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起孙喜喜,先要说一说与他有关的那个农场。农场地处柴达木盆地,创建于
50年代中期,是个劳改农场。农场由这样几种人组成:管劳改的、被劳改的和为他
们服务的医务人员、教师、厨师等等。劳改刑满释放后一般都是就地安置,名曰就
业职工。就业职工又叫“小三子”,即所谓“三类人员”。至于三类人员分属哪三
类,我也搞不清。大约类似文革时期的“黑五类”“红五类”———属于特定历史
阶段的特定用语。孙喜喜是个“三类人员”,而我则是干部子弟,属于两个阶级。
在我小的时候,父母亲常常说,这种地方,坏人比好人多。所以他们很少让我晚上
出门,怕我遭遇不测。可令我疑惑的是,从小到大我并未感到这些坏人坏在何处。
从他们被改造得黑不溜秋的脸上也很难找到所谓的阶级烙印,倒是觉得他们逢人三
分笑,很礼貌很和蔼,嘴里永远散发着萝卜白菜的气味,令人怜悯。据说,这些人
即便后来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也总是躬腰哈背,苟苟且且,那模样无论走到哪里,
无论被什么样的衣料包裹住,都能让人一眼认出那是个“小三子”……当然,那时
的劳改与今天的劳改是有很大区别的。那时,在农场接受改造的大多是政治犯,如
50年代“肃反运动”中落网的历史反革命,在“反右派斗争”中揪出的大右派,60
年代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时挖出的“美蒋特务”等等。不像现在,清一色“严打分
子”,无非是一些鸡鸣狗盗之徒。据说,这类劳改犯的新生代,把进驻劳改农场誉
之为“进修”,其中还有初级、中级、高级之分。政府还为他们实施所谓的“人性
化”管理:住标间,吃自助餐,表现略好一点,甚至还能特许这些人间垃圾同老婆
或“小蜜”圆房。如此说来,孙喜喜作为他们的老前辈,只有自叹弗如了。
下面还是说说孙喜喜吧。
有一个黄昏,也就是我16岁的那个夏天,我一边悄悄地品尝一根被我从父亲那
里偷来的、也是平生第一次品尝到的烟草,一边在矮小的白杨林里深沉地走来走去。
我高中毕业了,而高中毕业后还有许多事都无可预知。京剧《海港》中有句台词:
学生证啊学生证,你何时能变成海员证……那天,壅塞在头脑中的大约就是这种情
绪。我在白杨林中行走,天空的颜色愈来愈暗,鸟的形影愈来愈少,这期间,一丝
哀婉的二胡声时远时近,颇有点善解人意的味道。起初我不在意,只是一味地胡思
乱想。及至后来,胡琴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入耳,令人情不自禁就要朝发出琴声
的地方望上几眼。需要说明的是,我那时也会拉几段二胡的,师傅是个连乐谱也不
识的犯医。农场卫生所与我家隔一道墙,每当晚饭后,墙那边就有胡琴声传来。所
以我也借了个破二胡吱吱咕咕地跟着学,久了,就知道自己所学的曲子竟是《良宵
》《病中吟》《二泉映月》之类,并且知道了刘天华和瞎子阿炳。但据说,我的基
础也就是个拉《东方红》的基础。
我循着琴声走去。我知道那胡琴奏出的是刘天华的《良宵》。当时,一轮满月
从树梢上正一寸寸地升起。没有风,白杨林幽静如月光,甚至连栖息在树上的麻雀
也悄无声息,令人有些茫然。
然后我就从树的叶隙中看到了一丝灯光。
灯光一闪一闪的,有点梦幻感。如梦如幻的我被灯光吸引着,磕磕绊绊朝前走,
终于来到了一座用树枝作篷、草泥为墙的小屋。小屋没有门,一条看不清是什么颜
色的门帘撩到屋顶上,在一座占了小屋三分之二面积的土炕上,一人盘腿端坐,双
目紧闭,周身颤动,正陶醉在自己弄出的音乐中。煤油灯在一个墙洞里一跳一跳地
亮着,把此人的影子大大地放映在右面的黄泥墙上,像一个盘踞山头的老猴子。
我在门外犹豫了一下,很想知道那一刻是几点钟了,可我没有手表。总之,我
不知被什么念头牵着,就那样莫名其妙地走进了孙喜喜的小屋。我走进去,悄悄坐
在右边的炕角上,并琢磨起那颗在灯光中随着琴弓一摇一晃的头颅,渐渐就被感动
了。
孙喜喜双目紧闭,有两颗或更多的泪水正企图走出那黑黑的皱皱巴巴的眼睑。
他的鼻子又窄又尖,鼻翼翘起,颧骨向左右凸出去,被灯光雕塑成一个半明半暗的
静物。
他的唇角有几道深刻的皱纹,每当握弓的手在弦上发力,那皱纹便一伸一缩,
乐感甚好。
一曲终了,他对我笑一笑,用手背揉了揉眼窝,说:“闲着,胡乱拉两哈(下)。”
他的陕西口音很重,说话时就暴露出几颗又黄又黑又尖的牙齿。
“再拉一个嘛。”我说。
我说他比那个犯人拉得还好些。
他有点喜形于色,便拿大刀牌香烟请我吸。大刀牌香烟是“文革”后期生产的,
一毛五分钱一盒,而且凭票供应,所以我就点了一支。
接下来他就抖擞精神,一支曲子接一支曲子地往下拉,拉得性起时,居然伸长
了脖子咿咿呀呀地唱开了,嘴里又是锣声,又是鼓点,还夹杂着男腔女腔。后来,
他累了,就把胡琴递过来,说:“你也拉一哈。”于是我就拉了一个“东方红、太
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吧唧吧唧地拍着巴掌,眯细了双眼,一口口地吐
着烟雾,仿佛被我的演奏陶醉了。
说实话,此前,我还从未遇到过能够为我鼓掌的听众呢。在家里,只要我一操
起二胡,母亲肯定是要小跑着到门外鸡栏里去伺候她的老母鸡的。而今,我见他眯
细了眼睛作知音状,便以为自己的二胡功底实实不在此人之下,于是就一曲曲地尽
情锯将下去。那一次,我的自我感觉非常之好。
缘分的事情是说不清的。自从认识了尖嘴猴腮的孙喜喜,我便被他迷住了。每
当吃过晚饭,每当我百无聊赖之时,我首先想到要去的地方,就是那苗圃、那草泥
小屋。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渴望。假若有一天被什么事绊住去不了,那一天的心境
肯定会空空荡荡。
是为了再一次向他──我的忠实听众──表现表现自己的演奏才能么?
我想大约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总之,从那天开始,每当晚饭后,我便会编造出一套谎言来哄编父亲和母亲。
我说我要去找同学商量上山下乡的事,或者就说我的帽子头天晚上丢在朋友家了…
…我渴望走进那片苗圃,就像渴望走进社会一样,没有什么事情比那更重要了。
有一次,我们好像突然就对二胡没了兴趣。我们面对面盘腿坐在炕上,彼此都
被大刀牌香烟呛得咳嗽不止。我说改天给他弄几盒好的来。他紧张地摇头晃脑,连
忙说:“那可不敢那可不敢,烟是一根草么,好的赖的一个话,一个话。”他的烟
瘾是极大的。
不拉二胡,一时也找不到话说,这样呆坐了一会儿,我就问起他进劳改队的事。
话一出口,立即就后悔了,因为我心里清楚,同小三交谈,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可
他竟把两手朝盘着的腿上一拍,响响地笑起来。“咋?”他笑道,“调查犯案经过
不成?告诉你,饿(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当年西安大戏院短打武生孙喜喜的
便是。”那时我不知短打武生为何物,见他得意洋洋,印堂发亮,就静静地等待下
文。他那天肯定喝了酒。像他这样的“4611部队”(三类人员一个月的工资统统是
四十六块一毛一分),一个人除了吃饭,打酒钱还是有几个的。我等他往下说,他
却只兴奋了短短的一瞬,仅仅一瞬间,两个倏然爆出亮点的眼仁就又被煤油灯制造
出的阴影笼罩了。
“唉,你娃喝酒不喝?”
他从铺盖后摸出个小塑料桶,虚张声势地对着我晃了几晃。我说我不喝,只是
想知道什么叫短打武生。于是他就尖声尖气地笑起来。他一笑,左手就飞快地在肋
上、耳朵根上抓搔,很有趣。
“看你这娃,短打武生都不知道!”
他咕咕嘟嘟灌了一气酒,双腿一盘,又拍又打地叹道:“花蝴蝶盗九龙杯看过
不?孙悟空五百年前五百年后看过不?日他先人。老子七岁学艺,十三岁就到郑州
跟班子唱戏,七条板凳摞一搭,一跟斗翻球下来,惊傻了千百人……”边说边举着
塑料桶咂酒。我知道那是附近糖厂用甜菜渣烧的酒,醉得快,醒得也快,当时的价
格是九毛九分一斤。
时过多年,我的确无法在这里详尽地记述他当时的醉言醉态。总之,那一晚的
孙喜喜似乎是换了一个人。他在土炕上连说带做,连唱带笑,翻了个斤斗,让头在
左边墙上碰了个亮亮的包,一脚还将放在床头的胡琴弦给踏断了。不过,我至今仍
能回想起他所讲的那些当时令他舞之蹈之的故事。
下面,且让我以编剧本的方式把这些故事复述一二,见笑了。
郑州。暮秋的风萧飒而凄凉。街头人迹寥寥,几个卖炊饼、胡辣汤、羊肉泡的
小贩开始卷席而返了。十三岁的孙喜喜和一伙来自西安的戏子,瑟瑟地围在一家熬
胡辣汤的小摊前。师傅说:少吃,少吃,吃多了弯不下腰咋整?演罢头场,明天让
你们下馆子。
孙喜喜一边朝师傅拼命地点头,一边大口小口地吞咽。师傅在他头上用弯曲的
中指凿了一下。孙喜喜咧嘴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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