装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听得那老鼠不再窸窸窣窣的了,便去和婆婆一起忙开
了。她扒了半簸箕山芋,倒在一个大水桶里,又吊了桶井水倒进去,顺手挥动灰耙
子,在桶里吱吱咯咯地捣了起来。
“不好啦,米箩里怎么潮垮垮的,塌下去一个凹膛?二丫头又把尿尿在米里面
啦,不长记性的东西。”听见婆婆骂开来,兰英子丢开正在洗的山芋,索性赶过来
一起骂开了:老子不是个东西,伢子也不是个东西,这德性,怎么养的?骂着,顺
手把二丫头从床上拽了起来,一灰耙打在了她小腿上。二丫头正睡得香,冷不丁被
拎了起来,又挨了这一灰耙,“哇”的一声哭了。婆婆见兰英子打二丫头,脸上就
不好看了:“兰英子,你是打给我看呢,还是怎么着?我吃了你们几年闲饭啦?我
才说了一句,你就这样子做给我看?”说着夺过兰英子手上的灰耙,一下子扔在天
井里。只听得扑通一声,灰耙摔在水泥地上,惊得二丫头停了哭声。婆媳俩站了一
会儿,兰英子去天井拾了灰耙继续捣洗山芋。婆婆用手扒扒那湿漉漉的米,叹了口
气,捡那最潮的,捧在瓷盆里去淘淘煮早饭了。二丫头用手背揩揩眼泪鼻涕,又爬
上床去睡了。
一阵阵炊烟冒向天空。只半个时辰左右,已经闻到了烘山芋的香味了。王朝、
大丫头、二丫头,便陆陆续续起床了。
大丫头叫珍珍,前几年,左挑右拣也没挑着个如意的小伙子,后来才和入伍的
旧日同学好上了。珍珍端了杯水,拿了支牙刷,站在自家门前刷起了牙。那牙膏泛
起的泡沫保卫了珍珍的整个嘴部,珍珍一笑,就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西头不远处,王大头蹲在门口,左手端碗稀汤粥,右手夹着双筷子,搛着段烘
熟的山芋,那山芋好像烫手,王大头不住地往右手哈着气。他看看东头正在刷牙的
珍珍,鼻子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嘴里头有屎啊,还刷什么牙!稂不稂秀不
秀的,看着就来气。”说完,恨恨地咬了口烘山芋。哪想山芋太噎人,把王大头噎
得直翻白眼。上,吐不出来,下,咽不掉,只得就那稀汤喝了两口。那两口稀汤拌
着烘山芋,又在王大头喉咙里溜达了一会,才不紧不慢地滑下去了,直急得王大头
像那塘里的鱼鸦似的,喉管里撑条鱼,圆鼓鼓的,看得见它一直滑到嗉囊里去了。
珍珍看着一笑,喝了口水,咕噜咕噜地在喉管里转了几个来回,才往西边方向
“呸”地一口,那水花像阵毛毛雨似的纷纷扬扬,映着东边的太阳光,还真是好看。
王大头气得虎着个脸,端着饭碗回自家屋里去了。
珍珍刚要转身进屋,王大头家大女儿春香来了,“珍珍,你来一下,我找你有
事。”“什么事,你说吧。”“你出来,我跟你说。”
珍珍把漱口缸子牙刷放回家,拿毛巾随便地抹了把嘴,就走了出来。
“什么事呀?”
“他来信了。”
“他”是指袁老四家的儿子来俊,前年去部队当兵,当兵前,瞎子都看得出来,
春香和来俊是一对儿,可王大头老婆硬是不答应。明着骂,暗里防,不允许春香和
来俊来往。她有自己的小九九,她娘家有一侄子,和春香差不多年纪,而自己虽生
了四个,却全是丫头片子,撑持不了家,将来把自己侄子过继来做个上门女婿,这
样亲上加亲,自己日后也多少有人照顾。总之,肉儿要烂在自家的锅里。自从前年
来俊当兵后,春香妈才放松了对春香的警惕,谁知这两个年轻人的恋爱,早就转入
了地下状态,两年来鸿雁传书,不知道通了多少心曲,只是瞒了王大头和他老婆两
个人。
“信上说了些什么?”
“他说今年寒里就要退伍了,问我怎么办?”
“你说咋办呢?”
“我要是决定了还找你商量干吗?真是的!”
“你自己拿主意,不怕后悔就跟定了他,哪怕喝粥住茅棚。”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怕我妈不同意。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晓得,一不顺着
她就寻死觅活的。真到那步,我日子也不好过。”
“长痛不如短痛,我看你那表兄,你和他未必过得好。又黑又丑,还病歪歪的
样子,不定哪天让你做了寡妇,你那日子才叫难过呢。”
常听春香说,一见到她表兄强子,气就不顺,从没来神过。原来在他们小时候,
表兄妹两个一起尿尿,强子站着,支棱出小枪,趾高气扬,尿完了,蹲下身看表妹
开动闸口,哗哗急泻。强子说,春香,你的尿怎么这么骚?原来那天春香吃多了洋
葱,当然如此了。但这一问,气得春香从此就不理会这强子哥了。
“小绝八代的,又在那里嚼什么舌头根子呢,还不死回家里来吃早饭。”西头
王大头老婆看她俩叽叽咕咕,估计她们不会商议什么好事,索性破口大骂了。两个
姑娘只好灰头土脸地各自转身离去。
一转头,春香碰到蓬着个头的四娘子,脸一红,低下头匆匆回家了。四娘子这
时也不闹了,急冲冲回家喂猪煮饭。受不了时,顶多掼个盆摔个碗的,但轻重她自
晓得,日子还是要过的,东西不能真砸坏了,解解气也就得了。袁老四点了根大前
门香烟,早坐在锅膛后面了。香烟是儿子从部队里托人带回来的,听说很难买,也
很贵。袁老四平时舍不得抽,今儿个心里不痛快,爽性一个人猛抽了起来。见老婆
回家,袁老四狠抽两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下来了,他不管这些,赶忙就着香烟,
团了一把干草,点着送到锅膛里,开始煮早饭。
小柳庄一时又静了下去。
满天下着大雾,珍珍在自家田里挖胡萝卜,春香跑了过来。“珍珍,来俊明天
要到家了,他让我去车站接他,我怕我一个人去,我妈会起疑心,你明天来喊我吧。”
珍珍放下手中的活,和春香嘀咕了一会,春香满意地回家去了。
这边珍珍却静不下心了。自己男友那边断了音讯,最近那次来信,好像也已经
隔四五个星期了,她都已写了三封信过去,到现在却连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不知
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自己的婚事不会黄了吧,想着想着不由得暗自伤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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