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沙三同先从家里人查起。儿子首当其冲。儿子不乐意了,说,这么多人知道你
的宝贝,为什么独独怀疑我?沙三同说,你在搬家前就说,这些东西值钱,你现在
又说它们是宝贝,可见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儿子说,难道它们不是宝贝吗?沙三同
说,我才发现你对宝贝很感兴趣嘛。儿子说,谁会对宝贝不感兴趣?宝贝就是钱嘛。
沙三同说,因为你对它们的理解,我就有理由怀疑你。儿子说,你可以怀疑我,但
是你拿不出证据来。沙三同确实拿不出证据,但没有证据难道就说明“鸡鸭鱼肉”
没有丢失吗?沙三同说,我就不相信事实没有真相。儿子跟沙三同说话的时候,始
终戴着MP3 的耳机,搞不清楚他是怎么一边听歌一边跟父亲对话的。后来他又自说
自话地嘀咕,卓别林回自己的家乡参加卓别林大赛,结果拿了第三名。沙三同听清
楚了,但没有听明白,以为他在复述MP3 里听到的内容。
接下来是沙太太。沙太太也是值得怀疑的。她虽然不像儿子那样看重金钱,但
她的一个同事喜欢收藏,常常借故到他家来,看到沙三同的东西,他的眼睛会发出
绿色的光来。她会不会经受不住引诱,拿去送给同事了呢?否则她为什么轻飘飘地
说,这个东西是最不值钱的。
还有他的丈母娘。老太太患了老年痴呆症,经常把家里的东西藏起来,让家人
找不着。会不会哪天他不在家的时候,老太太来过,拿走了,沙太太不知道,或者
她是知道的,却没有告诉他。
值得怀疑的人太多了,钟点工,亲戚朋友,搬家公司的搬运工人,老邻居,来
过他家的同事等等,都有可能。
就这样,在短短的时间里,沙三同把人都得罪完了,他自己也气得肝火中烧,
嘴角都起了泡。沙太太看不下去了,跟他说,你这样乱找,乱问人,谁会承认是自
己拿的?你还不如到那些古玩店看看,要是有人偷了,可能会去卖掉的。
沙三同对太太的建议非常不以为然,但他最后还是去了一趟古玩街,他没有抱
希望,这几乎是大海捞针。可没想到才踏进第二家店,他一眼就在货架上看到了它。
沙三同尽量地压抑着自己的激动,他怕店家看出来后狮子大开口。不料店家根
本就没关注他的神态,开了一个价,低得让沙三同不敢相信。店家以为沙三同嫌贵,
又说,真心想要,再给你打点折。结果沙三同没花多少钱就把“鸡鸭鱼肉”买了回
来。本来这个笔筒也不值多少钱,即使这么转了一转手,损失也不算大。
失而复得,沙三同先是欣喜若狂了一阵,可渐渐地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事情怎么会这么顺利呢?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十分的不顺畅。他在屋里
走来走去打量沙太太,让沙太太浑身长了刺似的不舒服,忍不住说,你盯着我看什
么?沙三同等的就是她的沉不住气,立刻接上话头说,你怎么知道它在古玩店里?
谁告诉你的?完全是责问和审问的口气。沙太太觉得沙三同变得有些不讲理,他收
藏这些东西,说是修身养性,可现在他的性情反比从前毛躁了。沙太太也就没了好
声气,气鼓鼓地说,我没说我知道,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又不是我偷了去卖的;
我只是叫你换个思路,我看不得你往别人头上乱栽赃。沙三同又琢磨了半天,说,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心想事成?沙太太说,心想事成不好吗?你难道希望你没
有在古董店里看到它?沙三同说,也许有人商量好了来骗我。沙太太说,骗你什么
呢?沙三同说,也许我已经逼近了事实真相,有人不想让我靠近事实真相。让我失
而复得,以为我就能安心了,不再追查了。沙太太说,就算是这样,你既然已经失
而复得,还有什么不满足不安心的?沙三同说,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大阴谋———这
是一件赝品。沙太太说,你看出来了?沙三同没有看出来,他看不出来。他手里的
这个笔筒和他的“鸡鸭鱼肉”一模一样,他分辨不出它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用放大
镜照过,连几处极细小的瑕疵也完全相同。如果有人造假,那也真是鬼斧神工了。
沙太太说,难道你是说,那时候,这种笔筒就已经批量生产了。沙三同说,我没有
这样说。
如此说来,无论回到沙三同手上的这个竹笔筒是原件还是假货,沙三同都没有
理由再耿耿于怀了,沙三同也觉得自己应该就此罢休了。可他心里就是过不去,他
知道真相正在某个角落等着他,等着他去发现它。如果他不去寻找,它就会永远呆
在那里,见不到天日,它永远是一个谜。
沙三同不想被一个谜笼罩自己的后半生。
沙三同再次来到古玩一条街,那个店家记性很好,一眼就认出他来了。这没有
什么了不起的,沙三同也不觉得奇怪,他知道做古玩生意的人,一般记性都非常好,
这是他们的生意经中必不可少的一环。虽然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很多,虽然进货出货
的渠道很杂,但他们几乎能够记得每一个人和每一件货以及它们的来龙去脉。沙三
同正是抱着这信心来的。
果然,店家记得“鸡鸭鱼肉”,记得那是一件清晚期的竹笔筒,他还记得上面
刻的是兰花,笔法很简单。沙三同说,不是兰花,是荷花。店家抱歉地笑了笑,说,
对不起,我平时记性很好的,这回却错把荷花当兰花了,让方家见笑了。最后店家
告诉沙三同,竹笔筒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拿来卖的,戴眼镜的男人还告诉店家,这
东西不是他自己家的,是他的朋友送的。有一次他去一个朋友家玩,朋友收藏了许
多笔筒,要送他一个,让他自己挑,他就挑了这一个。沙三同忍不住插嘴问道,他
为什么挑这一个?店家说,说明他还是有点眼光的。沙三同听了,心里暖了一下。
店家又说,这种东西,虽然卖不出价,却有品位。店家看沙三同在注意他墙上的董
其昌的字,他从沙三同的眼睛里就看得出沙三同的想法,他笑了笑,说,你是行家。
停了停,又说,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说董其昌当年因为落笔不工,没能高中,没走
上仕途,后来清朝皇帝喜欢他的字,董书便成了每个学子进仕的基本门票,不学董
书,就不能参加考试,可惜董其昌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店家看沙三同没有表示可否,
继续说,其实这种说法也不知道对不对,因为另一本书上说,董其昌后来还是考中
了的,也当了官的,那是因为他后来考试的时候,字写得好了,就是蕴秀淡雅的字
体,后来影响了多少代的人呢。
沙三同心思不在董其昌身上,而且店家所理解的董其昌,跟他对董其昌的了解
也是有些差异的。不过沙三同并没有去纠正或者指出店家哪些地方说得不对,他只
是耐心地等待店家说完。等店家一停下来,沙三同就问他,那个戴眼镜的人,你认
得他吗?店家说,可以算认得,也可以算不认得。做我们这行的,进门就是缘分,
出门还是朋友,至于他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做事,我倒是没有问过,好像是在
一个什么机关吧。沙三同说,那他是不是经常来你这里?店家说,经常来。
往后沙三同就有意识地守在这个店里,当然他并不是放弃了工作来守着。所谓
的守,也讲究一个缘分。沙三同在休息日,就往这个店里来。店家也知道他在守那
个戴眼镜的男人,店家安慰他说,会来的,肯定会来的。
沙三同果然守到了那个人。那是一个星期天,戴眼镜的人带来一块澄泥砚,让
店家估价,店家估了价后,对方稍稍地还了一次价,很快就成交了。成交以后,店
家对他说,有个朋友一直在这里等你呢,你们认得吗?戴眼镜的人就和沙三同打上
了招呼。他们原本是不认得的,现在打过招呼,就认得了。他自我介绍叫顾全,就
是顾全大局的顾全,沙三同也自报了名字。店家说,哈,我才知道你们两个人的名
字。顾全说,知不知道名字无所谓的。店家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生意做成,
名字不重要的。沙三同见他们扯开去了,赶紧拉回来,向顾全问起“鸡鸭鱼肉”的
事情。顾全想都没想,就承认自己确实是卖给店家一个竹笔筒,上面刻的是梅花,
笔法简单但很有意境。沙三同说,不是梅花,是荷花。顾全笑了笑说,我这个人粗
心,也没有细看,我还以为是梅花呢。沙三同说,是晚清的竹笔筒吗?顾全说,我
也不太清楚是什么年代的,我更不懂笔筒的收藏有什么学问,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因为熟悉这位店家,就拿来给他了。店家说,你拿来的第二天,就被他相中了。顾
全高兴地说,到底是有喜欢它的人啊,我不懂这些,没资格留下它们,而且,放在
家里,家属还嫌我占家里的地方呢,但是我相信肯定有喜欢它的人,它会去它该去
的地方。
沙三同想说,这东西本来是我的。但他看到顾全和店家笑容可掬,亲切的样子,
自己把这样的话说出来,虽然不是直指顾全偷东西,但至少会惹得大家心里不适。
他就换了一个说法,说,我家里原来也有这样一个荷花花卉笔筒。顾全说,还真有
不少人收藏笔筒,我那个朋友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我那个朋友,喜欢笔
筒简直走火入魔。你们都是收藏家,会不会你们认得呢,他姓计,我们都喊他计较,
其实他这个人一点也不计较,大方得很。沙三同说,我不认得他,我其实不是专门
搞收藏的,我只是一点爱好,我家里的一些东西,也不是特别用心收藏的,只是于
有意无意之间,得来就得来了,不是专门去寻觅来的。顾全说,这才是高的境界呢,
我认得一些人,成天五迷三道沉溺于其中,反而长进不了。沙三同见他又走远了,
赶紧又说,你的那位朋友,那位专门收藏笔筒的朋友,既然他这么喜欢笔筒,他怎
么会送给你呢?店家也奇怪地说,是呀,我见过的收藏的人,都是拼了命往里刨的,
怎么舍得送人?顾全说,这就是我这位朋友的与众不同之处,奇怪的是,他越是这
样大方,进的东西就会越多。沙三同说,那你知不知道,你拿来的这个笔筒,计先
生是从哪里弄来的呢?
沙三同的话终于问得有点白了,店家和顾全也终于有一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他
们对视了一眼,店家试探说,沙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东西来路有问题?顾全也
说,你是在怀疑我,还是怀疑计较?沙三同说,这个笔筒是我的,后来不见了,后
来又在这个店里看到了它。店家听了,就朝顾全看,顾全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我想计较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再说了,他根本就不认得你,怎么可能去偷你的
东西?还有我,我是头一次见你,你家住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沙三同说,你误会了,
我只是丢了东西,现在又找到了,但我不知道其中是个什么过程,想弄明白而已。
顾全说,那个笔筒你带来了吗,让我再看一看。沙三同把笔筒拿出来,顾全接过去
一看,就说,是呀,确实很像,可是我怎么记得上面刻的是梅花呢?店家也接过去
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说,这确实是荷花,我怎么会记得是兰花呢。沙三同说,难道
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东西?店家被他提醒了,赶紧到里间的小仓库去翻了一会,结
果翻出一堆竹笔筒,几乎个个都跟沙三同的笔筒差不多,只是上面刻的东西不一样。
顾全一个一个看过来,找到一个梅花笔筒,又看了半天,也疑疑惑惑,说,可能,
这个才是我拿来的吧,我说呢,我怎么会这么粗心,你看,是梅花嘛。
沙三同也看了看那个梅花笔筒,如果没有雕刻花卉的区别,两个笔筒就是一模
一样的了。店家说,我怎么记得有一个是兰花呢,但是仓库里没有,也许已经被人
家买走了。顾全说,你还老说你记性好呢。店家说,我记性是好的,可有时候我不
在店里,不是我经手的,我就不知道了。当然,如果要查,也是查得到的,每笔买
卖都记账的,要不要替你查一查?沙三同说,如果是兰花,就不用查了。顾全又想
了想,说,解铃还需系铃人,要不,我再带你去计较家问问。沙三同说,既然他给
你的是梅花笔筒,去找他也没有意义了。顾全说,你说得也对,再说了,真要我去,
我也有点难为情,他送给我东西,我转手就卖了钱,说出来多不好意思。店家说,
这其实也没什么,既然他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你怎么处理都可以的。顾全点了
点头,又说,还有,计较家里东西很多,他经常送人的,你去问他,什么东西送给
谁了,他不一定都记得。有一次他送我一个烟壶,过几天忘记了,到处找不到,我
到他家的时候,他还很遗憾地跟我说,想送我一个烟壶的,可惜找不着了。我说你
已经送给我了,他不信,叫我拿出来给他看,可我拿不出来了。店家说,你已经拿
到我这里来了,我也已经卖给别人了。顾全说,好在计较一点也不计较,如果他很
计较,坚持叫我拿出来给他看,我就没办法应付他了。店家说,我还记得那个烟壶
买家,年纪不太大,但是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
后来顾全和沙三同一起离开了古玩店,顾全说,沙先生,你是个行家,我看得
出来,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以后直接找我也行,就不一定再经过店家转手了。他
给了沙三同一张名片,跟他挥了挥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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