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夜里,雨一直在下。雨滴像是横着扫过来,撞击窗户和门。小桃刚站到窗
前,闪电飞来,天空像被利刃切开一样,一片惨白,很快就有雷声滚过,在院子里
炸响,连柿子树都在喘息。
然后她听到了另外的喘息,爸爸的、妈妈的、哥哥和姐姐的,这比雨声更让她
厌恶。白天他们都可以呵斥她,指责她数学考68分、刷碗不干净,或者又用筷子卷
起了头发,诸如此类的理由遍布她行动的每一个空间,他们用对她的训斥提醒她的
多余和不争气。而此刻,睡眠割断了他们之间的纠葛,他们用混合的喘息把她抛弃
和隔离,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场看起来没有指望停下来的雨。
那天夜里,雨一直在下。黑夜被淹没了,一切都在漂浮和毁灭。这种感觉让她
兴奋。小桃后来才知道,就是这场雨把大水和她不能拒绝的命运送来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阳光仍然是潮湿的。小桃感觉到处都充满多余的水分。
大水站在他母亲身后,她母亲运转灵活的脑袋只能够到他的肩部。她看了大水一眼,
目光迅速从他细长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上扫过。只是一眼,她觉得这个人早就见过,
前世、今生,或者一场午夜的春梦。他的目光迎过来,和她的目光相遇又迅即分离,
小桃觉得那个雨夜的闪电重新来临,切开了时间和距离,照亮了她和他最早的相逢。
她隐约看见不到一周岁的自己,被一床紫红碎花棉被围着,只有一双小手留在
外面,抓着一个红柿子。冰凌一般透亮的大眼睛不时瞅瞅这儿瞅瞅那儿。墙上有一
个印着大朵牡丹花的大镜子,水银已经斑驳,至少有两片花瓣是溃烂的;有一个镜
框,镶着爸爸妈妈和姐姐哥哥的几张照片,都发黄了,使他们看上去都有些脏。屋
子里有一个躺柜,很长,像她手里那个红柿子一样,也是红色,只是那红有些暗淡。
躺柜旁边的木凳上,坐着一个白脸的胖女人,是大水他娘;大水他娘旁边站着一个
清秀的男孩,站得规规矩矩,小大人似的,那就是大水。
那就是大水,此刻就站在眼前。他考上大学了,来和亲戚们告别。小桃听见这
话从他母亲肥硕的嘴里说出来,感觉空气突然黏稠起来。
小桃记得那天特别热,风是干的,从四处吹来,在身上转一圈,就把一层又一
层汗水吸干了。小桃为自己当着大水的面流了那么多汗水很尴尬,特意往暗一点的
墙角挪了挪,手里一直忙活着,以表现自己能干的样子。她看了一眼大水,大水正
低着头,看她一暑假糊好的纸盒子,土堆一样。那一刻,她感觉常年烟熏火燎的房
间里格外窄小,姐姐穿剩下的已经褪去颜色的洋布半袖衫袖肘上打了补丁。自己干
活的样子也有些粗俗,她希望自己给眼前这个清秀的男人一个更高雅一点的形象,
比如像电影里的仙女一样手里拿着花篮什么的。但是,这些土褐色的纸片是她唯一
的道具,这些粗鄙的道具除了可表演她的勤劳之外一无用处,她心性中的万千花朵
此刻只能躲在深冬的风里,她懊恼却无力解决,这让她在大水面前倍感羞辱。
这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大学生,他白净的脸和沉默的眼神让她看见了他注定和她
周围的人不一样的未来,这个未来让她着迷了、自卑了。她想告诉大水:“我们早
就认识,你忘了吗?”然而,她的声音还没出来就被沉积到心底。她感觉大水抬起
头来了,他在看她,而她却掉进一口深井一样,再也抬不起头来。
小桃真感谢那天夜里的雨。那场不同寻常的雨,把所有道路都冲毁了。那场不
同寻常的雨,把陪母亲衣锦还乡的大水滞留在镇上,让他们再次相逢了。
其实那是一个普通的中午,像她以前的日子一样,充满了大人的呵斥和低劣饮
食的霉味。她回到自己房间,发现自己的紫罗兰香粉快用完了,她想去买一袋。她
喜欢那种味道,那是她在灰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奢侈和痴迷。尽管她认为中午人们都
在昏睡,没有人看见,她还是特意换上了那件红色的裙子,把剩余的一点香粉也擦
在了脸上。不过她站在镜子前的时候还是想起了大水,她真希望大水那天看见她的
时候自己是这个样子。而这个中午,她并没有想到大水真能看见她,她以为大水已
经离开了,他们再不能相见了。
可是她还是绕到了大水亲戚家门口。那普通的青砖门楼,在小桃看来已经有些
异样;墙头上长着几棵草,在阳光暴晒下显得毫无生机。周围安静得有些失常,似
乎连畜生都进入了昏睡状态。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小道上踢踢踏踏回响。
突然,她听到了一种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动的声音,那声
音如此清晰而又响亮,像阳光在她心底的喧响,像风在她发梢和衣袂间穿行,像月
亮到达她窗前,把她年轻的身体突然照亮。
她的出现让他措手不及,而这正是她想要的。他一下子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她注意到他手里的书,是《安娜·卡列尼娜》,那书那么厚,把她书包里的书都摞
起来也没有这么厚。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大水已经慌里慌张地把书放在石头凳子上
了。
这样一本厚书也是让小桃崇拜的。小桃只愿意看小人书,有插图,看起来还有
意思,这样长篇大论的书小桃也就翻两页。小桃应该径直去商店买香粉,但是,小
桃稍一犹疑就走到了大水身边。她从大水手里拿过书,说:“《安娜·卡列尼娜》,
外国书啊。大学生,你还读外国书?”
小桃一边说着一边像模像样地读起来,大水正读到沃伦斯基在赛马的时候从马
上摔下来,安娜失态地发出一声惊呼那一段。小桃端着书念着,为小说主人公的爱
情所感动,心神摇荡,一时有些恍惚。
小桃抬起头,看着大水,说:“我们见过。”
大水说:“我知道。”
大水个子很高,她说话要仰着头,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被他俯视,像是被保护
和隐藏了起来,而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这种感觉。
他们互相躲闪着看了一眼。那是致命的一眼,小桃觉得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心口
燃烧,她的疼痛和委屈突然来临。小桃说不清为什么就到了大水怀里,两个人抱在
一起。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归根的落叶一样,轻轻停下来。她也听见了大水的心
跳,使她的脸像是被不停敲击。他们很快就有了更深的欲望。她想吻一下大水,吻
一下他薄薄的嘴唇和细软的年轻的胡须。她知道大水懂得她的需求,他低下头来也
想吻她,可是他们都不会接吻,大水的下巴碰到了小桃的鼻子,小桃鼻子一阵酸涩,
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小桃觉得接吻不该是这样,应该更隆重和完美,她还想继续完
成这件重要的事情,但是,来不及了,大水母亲已经拿着笤帚疙瘩打上来了。
小桃掉进了更深的地狱。她被关在家里,再没有上学。白天她绣枕头、织毛衣、
做衣服。晚上和母亲一起糊纸盒子。土灰色的纸夹子把她的手弄得很粗糙,指甲里
都是泥垢;她通常都不穿袜子,肮脏的脚趾头躲在一双咖啡色塑料凉鞋里,走投无
路地卷曲着。她的裙子被纸屑和糨糊弄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更像是一块裹在身上
的抹布。她身边的纸盒子越堆越高,每增高一分她就觉得自己的命运在降低一截,
她觉得这些纸盒子总有一天会把她埋掉———她再没有出路了。
现在,她唯一的意义就在于还可以思念。那天的场景被她无数次重温———
她说:我们见过。
他说:我知道。
“我知道。”她总是一遍又一遍温习大水说这三个字的表情和动作,他当时的
眼神、他嘴唇羞涩的颤动、他呼出的柔软的气息。“我知道。”她把这三个字秘密
地包裹在内心,像苦孩子得到的糖一样,偶尔舔一下就足以抵挡日子的苦涩。暗夜
里,她会调皮地模仿大水的样子,说:“我知道。”之后就感觉这三个字冉冉升起,
在夜空的某一个地方悄悄停留,微弱的光芒让她的心有了丝丝温暖;只是这欢乐像
建在沙漠的城堡,稍有风吹草动就倒塌了,不见了。有时她也会幻想,大水像传说
中的英雄一样过来救她,每次幻想她都会为假想的成功而激动难眠。但是,这幻想
在一天又一天的失望中也渐渐湮灭了,她知道大水不可能来了。
大水不要她了。这想法一旦产生,小桃不是绝望,而是放弃。她一想到大水永
远不能来救她就会不洗脸不梳头,她任由自己邋里邋遢,任由别人对她骂骂咧咧,
她觉得没有大水,这一切都不值得在意。
家里人绝口不提大水的事,他们上班之前就锁上门。其实不锁上也没有人,上
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整个街道也看不见几个人。小桃的活动空间就是院子和四
间屋子,伙伴是那只叫花花的猫,再有就是一台黑白电视机。电视机白天不出人,
晚上出人了,家里人都下班了,她就没资格看了。
家里人很少和她说话,好像和她一说话就沾上了不干不净的东西。父亲喜欢姐
姐,也喜欢姐姐的婚姻。姐姐的对象是军人,在部队是连长了,根红苗正。父亲特
别希望和别人说起姐姐,只要说起姐姐,他就可以说到他当连长的女婿了。姐姐有
了这个背景,在家里就有了优越感,说话很占地方,哥哥不能做主的事她能做主。
哥哥在锻压厂上班,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他眼睛有些斜视,不知道的人看他,好
像他对什么都不屑一顾。那事之后他在小桃面前骂了一句:丢人现眼!他让小桃知
道:自己是这个家里最不干净的人,他们就是为了证明这个家里其他人是干净的,
是懂得教养和规矩的才把她关起来。甚至连花花都是干净的。过去她没有觉出这只
猫有什么特别,现在和这只猫日日为伴,就觉出了猫的不同凡响。花花从来不吃别
人家的东西,总是一遍又一遍清洗全身。院里有时也来别的猫,但让花花一比就脏
透了。她有时就瞅着花花的蓝眼睛,想花花的眼睛蓝得真明亮,不像自己,心里眼
里都不干净了,处处是大水。
这个家里连猫都是干净的,小桃有什么好说的呢。
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柿子树的叶子掉光了,几十个红柿子像剥光了羽毛
的鸟一样挂在树上。她很想摘下一个尝尝,往年她都这样,柿子熟了她会先吃一个。
但今年她不敢,今年她低人一等,是个犯错误的人了。这天她正织毛衣,花花不知
道从哪里回来了,回来之后一边凄厉地叫一边围着柿子树打转悠。快中午的时候,
那猫终于趴在树下不动了。她知道,猫肯定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花花临死之前长久
地望着她,那眼睛的蓝黄昏的天空一样渐渐暗淡,她很害怕,却又无能为力,她看
着终于死去的猫哭起来。她和大水这件事以来,小桃还是第一次流泪。
对大水的思念再一次汹涌而来。花花的死使这思念第一次显得理直气壮了。她
找出长久不用的纸和笔,给大水写了一封信,她不知道这封信该寄到哪里,就是写,
一个劲写,一边写一边哭,写完后就把信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她希望有机会把信给
大水。这个向往激活了她,她觉得自己该离开这个家了。
有了这个理想以后,她变得比以前更乖巧了。街道活催得紧的时候,一天能糊
六百多个纸盒子。她给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都织了毛衣。织完后趁大家看电视的空,
把毛衣给大家拿出来,让大家都穿上。一家人都很高兴。她唯独没有给姐姐。姐姐
的脸涨红着,显然很不高兴。小桃过去搂着姐姐的脖子说:“姐,我要给你织一件
独一无二的,全镇就你自己一个样式。”
等到他们回自己屋了,她才跑到姐姐屋里,说:“姐,你借给我点钱,我明天
去买本编织书,给你挑一个最好的花样。你看我就会织那几样,太老土了。”姐姐
开始还犹豫,怕让妹妹出去了父母知道生自己的气。可她是知道妹妹手艺的,她很
想要一件妹妹说的那种全镇独一无二的毛衣,见男朋友的时候穿。她慎重地想了想,
就把自己的15块私房钱给了妹妹。小桃接过钱心怦怦直跳,她生怕让姐看出来,赶
紧找借口回了自己房间。
那一夜格外长。她一遍遍看窗外,看星星,看院子里黑乎乎的树,希望天快点
亮。天黑得无底洞一样,好像能把她吞吃了。很久,才霜打的树叶一样显出一点白,
那白飘到窗棂上的时候小桃困了,但她不敢睡,怕一睡耽误大事。她也不敢动,担
心出了动静让家里人起疑心。躺着困,容易睡着,她就跪着,把头抵在菊花枕头上。
有一阵她跪着睡过去了,倒下的时候立刻就醒了。急忙把头抬起来,直起身子跪着,
就看见窗外红彤彤一片———太阳出来了。
他们相继起床了。小桃赶紧也起来,给他们做饭,她做得很积极,但今天煤球
炉子好像很不争气,火缓得很慢,水半天才开。他们洗漱的动作也迟缓,出来进去
很不着急。小桃告诉自己要忍耐、忍耐,忍耐就有出路。她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
地给大家盛饭。她一趟趟端着,心里说:我再也不伺候你们了。动作却不敢怠慢,
仍然谦卑地说:“爸爸,你的。妈妈,你的。”分别把碗递给他们。她给姐姐盛的
时候多挑了几根面条,算是对姐姐的报答。她最后给姐姐端去的时候特意显摆了一
下。姐姐看见自己碗里比其他人丰富些,一笑,没说什么。小桃却吓了一跳。后悔
自己的做法违反了常规,后果不堪设想。后边的动作小桃尽量做得和以前一样。
他们上班走了以后,小桃就收拾东西,随身的衣服、洗漱用具,出门会用钱的
东西都带着。她突发灵感,又到母亲房间里翻了一遍,果然大有收获,在红色躺柜
里翻到了160 块钱,想想,她又给放下50. 她把给姐姐的毛衣平展展铺好,她给姐
姐选择了红色,像红旗一样,喜庆;她用了双线,暖和;她织了莲花图案,复杂,
别人织不了;更主要的是她织成了蝙蝠衫,刚时兴,有卖成衣的,手工织的蝙蝠衫
小镇上还没有人穿。然后给姐姐写了一张条:姐姐,我走了,你照顾咱爸爸妈妈和
哥哥吧。你的毛衣早织好了,希望你喜欢。妹妹小桃。
小桃背着包袱出门,才意识到门是锁着的,她出不了门。想来想去,只有眼前
这棵柿子树了。她上了树,摘了八个红柿子,离开了家。
小桃不知道去哪里。她觉得自己应该去找大水,但她不知道大水在哪里上学,
甚至不知道大水的大名,隐约听说大水是从瀛州市来,上的是水利大学。她就上了
公共汽车站。售票员问她去哪里,她说:水利大学。售票员问她哪个水利大学。她
才知道全国有很多水利大学。她以为大水是在本省,应该是在省城,就说:“我要
去省城。”
“我要去省城。”这想法激励了她,使她的行动有了神圣的意义。她坐了七个
小时才到。下了车,小桃问了去水利大学的路,她舍不得坐公共汽车,就一路走过
去。她被关得太久了,乍一出来,两腿像刚松绑一样,轻松得想要飞起来。到处都
是陌生人,她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关系就没有危害,这更让她安宁。她就
要见到大水了,这想法让她高兴,让她又一次想起那三个字:“我知道。”这三个
字让她觉得大水就在身边,他温暖的目光笼罩在自己头顶上。她仰着头说你知道什
么啊?你知道我来找你了吗?你知道吗?一句又一句问询像早晨的鸟鸣一样在心里
回响,好像他正在聆听一样。
真到了水利大学门口她反而犹豫了。那些出出进进的女大学生穿着一色的蓝色
校服,前胸都挂着小牌,表明她们和她不一样的身份和层次。大水身边都是这样的
女同学,怎么会看上我呢。她在门口转悠来转悠去,总是没有勇气进去。天渐渐黑
下来,纵是有路灯撑着,也不免阴暗。小桃当务之急是找个住的地方。
在附近找了小旅店,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有些胖,一边织毛衣一边问住几天
之类问题。小桃吞吞吐吐说住三天吧。她担心住多了钱花得太多。房费没有她想得
那么多,一天三块钱,小桃暂时承受得起。小桃办手续的时候又来了几个人,看来
和中年女人很熟悉,其中一个刀疤脸还拧了中年女人一把。那个刀疤脸上楼的时候
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她心惊肉跳。她觉得不能在这个地方久住。
房间里共有四张床,倒是没有别人,她心里踏实些。她怕有别人自己睡觉太死,
把钱偷走。
她很快就睡着了,也没有做梦。她觉得是被饿醒的。她拿出一个红柿子,想吃,
却突然流了泪。一边流泪一边吃。吃完了,给大水挑了一个,最软,又红润,一定
很甜。她想让大水尝尝。去水利大学的路上,她反复设想大水迎面走来。她为这个
假想的场景激动不已,设计了迎上大水的各种动作———跑过去,或者笑眯眯地等
着他。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中午她买了一个煎饼子,一边吃着一边继续看着出入的
学生。她特意站到显眼的地方,使大水一出校门就能看见她。她相信大水如果在这
个学校一定会出来。风很凉,从梧桐枯干的枝条下穿过来,强硬地进入小桃的衣服,
她就躲到校门旁边的墙头。正对着门口有个小门店,卖教材,也卖副食。经理是个
年轻女人,三十多岁。见她在门口吃就招呼她进来,给她斟了一碗水。小桃很感激,
也很难堪。她很想和这个女人打听一下,但是,说不清为什么,她还是愿意这样一
厢情愿地等。她有时盼望能等到,有时又害怕大水真能看见她。她该怎么和大水说
呢?他抱了她,亲了他,她就追来了。这会让大水高兴吗?
正想着,她好像看见大水了。他从校门口出来,白白净净的。小桃一下子慌了,
想把水碗放下,眼睛又不敢离开大水,那碗底半边在桌角上,半边悬空,咣当一声
就碎了。小桃嘴里说着对不起,眼睛却盯着外面。她慌里慌张抓出一块钱放在柜台
上,远远跟上去,却发现这个学生戴了眼镜。大水是不戴眼镜的。
第二天早晨她起得晚,出去吃了点豆腐脑,又挑了两个红柿子去了水利大学。
天有些阴,行人显得很拘束。小桃的步子也沉了。从旅店到水利大学要十几里
路,小桃昨天一点也没觉得远,今天却有些累了。树光秃秃的,没有剩几片叶子。
鸟依然停在上面,远远看见人来了才不情愿地飞走。那个书店的女人早就来了,一
个黑且瘦的女人,身边围着几个学生。小桃有些难为情,在旁边站了一会,因为没
有别的事,就过去帮着扫地。那女人等把学生都打发了,就把一块钱还给了小桃。
小桃没有接,说:“这钱是赔你那个碗。”
那女人笑笑,说:“知道。你刚才给扫地,算是工钱。”
两个人都笑了。
慢慢地,小桃知道这女人姓薛,就叫她薛姐。这一天她就在薛姐这里,帮着做
点零碎活。她知道自己这样就等于当了下人了,一个下人和一个大学生有着多大的
距离啊,她看着有说有笑的学生们,觉得大水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她的心沉得像雨
后的泥巴,汪着一天一地的水,看见高高瘦瘦的男生心都要抽搐一下。店里不忙的
时候,她就坐在一边想大水,想大水碰到她额头时轻微的疼和酸楚,想大水的手翻
动书的样子。后来她找到了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她只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她又忍不住,过去又把那本书翻开,被薛姐看到了,就答应借给她看。薛
姐嘱咐她不要弄脏了,别影响销售。快天黑的时候,她就把这本书拿走了,走的时
候把两个红柿子留给薛姐。
这天晚上她就一直在看书,她这辈子除了课本还是第一次这么投入地看一本书。
书上的故事很快就让她伤感了,眼泪像那天晚上的雨,哗哗地、不可思议地流。她
被家里人关了那么久都没这么哭过。她怕眼泪把书打湿,一次次把书放下,等到泪
流过了,只剩下抽抽噎噎地啜泣再把书拿过来重新读。尤其是安娜看到沃伦斯基落
马的那声惊呼,她百看不厌,心神摇荡,每一次看都泪流满面。天已经亮了,她觉
得不能再哭了。
站在窗前,能看见一栋楼残破的屋顶,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然后就是白茫茫
的天空。她觉得肚子有点饿,过去拿柿子。只剩三个柿子了,都有些软,已经放不
了几天了。大水如果再不来的话,就吃不上她的柿子了。她撕开柿子薄薄的皮,轻
轻吮着,柿子软嫩的汁肉滑进嘴里。她吞咽着,想着这是自己带给大水的甜,他竟
然不要,又是一阵啜泣。一滴柿子汁水冲进了她的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
软烂的柿子冲口而出,全喷在了书上。
她只剩了哭,一边用毛巾擦一边哭,一边用卫生纸擦一边哭,一边用手擦一边
哭。她睡着了,一边睡觉一边哭,睡醒了接着哭。哭泣成了她的事业,如此不可割
舍地缠绕着她,她推不开拉不动,被覆盖被羁押被吞咽,她的意识和思想全部被淹
没,她不能叫喊不能呻吟,只有哭泣深入她的肺腑,混迹于血肉之中,在她的四肢
和发梢之间奔涌、沸腾。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