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连很多天,昆明的街头总有一个瘦弱的女人,捡人们扔掉的水瓶子、纸片,
晚上,她不定睡在哪栋楼的厦子底下,或者一棵树下。
小桃已经像一张纸片一样单薄了,她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
来了。懒得动的时候,她也想一些事情,想如果没有遇到大水,或者没有让大水亲
吻,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她想那个写诗的赵清来,大概早把她忘了。她想庄老
师和薛姐,她后悔杀了佳佳,毕竟,那还是个孩子,可是现在,一切都无能为力了。
许黑子应该早被枪毙了,他和徽徽应该早就团聚了。只剩下她,孤魂野鬼一样,在
苍茫的人世这样流浪。她该怎么办呢?就这样活下去,还是回到大森林?她一天天
想,一夜夜想,捡垃圾的时候想,做梦的时候想,想不出自己的出路,想不出自己
的将来。
有一天,她在垃圾箱里捡到了一堆红柿子,有很多红柿子并没有坏,她不明白
人们为什么扔掉。她把其中好的柿子拣出来,到河边洗干净了,把红柿子一一摆到
河沿上。真漂亮啊,那些一字排开的红柿子,宝石一样闪亮,水珠从上面滚落,折
射着阳光的色泽。她脱下衣服,也下到了河里,两年多了,她还是第一次洗澡。水
很凉,冰得她腿肚子抽筋,她咬着牙,坚持留在水里。她让水亲吻自己的腿、胳膊
和脖子,那亲吻很疼,却又无比的欢畅。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脱了一层皮一
样。她换上红裙子,她要像20年前一样,带着这些红柿子去找大水。她必须见大水
一面,这一辈子,她只想干这一件事。
回瀛州之前,她决定先到家里看看。一晃20年了,家里早把她忘了吧。忘了她
这个伤风败俗的人,就像她忘了他们一样。火车离家越来越近,她的心越来越慌张,
她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样了?怎么看待她?会把她像多年前一样关起来吗?有几次她
想中途下车,但是,火车真到一些小站的时候她又犹豫。她知道,她这一辈子只有
这一次看他们的机会了。她总算坚持到了老家的火车站,在火车即将停车的时候,
她把红柿子一个一个都扔了出去。
现在,她一身轻松了。小镇已经物是人非,她记忆深处的房子和人都不见了,
眼前的一切她都很陌生,人们对她也一样。这个头发光秃秃的黑女人,穿着不合时
宜的红裙子,她的到来更像是一种冒犯,人们的目光充满了敌意。在即将到家的地
方,她看见一个疯女人,那女人围着一棵树载歌载舞。她快走过去了,猛然发现那
女人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莲花图案,宽大的蝙蝠袖在女人的双臂之间翅膀
一样展开又合上。尽管女人已经面目全非,她还是认出了疯子———那是自己的姐
姐。
她的心抽搐起来,全身的力气突然被抽走,她慢慢蹲下去,蹲下去,身边就是
有一株草她也想扶过去。她蹲了很久,很久,像是20年,或者一辈子。可是,她知
道,她必须站起来,她强硬地恢复了心志,走过去,冲着手舞足蹈的疯子喊:姐—
——
姐姐停下了舞蹈,看着她,慢慢慢慢慢慢移动过来,用手小心地摸着她的鼻子
和脸,然后,小声地叫了一声:小桃———
姐妹俩抱在一起,她们哭啊,喊啊,跺足捶胸,撕扯扭打,她们的哭声让所有
人的苦难都回到了内心,路人们也跟着哭。起风了,天也跟着哭,雨哗哗落下来。
家里还是那几间房,已经破败了。母亲在小桃走后两年就去世了。父亲还活着,
她们回家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好像等着她回来一样。她以为父亲已经不认识她
了,但是,父亲竟然很平静地说:“小桃,你回来了。你妈已经走了。我也要走了。”
小桃以为自己会流泪,但是她没有,她只是过去扶着父亲坐下,然后问:“哥哥呢?”
断断续续地,她知道哥哥犯强奸罪入了狱,出狱后去了深圳,再也没有回来。
“他强奸了谁?”小桃问。
“大水的娘!”姐姐在一旁轻声说。
小桃想起了大水娘那张雪白的脸,在角门洞里一闪而过。
她没说什么,看看周围,觉得院子里少了什么,看了很久才发现,那棵柿子树
没有了。
父亲说:“你走后,你妈知道你是爬树走的,一赌气就把树刨了。”
晚上吃完饭,她把姐姐送到房间里休息,问爸爸姐姐是怎么疯的。爸爸叹口气,
说:“你姐夫在部队上出事了,军事演习的时候,死了。你姐去看的时候只看见你
姐夫的半张脸,其余的部分都被炸飞了,回来后就疯了,时好时坏的。”
剩下的几天,她把家里清洗了一遍,她还到集上给父亲买了送终的衣服,放在
父亲枕头底下。小桃觉得没有什么了,自己该走了。她身上一共有680 块钱,她拿
出500 块钱给父亲。爸爸看看钱,又看看小桃,自言自语地说:“还要走啊?”小
桃不知道怎么说,自己注定是不能给老人养老送终了,她除了走再也没有其他的出
路了。
姐姐这几天很安静,没有再出去,这时也过来,一个劲抚摸小桃的红裙子。小
桃想了想,把裙子脱下来送给了姐姐,给父亲磕了一个头,给姐姐也磕了一个头。
她知道,这一辈子,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父亲的眼泪,
老房檐的雨水一样流下来,她一声没吭,又走了。
她很容易就到了瀛州市,却费了很多天的时间才找到大水的家。说是家,其实
是一间远离市区的石头房子,像是被遗弃在那里一样。小桃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
留下来,住在一棵榆树下。因为她已经确信大水就住在那里,与世隔绝,独来独往。
她终于到达了人生的终点站,看到了命运给她的最后一块站牌。她再不必奔波
和寻找,再没有期待和绝望。她放弃了所有,放弃了一生,只为这一刻。没有惊心
动魄的事情发生,没有刻骨铭心的欢愉,天空是一样的遥不可及,众人是一样的深
不可测,道路通向她再不能及的远方,流水走向枯竭。她万里迢迢而来,命里注定
要来,她来了,就要与自己寻找的人见面了,她满心不是快乐,不是幸福,而是空
虚,彻头彻尾的空虚;是绝望,再无所想的绝望。这绝望来得如此凶猛,让她所有
的跋涉突然失去意义,让她感到有生以来彻骨的疲惫和厌倦。
一阵风吹来,带来人间的味道,红烧茄子的味道,新做的棉袄穿在身上的味道,
阳光照过丛林的味道,相亲相爱的人亲吻的味道,再往前走她就与这些彻底诀别了。
走还是不走,回头是岸,回头还能看见人间的烟火,能看见清澈见底的湖水和飞过
天空的小鸟。36岁,她或许还能找到一个男人,生一个孩子,过上成千上万人都能
过的日子。她能吗?她还能过这样的日子吗?她摇摇头。榆树落下片片残破的叶子,
有虫子噬过的伤痕,这树叶再也不能复活。她也一样,她的命运是被虫子噬过的命
运,再也不能圆满,她只能往前走,一直走,她已经从南方走到北方,又从北方走
到南方,现在又从南方追回来了。她在追什么呀,追自己的命,追自己的劫数,追
自己一生一世想要的那个人。
眼前就是自己要追的人。第一个吻了自己的人,那是怎样的一个吻呢,还没有
碰到嘴唇,可是这个吻却扎进她的灵魂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恶毒的果子。
是啊,如果不是这个没有完成的吻,她现在该有一个家庭,有一个丈夫,可能
当老师或者在哪个建筑工地当小工;佳佳呢,她该上大学了吧?她不会经历许黑子
和徽徽,不会面对这么多冰冷和死亡,而现在,她经历了该经历和不该经历的一切,
这一切把她推到了绝路,她再不能回头了。
太阳落下去了,红霞满天,她想起许黑子出事那天自己的梦,也是这样的红,
是满山红柿子汁流淌的红,血一样的红。她一直想给大水尝尝家里的红柿子,可是,
她找到他了,红柿子树却没有了,被连根拔起了,现在,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
了。
她看见石头房子里出来一个人,一个老头,佝偻着身子,在外面转了一阵,抬
头看了看天,好像还往她在的这个方向看了看,又颤颤巍巍地进屋了。小桃的心出
奇地平静。她知道,那就是大水,就是她生生死死要找的人,他身患令人厌恶的绝
症,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他正独自忍受孤独和绝望。现在,他也不能给她什么了。
不光是现在,过去他也没有给她什么,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灾难。
她来干什么?和他享受爱情?不,她或许就是想把灾难还给他。
有一瞬间,她有些怀疑。那个人真的是大水吗?是那个用细长的手指捧读托尔
斯泰的大水吗?甚至,她是不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出现一个叫大水的人,人间根本
就没有大水,她在梦里还没有醒来?可是,她很快就累了,她的思绪停留下来,不
能继续下去。那天晚上,小桃梦见一个小女孩,被一床紫红碎花棉被围着,只有一
双小手留在外面,抓着一个红柿子。那女孩看见一个叫大水的男孩子以后就站了起
来,一边走一边喊:给你我的红柿子,给你我的红柿子。
几个巡警过来,把她喊醒了。问她在这里干什么。她坐起来,说:民警同志,
你们离我远一点,我是艾滋病患者,我就在对面的石头房子里住,我出来散散心,
一会儿就回去。
民警们半信半疑,但谁也不敢再走近她。现在,她决定走向石头房子了,她决
定和对面的男人共同走过余生。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喊:大水,我来了,大水,我
是小桃,我来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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