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几天后,学校就放假了,学生们都走了。小桃没有住处,暂时搬到薛姐家里,
顺便照顾佳佳。
收拾东西的时候,小桃发现鞋坏了,赶快去修,去晚了修鞋师傅也会撤摊。她
去之后,发现师傅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师傅钉鞋底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给庄老
师的手套,藏在一堆肮脏的烂皮子中间,已经油渍斑斑了。小桃的心一阵疼,脸涨
红了。
转眼,小桃住进薛姐家已经六天,薛姐要回娘家,庄老师在书房看书,小桃给
端了一杯茶过去,庄老师就抓住了小桃的手。他说:“我的傻孩子,别这么苦自己。
咱不等他了,他没这福分,你傻等什么呀?”
小桃长这么大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小桃被轻易地击中了。小桃含
着眼泪说:“庄老师,你帮帮我吧,我想见大水一面。”
庄老师又叫了一声傻孩子,顺手把小桃揽在腿上,说:“你见到大水又能怎么
样呢?我说句不怕你伤心的话,大水是不可能要你的。”小桃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连有身份有学问的庄老师都这样说,她是没有什么指望的了。她心里的绝望一下子
弥漫上来,让她对自己的身体有了一种遗弃的心思。她还来不及挣扎,庄老师就已
经把她放到床上了。小桃突然恍惚进入了梦里,她似乎又看见那个刀疤脸。她突然
哭起来,说:“求求你给我留着,求求你给我留着。”她希望庄老师能像刀疤脸一
样,在最后关头扔下一个红柿子就走,然而没有,最后一个红柿子已经溃烂了。
薛姐回到家后,简单洗漱,招呼庄老师睡觉。小桃一直侧耳听着。庄老师说:
“你先睡吧,我把这点看完。”薛姐不同意,把庄老师从书房拉过去。庄老师走的
时候看了小桃一眼,那目光像是带刃的,让小桃一激灵。晚上,小桃听着那屋的动
静,能听见床铺被挤压发出的声音,她以前也听到过,不知道怎样才会出现这种动
静,现在终于明白了,觉得自己这次彻底掉进了深渊,她是真配不上大水了,她想
到这里的时候感觉大水正在屋子的一个地方看着她,这让她惶恐又羞愧,那一夜,
她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薛姐出去买菜,小桃赶紧从厨房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紧。庄老师在门
口轻声说:“我的好孩子,别闹,我好好疼你。”
小桃抱着枕头大气都不敢出。
庄老师接着说:“傻孩子,你受了这么多罪,早该有个人疼了。”
小桃还是不敢出声,她觉得自己哪怕有一点动静,庄老师就能闯进来,让她重
复昨天的噩梦,让她感觉大水眼睛里的轻蔑和放弃,这让她难以忍受。
小桃感觉过了很久,才听到庄老师离去的脚步声。薛姐很快回来了,小桃这一
天一直躲着他们一家人,晚上连饭也没有吃,她觉得自己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第二天他们一家人就热热闹闹置办年货去了,回来大包小包,三口人的东西都
有,唯独没有小桃的。看庄老师和他娘儿俩的笑容,小桃心里涌上一层恨,雾一样
弥漫、涌卷,迟迟不肯散去。
下午他们和搬运工人一起回来的,抬回一个大冰柜。庄老师说是处理的样品,
因为卖冰柜的是自己的学生,才低价给了他。小桃知道,薛姐早就想买冰柜,因为
夏天想卖冰棍,她进货的时候看见本地产的喜宝饮品和冰棍很热销。可是家里实在
没有什么好往冰柜放的东西,三口人又出去买回来猪肉、鱼和一些儿童食品。薛姐
把猪肉和鱼放进去,觉得孩子的零食放在外边占地方,顺手也放进了冰柜。
晚上大家很高兴,特意做了鱼和佳佳爱吃的糖醋里脊,吃饭的时候找不到孩子,
小桃猛然看见冰柜边上有一个小凳子,佳佳的上衣衣角露在外面。急忙打开冰柜,
喊来薛姐和庄老师,佳佳在冰柜里,连冻带吓只剩下了哭。原来佳佳想吃零食,够
不到,搬了小凳子,伸着手去抓,一不注意就跌进了冰柜,冰柜自己盖上了,喊也
听不见。
一家人惊出一身冷汗,庄老师建议把冰柜退回去,薛姐说以后注意就行了。晚
上佳佳就发高烧,急忙送到医院,输液、打针,折腾一宿才退烧。可是从这以后一
连十几天,佳佳白天没事,一到晚上就发烧,折腾得大人筋疲力尽。后来不知道薛
姐从哪里打听到消息,在郊区找了一个神婆。那神婆说孩子是吓着了,得收魂。先
让佳佳睡着了,然后弄了一碗小米,在孩子头顶念念有词,那小米果真下去一个坑,
让人心惊肉跳。临走的时候,神婆对薛姐说:“你家引来了外鬼,孩子想撵她走,
你就依了孩子吧。”
薛姐回家后,和小桃说想把冰柜退回去。她们一起找到学生,学生说这是当样
品卖的,本来就便宜,再退回来没法交代。建议让他们再等等。薛姐本来对买冰柜
就不积极,佳佳也好了,人们一般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加上过年事一多,这事就
撂下了。
过年了,小桃经历这一番折腾以后格外想家,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现在,
除了找大水,小桃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庄老师似乎忘了和她的一切,每天按部就班晨练、看书、吃饭,晚上带着她们
娘儿俩出去散步,对小桃格外冷漠。但小桃感觉每天都像站在冰窟上,不知道哪一
个瞬间就掉进去。果然,有一次趁薛姐出去,庄老师又来找她,被她拒绝以后,庄
老师冷冷地说:“你还和我闹腾,没让你走就不错了,你没听见神婆的话吗?”
小桃一下子被羞辱和绝望吞噬了。
晚上,小桃听见他们房间里两口子一直在说话,就轻手轻脚过去听。
庄老师说:“我看还是让小桃走吧,你看佳佳一看见她就害怕,这种不要爹娘
的孩子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薛姐说:“让她上哪里去呢?怪可怜的。”
庄老师说:“妇人之仁。天下可怜人多了,你可怜得过来吗?这丫头不吉利,
别给咱添腻味。”
小桃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就该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跳楼了。
风撕扯着窗户,黑暗中鬼魅穿行。小桃胸腔着了火一样,烤着她的肺腑,她闻
见了自己的血肉被烤焦的滋味,闻到了血涌上咽喉的滋味,闻到了命运撒在她脚下
的荆棘刺破她双脚的滋味。她想一走了之,却又心意难平。她看过薛姐的记账本,
自她来了以后,每月的收入至少多了600 元,而她每月只给她30元;她尽心尽意照
顾她一家大小,她却始终把她当下等人,把她的手套送给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无疑
是认为她的东西低贱。最可恨的是庄老师,她满以为他为人师表,是有良心的人,
却不过把她看作玩弄的对象,孩子病了明明是冰箱造成的,却把责任推到她不吉利
身上。都是蛇蝎心肠,没良心的主儿!
按照习惯,庄老师早晨起来要晨练,薛姐要去买早点。小桃像当年离开家乡时
一样,一宿没睡。早晨,她听见他们相继出门,到房间看看佳佳果然还睡着,她抱
起孩子,掀开冰柜,把孩子放了进去。
佳佳这时突然睁开了眼,她惊恐地望着小桃,喏喏地叫了一声:姨。
小桃哐当一声就把冰柜盖上了。
然后她迅速拿了东西出了门,径直上了车站。她记得庄老师说过,吉林在中国
的北部,她就买上北方的车票,上哪里都行,只要向北,向北,向大水在的地方就
行。
她坐上了开往黑龙江的火车。
两天三夜后,她在一个地方下了车。她想到附近小吃店吃饭,却看见门口贴着
通缉令,几个人的照片赫然贴在上面。她吓得急忙就走。饥饿在折磨她,她必须吃
点东西。她再也不敢明目张胆上任何一个摊位吃饭。她清楚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她一个年轻女人,目标太醒目了。她想起第一次出走,她带了鲜红的柿子,可这一
次自己只带了钱,钱在有些时候是废纸一张!现在她口袋里装着336 元钱,其中300
元被她缝在内衣里,剩下的36块钱在贴身口袋里。她找到一个墙角,摸出五元钱。
不远处有卖大子粥和大饼的,她看着热气腾腾的粥,真想喝一碗,暖暖身子。东北
真冷啊,那冷钻到骨头里,让她不停地打战。一碗大子粥显得如此珍贵。可是,她
不敢吃,匆忙买了五张大饼,交了钱就走。她必须找一个背静地方,先吃饱。
她找到了一片建筑垃圾,四周阒无一人,她急忙蹲在一堵墙边吃饼。她刚把饼
放进嘴里,就看见一个男人过来,他看了她一眼,就解开裤子撒尿,好像这里根本
没小桃这个人一样。小桃愣怔了一下,收拾东西想走。男人看见了,突然说:“别
走!”那声音很闷,却有很强的磁性,把小桃给粘住了。男人解决了问题迎过来,
站在她面前不说话,直视着她,看得小桃心里进了白毛风一样。小桃又想走,男人
让开路,又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让小桃决定跟他走了。他对小桃说:“跟我走
吧。我带你到没人的地方。”
男人叫许黑子,说是林区的护林员,把她带到了长白山大森林,她看见高大茂
密的原始森林,知道自己终于安全了。她在男人的小木屋里一直睡了三天三夜。醒
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做好了烤鹿肉,那是她一辈子最好吃的一顿饭。
许黑子说自己是敦化市人,在这里看林已经六年了。小桃半信半疑,但她并不
在乎,真名和假名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显得毫无意义。小桃在这里也有了新的名
字,叫春玲,春玲是因为不满父母包办婚姻跑出来的。小桃又觉得不妥,因为自己
已经不是处女,就想说是因为不满丈夫虐待跑出来的,可她身上没有一点伤疤。最
后,春玲就是这样出来的:春玲的父母在唐山大地震时都死了,自己跟着舅舅生活,
舅舅是个畜生,一辈子没结婚,一直想占有她,但是,她一到晚上就锁门,他一直
没得手,几天前她来例假了,晚上出去换纸,他舅舅听见动静就潜到她屋里,把她
强奸了。春玲一边说一边泣不成声,许黑子当即就软化了,声称总有一天要给春玲
报仇。春玲怕他当真,就说她还是不想把舅舅怎样,看在他是亲娘舅份上,是不能
把他往绝路上逼的。春玲还像模像样地说:“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逃出来了,就什
么都有了。”
没有任何铺垫,俩人当晚就睡在了一起。
外面风呼林啸,屋里炉火熊熊,许黑子很快睡着了,小桃却辗转难眠。她围着
许黑子油腻的被子,恍如隔世。这是哪里?她怎么到了这里?更主要的,我是谁呀?
我成了春玲,那个小桃呢?去哪里了?家没有了,名字不能用了,她还有什么没有
扔掉啊。
她又想起了大水,想起了那三个字。“我知道。”这三个字此刻是多么软弱无
力啊。
小桃的内心是空茫的,没有回音,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注定找不到答案了。
大森林的夜晚是喧嚣的,好像还有一个不能平静的世界,树叶和枝条的对话,
各种动物的呼唤,所有白天不能感知的动静,此刻都匍匐在木屋周围。小桃没有了
恐惧,不是因为身边有强壮的许黑子,而是因为她找不到理由恐惧。如今,她是犯
了死罪的人了,这命是捡来的,是从阎王爷手里逃出来的,连阎王爷都不怕她还怕
什么呀。
这一夜,她似乎是睡着,又总是醒来,她能听到许黑子磨牙,能听到野兽的呼
啸,她并没有醒来,她一直在睡,一直在听,一直到天亮。
许黑子煮了大子粥,他轻轻喊着:“春玲,起来吃饭。”小桃有些茫然,她清
醒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在喊自己,连忙答应了,洗漱一番。在冬天喝大子粥真过瘾
啊,小桃热火朝天地喝了两碗。许黑子的馒头碗一样大,小桃吃了半个就饱了。吃
完饭许黑子上楼去了,她在楼下收拾房间。她观察了一番,发现能用来更新房间的
东西不多,但这样她也能让屋子焕然一新。她擦净了窗户和桌子,把床单洗净,到
外面折来一些绿色的树枝,插在一个空酒瓶子里,把所有带色彩的比如茶缸、碗的
花边都冲着外边,房间里有了些生机。
中午,她给做了猪肉蘑菇,然后到楼上叫许黑子吃饭。从楼上看大森林,一片
起伏有致的白茫茫,小桃被那不着边际的白震慑了,手舞足蹈起来。许黑子男人的
情绪一下子被调动了,他们就这样翻滚在一起。之后,小桃非要许黑子背她下楼,
许黑子真就把她往胳肢窝一夹,把小桃弄得吱哇乱叫。
日子快乐地流动,这流动是无声的,没有痕迹,小桃白天黑夜守在火炉旁,眼
前只有火焰的舞蹈。许黑子不久前去了村子一趟,按照她的要求,给她买来了针头
线脑和各种花布,小桃的日子鲜活起来,她缝了窗帘、墙围子、被罩、枕套、床单、
桌布,屋子犹如宫殿一样华丽了。她给许黑子拆洗了全套棉衣棉裤,又给一一做好,
许黑子幸福地更卖力气,常把小桃折腾得死去活来。
没事的时候她也出去,许黑子不让她走远,她很快像熟悉许黑子一样熟悉了森
林。她知道哪是傻大个沙松冷杉,哪是红皮云杉;她能闻出紫杉的香味,能分辨岳
桦林妙趣横生的树皮。她其实喜欢红松,高人一头,树干直直的,好像通天一样,
她长久仰望着,好像那树能把她托到更高的去处。她每天都能捡一些果实,做成各
种各样的摆设。她还折了一些藤条,编制了各种筐篮。有一次她采了一个好玩的东
西,回来许黑子才告诉她那叫人参,她吃了一点,第二天鼻子流血了,吓得她再不
敢吃。许黑子把人参泡了酒,喝了之后更是生龙活虎。
天气渐渐转暖,树更绿了。她可以走得远一点,每一次都有新发现。她看见了
一只漂亮的小鸟,和许黑子一说,许黑子说:“那叫红交嘴雀,是大森林最美的鸟。”
她逐渐认识了金腰熊、白腹蓝姬和黄鹂,她能分辨它们的歌声了,黄鹂无疑是最婉
转的,而红交嘴雀要差得多,声音多少带了苦吟。早晨,她习惯在门口听一阵鸟鸣,
然后再做饭;她喜欢看云彩从一棵树上飘过,又在另一棵树上缓缓出现;她愿意踩
着森林的树叶走路,嘁嘁喳喳,有和弦一样,走得总是富有弹性。春天的时候,她
看见了一只梅花鹿,从远处向她注视,她喊:“你好啊,梅花鹿!”梅花鹿害羞一
样低了一下头,又抬起头看着她。她希望再走近一点,那头漂亮的鹿在一棵粗大的
红松后边一闪就消失了。
有一天她看见了鲜花,白的、红的、蓝的、紫的,在风中摇摆着,她惊喜地采
了一把又一把,回来插在屋子里。这一次许黑子批评她了,许黑子知道这一次她走
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有高山冻原上才会有这么漂亮的花。
许黑子决定带她去认识一些新的地方。他选了一个晴朗的日子领她到一个瀑布
前。那片瀑布真干净啊,周围连一棵草也没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岩石和周围的绿树
苍山遥遥相对。水如明镜,倒映着飘移的白云,莲花一样。小桃想:我一头扎进去,
能把一辈子洗干净吗?
之后不久的一天,许黑子又带她到瀑布玩了一天,她洗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在
山岩和松涛之间完成了一次又一次高潮。
现在,她看见美人松,知道自己正在海拔600 米以上的红松针阔混交林地带;
看见落叶松,知道这里海拔在1100~1500米之间,再高一点,她就看不见红松了,
小桃觉得,在长白山,看不见红松的地方是不值得看的。况且,那样的地方一般都
冷。
她每天都在熟悉森林,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番新天地,这天地原谅了她的一切
过失,给了她自由的心性和空气。她抚摸这些粗糙的树干,像抚摸一尊无言的神。
和这些沉默寡言的神在一起,她忘记了过去的世界、过去的事情,昨天和今天都没
有了意义。她只在乎天黑了一天就过去,天亮了新的一天又到来。日子只是天黑和
天亮之间的更替,是睁眼和闭眼之间的一段体验,是树叶从绿到黄的过程,是她和
许黑子从高潮跌落的呻吟和喘息。她不在意外面世界的变化,外边的世界也似乎忘
记了她的存在,它们相互放弃和鄙视着,各自承担各自的规则和劫数。她的生命离
开了工于心计的人群之后,在花瓣和流水之间终于绽放了。
有时,她会感到困惑。她每天过着美好的日子,那些散布在大地上的村庄和她
有什么关系呢?那些人,父亲、母亲、姐姐、哥哥,还有大水,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的生和死都不再影响她的生活。而她呢?她的存在对他们也失去了意义。其实,
人是孤独的,孤独到永世无可相伴,永世无可追随,永世无可期待。这让她有些伤
感,但更多的是庆幸。如果她没有来到这里,她还在人群中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情。
她的追随,她的毒,她对人群的妥协和谄媚,都显得可笑又丑陋,远不如在这里。
冬天可以一天躺在被窝里,静静体味生命来去无常的感觉;夏天可以赤裸裸地,在
树叶和花丛中展现肉体的妩媚。再也不必顾忌谁,不必看谁的脸色,不必假模假式
地为了得到别人的赞美和承认而委曲求全。
更重要的,这些没有语言的树木和动物,忽略了她的罪孽,治愈了她的伤口,
让她心中最明亮的血肉复活了。
如果没有徽徽的到来,小桃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可以花一样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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