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天她又去学校门口呆了一天,回来的时候中年女人过来问她是否续住。不
续住能怎么样?她说明天再说吧。这两天她也在想以后该怎么办,她知道大水是不
管她的,任何人也不管她,她的思念和存在对于别人显得毫无意义。她只能自己管
自己。那么自己必须找到一个事做,挣点钱,确保自己能生存下去。她第一个想到
的有可能帮助自己的人就是薛姐。她能看出来,薛姐是个好人,不占别人一点便宜。
她进屋后早早就躺下了。她好像刚要睡着,那个刀疤脸就扑过来,他抓她的乳房,
撕她的秋裤,小桃一边拼命阻拦,一边喊救命。她喊得声嘶力竭,却没有一个人过
来。她的秋裤已经被刀疤脸扯下来了,下半身只剩下碎花内裤,小桃觉得没有能力
捍卫自己了,就放弃了挣扎,一边哭一边央求说:“大哥,求求你给大水留着,求
求你给大水留着。”刀疤脸猛然抓起一个红柿子,恶狠狠地砸向她,小桃一着急却
醒了。
夜黑得没有丝毫缝隙,密密实实地裹挟着她。她一动不敢动,沉浸在梦里。早
晨起来,她找中年女人退房,明明知道中年女人什么也没有做,小桃还是觉得她脸
上的肉有些恶毒。
回到房间,她打开放红柿子的布兜,几个红柿子像是后宫失宠的妃子一样,在
暗淡的光线中等待着。她挑了两个,选一个给大水留着。她知道大水已经不可能吃
她的红柿子了,她还是被一种渺茫的几乎不存在的欲念左右着,把其中最圆最漂亮
的柿子留下了。
那是一个她一直舍不得拿出来的柿子,色泽艳丽,像阳光下的旗帜;形态儒雅,
让人想起大水细长的手指捧读托尔斯泰名著的样子。她放在鼻子下嗅嗅,能闻到秋
天果子的甜腻。她抚摸着柿子光洁的皮肤,似乎感到一个小伙子对她无边的占有和
舍弃。她反复掂量了一下,把鲜红的柿子轻轻放进布兜。
布兜是她自己绣的,是两只蝴蝶,在初夏的花丛中舞蹈。柿子把一只蝴蝶压住
了,另一只就剩下了绝望。布兜里有她写给大水的信,现在和给大水的柿子走在一
起了。
小桃拿着一只柿子又去了水利大学。她和薛姐说了自己的故事,说了那本已经
不干净的书。薛姐听了,答应她可以留下来,帮着她照顾书店和孩子。至于那本《
安娜·卡列尼娜》,因为已经不能出售,就送给她了。慢慢地她了解了薛姐的家庭。
她的丈夫是学行政管理的,就在学校教德育;女儿刚两岁半,在幼儿园,每天下午
接回来。小桃觉得自己该流点眼泪,这使自己更像一个情感受到伤害、生活走投无
路的人,但是,她的眼泪像旱田的水一样,躲到深邃的地方,窥视着一厢情愿的期
待。她只有像通常弱者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表现的一样,深深低下头。但是,她还是
感觉到薛姐对自己的怜悯,这让她很不自在。
薛姐安排她卖书,书后边都有定价,卖完记在一本蓝色笔记本上。薛姐交代完
以后就去进货了。小桃看着薛姐的背影,觉得忘了告诉她一件事。她没有告诉薛姐
那只因为吃了脏东西而死去的猫,就是这只猫让她放弃了过去。
第一天她卖了三本书,两本教材,另外一本是小说。那人要买大仲马的《三剑
客》,她强烈推荐他买《安娜·卡列尼娜》,那个人说早就看过。她看看那人的手,
又短又粗,她觉得只有像大水那样的手看这本书才配,她给拿了《三剑客》,心里
一直想大水细长的手。
下午,一个秃顶的男人领着一个小女孩进来。小桃第一感觉就是薛姐的丈夫和
孩子。果然,孩子撒开男人的手就扑向薛姐,薛姐就鸡啄米似的在孩子脸上亲。一
家人热闹够了,薛姐才想起介绍小桃。薛姐的丈夫姓庄,小桃叫庄老师;孩子叫佳
佳。小桃叫了庄老师,就去抱孩子。佳佳一把就搂住薛姐的脖子,无论小桃怎么逗
也不肯下来。薛姐觉得孩子这样让小桃下不来台,况且以后还要让小桃照顾佳佳,
必须有个熟悉过程,就强硬地把孩子递给小桃。佳佳受了惊吓一样,大哭起来,那
哭声是极为失常的,有些声嘶力竭。佳佳不时看一眼小桃,看一眼就哭一通。小桃
把红柿子给佳佳,佳佳愤怒地扔出去,红柿子摊在地上,鲜血一样狰狞恐怖。在以
后的日子里,小桃常想起佳佳今天的哭声,她因此相信了命运。佳佳看见她的时候
一定看见了她自己悲惨的未来。只是她还小,说不出来,只能用哭泣表达她的绝望
和抵抗。没有人因为一个孩子的哭声改变原有的秩序和规则,因为大人们并不了解
孩子,不了解孩子对世界透彻的感知。薛家夫妇也一样,他们把佳佳的哭闹当成一
个孩子对陌生人的拒绝,而不是对灾难的抵抗。小桃还是留了下来。
小桃当天就搬到了店里,她不但很快熟悉了书店的一应事物,而且常能出乎薛
姐预料地超额完成销售。小桃来之后,小店的生意明显见好,一些男大学生常借故
买东西来看小桃。小桃对这些男生们的目光是清楚的,但是她心里一想大水,这些
目光就雪花一样融化进空气中、泥土里,找不到痕迹。小桃知道,自己这张脸也就
是哄人家高兴哄自个儿高兴,动真格的就不行了。这些大学生都是国家干部,不可
能要她。这想法让她咯噔一下:大水也是国家干部,这些人不要她,大水就要她吗?
小桃就伤感了,这伤感越来越强烈地笼罩着她,使她的目光里总是阴雨绵绵,好像
那天夜里的雨一直在下。
有一天,有一个大学生买《雪莱诗选》的时候,在钱里放了一首诗歌:
你的眼睛像秋天的天光
我的思念是无边的网
秋天能收获美丽的果实
我能闻到爱情的甜香
小桃看了,把诗歌给了薛姐,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薛姐对小桃的态度很赞赏。她是过来人,能看出这些大学生的企图。她清楚这
些大学生都好高骛远,对小桃的觊觎只是本能,无关情感,真要让他们选择小桃,
一个个都会跑得比兔子快。就对小桃说:“你做得对,你还小,还是不要谈,再说,
你还没找到大水呢。”
大水是让她迷惑的,犹如幻影,在她生命里突然闪现,她追来了,却一片荆棘,
除了满天满地的疼,她什么也没有得到。此刻再由薛姐当作宝贝说出来,小桃感觉
不是好笑,而是讽刺。看薛姐的目光突然多了一种毒。那毒连小桃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一闪,就消失了。她对薛姐说:“你让庄老师到学校给问问吧,看看大水是不是
在这里上学。”
薛姐是个迟钝的人,她眼前的小桃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心事重重的,不爱说
话,做起生意来一丝不苟。薛姐答应让丈夫了解一下去年学生入学情况,看有没有
来自瀛州市的学生,如果有,有没有一个叫大水的。
小桃的工资是一个月三十块钱,领了工资,就让薛姐给买三斤毛线。薛姐以为
她要给家人织毛衣,就在提货的时候按批发价帮小桃买了,都是豆绿色的,放在玻
璃柜台上,看上去有种青苔的味道。
庄老师下课回来了,小桃观察庄老师的身材,上下看了几圈,大概了解了尺寸。
庄老师觉出小桃在看自己,就回看了一眼,小桃已经移过目光,看进来的一个大学
生了。庄老师继续和薛姐商量去进修的事。看来庄老师想去,薛姐不让去,庄老师
在坚持。小桃对庄老师却有了尊重———头发都剩这一点了,还要去上学,真不容
易。就插话说:“薛姐,庄老师想学习是好事啊,让他去吧。”庄老师投过感激的
目光,小桃接住了,感觉有些烫,就趁热打铁,问:“庄老师,你打听到大水的消
息了吗?”
庄老师有些懵懂。小桃在庄老师懵懂的目光里知道薛姐并没有告诉庄老师自己
要找大水的事。自己泼命的大事薛姐竟然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她看出薛姐对自己的
轻视。一种酸涩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上气,但寄人篱下,她不能把心底的怨恨表
现出来,只能看着薛姐,期待薛姐再说一遍。但薛姐沉浸在庄老师即将一去三年的
慌乱里,一时拔不出情绪,对小桃的歉意就很牵强,说:“小桃让我告诉你,给打
听一个人。叫什么?”
小桃绝望了,她没有想到薛姐连大水叫什么都不记得。就自己接过话茬,说:
“庄老师,麻烦您给打听一下,去年入学的学生中,有没有一个瀛州市的,小名叫
大水。”
庄老师说:“行,我明天就到教务处了解一下。大水是谁呀?”
薛姐说:“是小桃的男朋友。”小桃听出薛姐话里对她的提防,心里有了一丝
快感。她有些恶意地对庄老师说:“什么男朋友?不过是小学同学,在这里认个老
乡。”她明显看出庄老师的高兴,是属于男人的高兴,她第一次真切看到一个男人
在女人面前的兴奋,她有些得意,又有些恶心。
她觉得这个结果只对薛姐有意义。
但是,她还是要让薛姐高兴,薛姐高兴自己就有吃和住的地方,就能经常接受
到大学生贪恋的目光,那目光永远不属于自己,就像阳光不属于任何人一样,但让
她高兴、自信。也有门口修鞋的、修自行车的来看她,她对他们的目光是愤怒的。
这些人的追求让她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青春美貌,也改变不了卑微的地位,自己如
果是一个大学生,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如果离开薛姐,她只能接受到这些最底层的
爱慕,这在她是不能忍受的。
小桃不动声色,店里不忙的时候缠了线团,晚上就一个劲织。她织得左手无名
指都起了茧子,脱了一层皮,薛姐一家三口的毛衣总算织好了。还剩一点毛线,她
想给大水织一副手套。这又让她想起了大水的手,细长的手,戴上她织的手套会更
清秀,她想得很激动,迫不及待地织起来,一直把两只手套都织完,才心满意足睡
去,那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只睡了一会儿,就在往常起床的时间醒来了,她清扫
了店面,然后想找个东西把毛衣放进去。她突然想起了那绣着两只蝴蝶的布兜,急
忙到可能存放的地方去找。她后来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拉开抽屉,一股恶臭,她
看见了最后一个红柿子,变成了乌黑的垃圾,使整个房间变得异常破碎和肮脏。那
封信也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薛姐接到毛衣的时候异常高兴,这在小桃预料之内。她早就发现薛姐一家的毛
衣是买的成衣,可能薛姐不会织。所以她才有了给他们全家织毛衣的念头。出乎预
料的是庄老师和佳佳。庄老师接过毛衣的时候眼里竟然有了泪水。庄老师说:“我
第一次穿手工织的毛衣,真暖和,真舒服。”他一边在镜子前反复看一边一迭声地
夸奖小桃说:“我们那些老师啊,都穿老婆织的毛衣,我就想啊,什么时候我也有
一件手工织的毛衣啊。现在我也有啦。谢谢啊,小桃手真巧啊。”
小桃看见薛姐的脸色阴了下来。薛姐说:“瞧你,少你毛衣穿了。”
庄老师急忙说:“我知道你忙,你不会织毛衣,可是你会挣钱,也是好媳妇。
瞧,这西服,他们谁有?这……这烟?他们抽得起吗?他们来蹭我的烟。”薛姐的
脸色有些和缓了,小桃却有些不是滋味。
佳佳是另一种表现,她像对待红柿子一样把毛衣扔了出去。薛姐训斥着孩子,
连庄老师都在指责佳佳,佳佳不管,好像对小桃的毛衣充满不能掩饰的厌恶。薛姐
强行把毛衣送到她怀里的时候,她清楚地听到孩子说:“妈妈,我怕!”
孩子才一周半,她除了很不清楚地叫爸爸妈妈,其余什么话也不会说。但薛姐
的确清楚地听到了佳佳说:“妈妈,我怕。”
庄老师说:“你肯定听错了。”
薛姐说:“不可能,孩子就是这么说的。小桃,你听见了吗?”
小桃听见了,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敢告诉薛姐。她说:
“没有啊。”她把“啊”拖得很长,好像压根儿没有听到一样。
薛姐说:“佳佳,你说怕了吗?”
佳佳却搂住薛姐的脖子,再也不肯说一句话。
第二天薛姐又去进货了。薛姐走了不多时,庄老师就来了。他说:“大水的事
我给问了。去年在瀛州市招生四人,两个男生两个女生。这两个男生我都见了,一
个在土木工程系,一个在水文学系。土木系的小名叫锁柱,另一个没有小名,叫赵
清来。赵清来说认识一个叫大水的,现在在吉林大学,好像是在水文地质及工程地
质专业,估计是你要找的。”
小桃眼里的光芒灯一样熄灭了。她这些天承担的一切突然失去了意义。她低着
头,不能说话,眼泪像重归故里的浪子,汹涌而至,冲动又放荡,全然不顾周围的
一切。
庄老师一时很慌张,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小桃那件豆绿色毛衣所蕴藏的热量慢
慢上升,充溢到脑部,又迅速到达手和四肢,他的手很自然地就到了小桃身上。
小桃停止了哭泣。她能感觉到有些事情即将发生了,她惶惑又好奇。然而,那
只手又慢慢缩回去了。她认为自己没必要哭了,就抬起头,对庄老师说:“庄老师,
这里离吉林大学多远?”
“2800公里,哦,就是5600里。”庄老师磕巴也没打就答了上来,准确得让小
桃有些好笑。
但小桃很快就清醒了。5600里,意味着什么,小桃明镜一样,那个地方离自己
太遥远了。
难道她和大水就真的再不能相见了吗?这问询石头一样压在了心里,她没有能
力让它走出来。
但是,她还是不可遏止地想离开这里,去吉林了。
这段时间她有了经验,她必须多攒点钱,不光是路费,在这里能遇到薛姐,到
那个地方未必就能遇到帮自己的人。自己必须自力更生。
她比以前更节俭了,能不吃的饭就不吃,能不买的衣服就不买。她把钱像燕子
垒窝一样,一草一刺地积攒,每多一分就感觉自己离大水近一点。薛姐粗心,没有
看出什么,倒是庄老师说:“小桃最近瘦了。”
小桃感动了,她想表达一下对庄老师的感激,可又没有什么可表示的,就决定
把给大水的手套先给庄老师。等到自己见到大水,再给大水织一副。虽然这样想,
小桃还是有些舍不得,好像这手套已经和大水有了某种关系,突然昂贵起来。自己
把这件东西送给庄老师就有了远远高于这副手套的情意,有点送给知己或者朋友的
味道了。她注意到庄老师的手虽然也很白,但是手腕明显比大水要粗,她就找了一
点棕红色旧线,在手腕处织了三道条文,看起来很有味道。织完了却不知道怎么给
他好。想了想,还是给了薛姐,跟薛姐说:“我看薛老师骑车子没手套,就用剩下
的线给织了一副。”她看着薛姐,尽量做得很没有城府的样子,但她还是从薛姐的
目光里看到了一个女人对她的抵触。薛姐客气了一下,就收下了。小桃感觉自己根
本没有走近这个人,而且再也不能走近了。
庄老师第二天来店里的时候,小桃一直等着他像上次一样说起那副手套,但庄
老师什么也没有说,而且小桃注意到,庄老师没戴手套。
寒假就要到了,大学生都准备期末考试,小店里一时清闲了些。但是那个给小
桃写诗的男生还是坚持每天来一次,有时买包方便面,有时什么也不买,和小桃说
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就走。小桃一直管他叫诗人,他不反对也不应声。这天他又来了,
却是心事重重的。小桃就笑说:“诗人怎么了?丢钱了?”
他说:“你能不能叫我的名字?”
小桃说:“你没告诉我呀。”
他就闷声闷气地说:“我叫赵清来。”
小桃想起庄老师打听大水的时候说过这个名字,她却不想说破。
小桃说:“赵清来丢钱了。”说完哧哧笑。
赵清来就说:“这名字有些土,我还有一个笔名,叫孤阳,就是孤独的太阳。”
小桃就笑了,心说:你要是孤独的太阳我就是孤独的星星了,最小最可怜的星
星。嘴里说:“要放假了,该高兴,你怎么还这样啊?”
赵清来说:“知道吗?我可能一个月不能看见你了。”
小桃的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笑个不停,说:“这有什么呀?”
这时又进来一些买东西的学生,小桃就停止了说话照顾生意。眼看到放学的时
候,进来的学生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再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赵清来当即拿过小桃
记账的笔记本,写了一句话就走了。
小桃忙完以后看赵清来这样写着:今晚七点半我在学校西面大树下等你。
下班以后,小桃没怎么犹豫就去赴约了。在省城半年多了,夜晚她从没有出过
门,夜晚她从没有和一个人说过话,夜晚她一直一个人忍受着无边的孤独和寂寞,
有一个人说说话,对她太有诱惑力了。而且,她有时真想有一个理由让她忘掉大水,
赵清来给了她机会。
就在这天晚上,她体验了人生第一个吻,她起初也是半推半就,但很快就感觉
到了快感。她还不会接吻,很被动,像是被带到水里的鱼,尽管也游得欢畅,但总
归是带着饵的,放不开。赵清来还想对她的身体作进一步的触摸,被她拒绝了,她
觉得她的身体要给大水留着。
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开始回味和两个男人的亲吻。和这次相比,她和大水事实
上并没有发生实质性问题。赵清来像一朵突然闪现的花,恣意开了,很快就凋谢,
并没有影响她什么。大水那没有完成的吻却像一棵树一样,在她命里扎了根,越长
越粗壮,怎么也拔不出来了。尝试了赵清来,她发现仍然没有办法改变初衷,还是
想到吉林,还是愿意一生一世去找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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