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转眼已是正月初二,连下了几天大雪,今天总算出太阳了。才早上八九点钟,
小柳庄人就看见春香表兄强子提着大袋小兜,踩着雪,咯吱咯吱地来拜丈人丈母娘
年了。春香虎着个脸,见盆摔盆,遇凳踢凳,弄得表兄很是尴尬,只有春香妈一人
左右打哈哈,总算吃了中饭。一顿饭无话,春香吃了饭回房休息,关门时,“嘭”
地一声响,连那老土坯屋似乎都要被震塌了。春香表兄坐着也无趣,就找了个借口
赶紧回家去了。春香妈刚才碍着自己侄子的面子,不好发作,侄子前脚刚走,她后
脚就踹开了春香的房门:“细丫头,你给我听好了,我跟你爸爸商量好了,二月二
就让你们结婚。到时候,就是拽也要把你拽到房里去,你生是强子的人,死是强子
的鬼,不要再做你的大头梦了,趁早收心。”春香倔强地说:“我就不结,我死也
不结,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春香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憋着一肚子委屈,这么
一吵,怎么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一头是春香妈妈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絮
絮叨叨地说;这头春香爽性拽了被子蒙在里面,嘤嘤地仍是哭。这时,在外赌博输
了钱的王大头回来了,一听就心烦,也忍不住骂出了声:“新年大兆头的,你们嚎
什么嚎啊,死人也没你们这么哭得凶。”
春香哭到晚,她妈叫她吃晚饭,她不理;她妹妹小梅来叫,她仍不起。大家也
就草草地吃了晚饭,洗洗上床休息了。东厢房里,春香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怎么也
睡不着。西厢房里,春香妈唉声叹气,叹气唉声,也不能入睡。夜半了,春香听得
西厢房里没了声音,摇摇身边的小梅,小梅哼了声,又翻身睡了。春香小心地下得
床来,摸了鞋穿上,站在房门边听了一会儿,听到西厢房里,传来了妈妈那重重的
均匀的呼噜声,于是放心地拉开房门。哪知道房门咯吱一声,在那寂静得针掉下来
都听得到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春香屏住呼吸不敢再动,只听得西厢房里隐隐约
约地说了句“死老鼠,打!”就没了声息。春香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里,推开草窗
子,从草窗子里爬了出去。
一出来,才发现夜气逼人,春香连连打了几个寒噤,顾不得多想,裹紧了衣服
直奔来俊家窗前。“来俊,来俊。”“谁?”“我。”“你怎么啦?我就开门。”
来俊也顾不得穿戴整齐,爬起来趿了鞋就直奔大门。门一开,春香整个人就瘫了进
来。袁老四和四娘子听得真切,袁老四想起床来看看,四娘子掐了他一把,袁老四
也就又躺下了。
来俊把春香扶到房里,拿被子裹了抱着,好一会,春香才暖和了过来,说话时
舌头才不打了。春香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来俊,临了,说:“我们走吧,到你
安徽外婆家去。让我妈妈他们怎么也找不到。”来俊刚想说什么,袁老四在房里咳
了一声,接着,灯亮了,老两口披着衣裳走到这边来了。春香挪了挪身子,低着头
不再说话。四娘子说:“你们真要走,不拦你们,好歹你们要在一起过。我这就准
备件把换洗衣裳,让你们带走。”袁老四不吭声,香烟有一支没一支地抽。抽得整
个房间里烟雾缭绕的,像个小庙宇。
四娘子收拾停当,又割了点咸肉煮了几个馒头,春香、来俊一人一碗热热地吃
了。看他们吃光,四娘子眼里亮晶晶的,“你们就走吧,先到你姐姐家躲半夜,明
天大早到外婆家去。”袁老四一声不吭,起身去开门。门一开,袁老四吃了一惊,
门外站着个人,青桩似的。不用问,袁老四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只朝屋里说了声
:“你们不要走了。”屋里三个人都愣住了,春香吓得直哆嗦,被四娘子一把搀住
了。春香妈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压低了声音骂:“你个不要脸的小卖B ,岔到
这儿干什么?跟我(回)家去。”一边骂一边伸手来拽春香,春香一把吊住门框,
死也不肯松手。王大头也进来了,两人一边一个像架犯人上刑场似的,把春香架走
了。来俊追出来,春香妈骂了一句“野种”,把他骂得愣在原地,袁老四来拖他回
家,才发现他两手冰凉。袁老四忽然就想起了当年自己妈妈死的时候,摸着她的手
时也是这么冰凉凉的。
此后,小柳庄的人好多天也没看见春香出来过。四娘子借盐借酱地跑了几次,
春香妈连门也没让她进,俨然一个门神似的守在家门口,守住自己的女儿,守着自
己下半辈子的希望。
也不知四娘子耍了什么手段,竟然请动了兰英子来春香家做说客。正月二十六
这天,吃过中饭,兰英子带了只鞋底、两根鞋线,边走边纳鞋底,踱到春香家门口。
“哎,老嫂子,到你家玩会儿。”春香妈知道来者不善,但还是客气地从锅灶门口
端了张矮凳出来。俩人坐在太阳底下,边聊天边纳鞋底,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眼
看着两根鞋线要用完了,兰英子勉强把话头转入正题:“春香妈,听我一句劝,儿
孙自有儿孙福,随她去吧……”春香妈立刻把个脸僵下来,“这个闲事你不要管。
这个主我做定了。家家养儿女,把自己家的孩子管管好就行了。”兰英子闹了个没
趣,讪讪地回家了。心里暗骂四娘子这个婊子,后悔自己让这个贱货几滴猫尿给骗
软了心。回家碰到珍珍,莫名其妙地骂了几句,骂得珍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恼
恼地蹲锅膛门口,煮晚饭去了。
正月二十八,珍珍下班回家,整个人像打了强心针似的,抑制不住的兴奋,像
要从脸上流下来了。第二天吃早饭时,二丫头偷偷地告诉兰英子,姐姐的那个人来
信了。信藏在衣柜顶上,被二丫头看见了,二丫头趁姐姐上班时偷偷拆开来看了,
说信上写的蛮那个的。兰英子的脸就不好看了,叫二丫头“不要乱嚼舌头根子”。
晚上下班回家,珍珍买了好多东西,吞吞吐吐地告诉兰英子,自己准备明天去“他”
部队里玩几天。兰英子阴着个脸,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总之,第二天,珍珍是
如期坐上了去男友部队的汽车,并且一去就是半个多月。
二丫头心想,姐姐也一定是作怪去了。
二月初一,王大头一家早忙开了。喊了邻村的老万宰了年前留着的一口大肥猪,
杀了栏里栅里叫着的肥嘟嘟的鸡鹅鸭,又上街买回各色蔬菜、作料。兰英子连同东
头的小李、西头的小徐等一些婆婆妈妈的都叫来帮忙,只有四娘子一人关了门去走
亲戚了。
大家忙得热热闹闹,春香妈陪着春香在房间里坐着,春香走一步,她妈就叫小
梅跟一步,春香索性躺在床上谁也不理。帮忙的人渐渐散去了,春香起床写了个纸
条,叫小梅:“好妹妹,帮姐姐送样东西吧。”“不送。妈妈关照的,什么东西都
不准拿出门。”“就一张小纸条,妈妈不会看见的。”“妈妈说她晓得你有几根花
花肠子呢,连我也不准出去。”春香没法,将那纸条撕碎扔进尿桶里去了。
晚上,春香妈找来了村里的一个大男孩,并让亲戚家一个三岁半的小男孩一起
睡在春香床上,叫做压床,保佑将来能多子多福。却让春香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
春香看着那小男孩,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心里暖暖的。又想起来俊,就忍不
住想哭。
二月初二,一大早,春香妈就忙着张罗接亲的事,又请了邻村的王胡氏做喜婆。
喜婆帮春香绞脸,又把春香平时梳惯了的长辫盘了个大髻在脑后,再用个黑网兜兜
住了,还在左边插了支喜花。春香看着看着,忽然就有了想吐的感觉,真个就想吐
了,可吐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却流下来了。喜婆赶忙说不作兴哭,不
作兴哭,便用湿毛巾为春香揩了脸。迎亲的时间快到了,春香对喜婆说要解个溲,
喜婆关上门走了出去。春香却赶忙从床肚里拿出根长布条,一圈一圈地围在裤腰上,
整理整理红棉袄,看不出什么才放心。把喜婆刚才剪线用的剪刀往床头的垫被下一
塞,又把垫被抹抹平,才又平静地坐在凳子上等喜婆来开门。布条、剪刀,有这两
样东西防身,春香的心才稍稍宽了些。
春香家来了辆拖拉机,5 个迎亲的加春香加两个驾驶员,一行8 人,“突”
“突”“突”地出发了。春香觉得自己像是个空心人,直到喜婆将他们搀入洞房,
她才似乎醒了过来。
一对红烛照得洞房里红彤彤的,烛芯还不时地噼啪响着。亲友们早陆续回家了,
没有人来闹洞房。
春香坐在床沿上,不由得去摸了摸那块垫被,发现剪刀还在,松了口气。表兄
说:“不早了,我们歇着吧。”“我不困!”春香看着烛光,心里在说:
“在蜡烛熄灭之前一定跟他说清楚。”
烛光渐渐暗了下去,“表哥,我不喜欢你。”“我知道。”“你知道,为什么
还要和我结婚?”“我喜欢你。”“我不能和你做真夫妻。”“我不强迫你,我只
要天天能看到你就行。”“你怎么不跟我吵呢?”“吵了你也不会喜欢我。”“你
真是个一根筋。”左边的烛火跳了一下,光亮了许多,一会儿就全熄了。“你歇吧,
不要怕,我就坐着。”春香真觉得很困,和衣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就进了梦乡。
梦中,来俊正拿秤杆子在挑自己的大红盖头呢。春香想看清楚来俊的脸,却看到妈
妈凶神恶煞似的,拿根大棒把来俊赶走了,忽然又看到来俊正蹲在南塘边哭呢。
强子呆望着右边的红烛,烛油淌到了烛台边,又滴到了桌子上放着的喜字上,
不一会儿,喜字上积了一小摊蜡烛油。再过一会儿,这支蜡烛也慢慢熄灭了,空气
中便充满着蜡烛被烧完后特有的味道。
二月初四、初六、初八,连着回了三次门,春香感到特别困。想想见到舅舅舅
妈时,强子一再说自己的好话,春香就觉得对不起强子。晚上睡下来,手摸着肚子,
似乎一动一动的,春香的心就又狠了起来:
“我生是来俊的人,死是来俊的鬼。你强子别想碰我一根指头。”
来俊那边,见春香结了婚,也没见小两口吵个嘴摔个盆什么的,也就断了想头。
四娘子托媒婆找了个侉子,闪电般地在三月初六办了婚事。那天,那个鞭炮几乎把
小柳庄给震翻了。那一晚,春香和强子都没睡得着,在各自的被窝里想着心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一天吃饭时,强子说:“有朋友喊我去上海做工,我
想出去赚些钱。再说,以后又要多张嘴吃饭了,我不挣钱不行。”春香妈也表示同
意,春香为强子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送他到车站。强子说:“你要注意身子,照
顾好自己,生养时我再回来看你。”春香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愧疚。
端午过后,强子来了封信,关照春香照顾好自己。转眼又到了八月十五,下午,
春香正挺着个大肚子,在灶台上忙烙烧饼,就听见妈妈在外面喊:“强子家来了!”
春香走到窗口一看,果然看见强子,只是黑瘦了些。强子看着春香那骄傲地挺着的
大肚子,说:“快生了吧?”“嗯,他老踢我呢!”强子端了张凳子让春香坐下,
自己忙着烧锅、烙烧饼。锅上锅下地忙,忙得直流汗,春香要帮忙,强子就是不让。
一连几晚,强子都主动要求睡打谷场看稻谷。他连春香的房门槛都没跨进过一
步。
二十晚上,春香突然觉得肚子一阵阵地痛,忙爬起来喊妈妈。王大头、强子,
小梅也都忙得噪起来了,强子拉了辆板车,直把春香送到乡镇卫生院。进了产房,
春香痛得直叫唤,医生让强子也进去照顾她,强子说自己怕见血,怎么也不进,被
医生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
产房外,强子像丢了魂似的来回走着,一会又停下来细听着,听着春香那一声
声痛苦的叫声,强子真恨不得一下子冲进去,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忍住了。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传出了产房,只听春香妈在里面叫:“啊呀,是个带把
儿的呢!”强子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过了三天,春香妈说要回家“烧三朝”,
强子把板车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上面铺上层被子,把春香母子接回了家。抱孩子时,
强子忍不住亲了口,春香看了,心里酸酸的。
亲戚们来“送汤”,携着母鸡蹄。看看小孩子的眉眼,这个说眼睛像强子,那
个说鼻子像春香。强子和春香只是笑笑不言语。
麦子种下去了,农忙也结束了,强子给孩子买了几身新衣裤,又给春香添了些
新衣。没几天,邻村的一个小伙子,来约强子去南京做瓦工,于是,在一个早晨,
强子摸了摸孩子的脸蛋后,上南京去了。
第二年,侉子也生了一个男孩,二丫头看了后回家对她妈妈说:“两个孩子还
有点像呢!”被兰英子抽了一个巴掌:“不要瞎嚼蛆,小心两样锅!”
强子去了南京不久寄了封信,关照春香给孩子照张相片寄过去。又过了段时间,
他给春香寄了300 块钱,说让春香自己买些补品补补身子。再到腊月二十四,春香
正逗着孩子玩,门口来了辆吉普车,说强子出事了。春香赶忙把孩子丢给妈妈,随
吉普车一起走了。
在车上,那个秃顶的男人告诉她,强子在搭脚手架时,一根柱子倒过来,大家
都大声提醒他注意,可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后来柱子就砸在了
他身上,他一下子就倒下去了,再没起来。春香听得呆了似的,不说也不哭,直到
车停下来,大家带她到太平间,见到躺在停尸床上的强子时,她才哇的一声大哭起
来。
单位里又接来了春香的父母和公公婆婆,五个人哭得昏天黑地。五天后,当春
香捧着强子的骨灰盒出现在小柳庄时,小柳庄的人都呆住了。
晚上,兰英子把孩子送给春香。春香不在家的这几天,兰英子帮着带,就让孩
子在侉子那儿带趟喝点奶水。侉子的奶水足,但这孩子似乎有些认生,吃奶时总是
哭闹,有时来俊在家,和侉子一起哄哄,孩子也不哭闹了。
回家后的春香什么也不说,点了对红蜡烛在房里,抱着强子的骨灰盒,一直坐
到半夜。红烛化掉了,后来她常常一个人坐到半夜,黑灯瞎火的,孩子啼哭起来,
才亮了灯。
春香再没有嫁男人,一直没有。来俊和侉子去看她,她不哭不笑不言语,她的
眼睛里好像没有这两个人了。
春香的三个妹妹先后出嫁了。春香为她们一个个忙得热热闹闹,父母有时候有
一句两句的,全让春香淡着脸给挡回去了。
后来,孩子会走路了;后来,孩子会说话了,春香教他说“爸爸”;再后来,
孩子上学了,春香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王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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