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此后,每逢傍晚,大象必跑八里沙路到孙喜喜的膝下伺候。好酒好肉自不必说,
光那份虔诚,便能感动上帝。他的这一套,自然也感染了我,那些日子,父亲的烟
酒损耗颇多,母亲的许多叮咛也成了耳边风。
一月后,我产生了一点疑虑———这孙喜喜光说不做,每日价好吃好喝,却不
下炕教我们一两手,这是为何?
大象也有疑虑,却不敢说,待我说出,便也道出同样心思。于是我就想出一个
投石问路的主意。把这主意说与大象,他说不好不好不敢不敢。我就说:“这事权
当你不知,只试他一试罢了。”
这样,我们就开始采取行动。
那个晚上的月亮真是好极了。
我躲在一丛柳树后面,等浇水归来的“师傅”咿咿呀呀地唱过来,便一跳跳到
他面前,二话不说就抱住了他的后腰。当时我没想到他的身体会这样轻,腰会这样
细,略一使劲,脚下一个绊子,他便被我重重地摔倒在沙石路上。只听他杀猪也似
连呼“救命”,那张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的嘴脸,被恐怖扭曲了,周身瑟瑟如筛子。
我大笑,回身召唤大象。大象迷迷糊糊地移步过来,那神情被月光夸张成一个
傻子,半晌也明白不过来。他绕着孙喜喜走了三四圈,嘴巴张了三四张,还是说不
出话。
孙喜喜起身,忽然也大笑不已。他捡起撂在路旁的铁锹,脑袋一晃三摇地说:
“好娃哩,我在二十步之外就闻出你们身上的奶臊气哩,逗你们耍子,看把娃
笑的……”
他这样说,反而把我搞得不知所措。正在那里发傻,又听他说:
“罢罢罢!知道你们等不及了,瓜子!学功练武么,不把性子磨一磨,能成?
好好好!等不及么,今晚就先教你们一招二式。可丑话说在前头,今后出了啥子麻
达,可不关我孙喜喜的事!”
大象扑通跪地,极标准地磕了三个响头,他说:
“师傅把心放回肚里,小徒不敢有半点麻达。”
孙喜喜就把我们带至小屋,放下铁锨,美美啜了两口烧酒,然后来到屋前一块
树稀月白的沙地上。
他活动腰身,两手摆平,接连把脚尖踢到鼻子上。只这两下子,已把我们镇住
了。那一刻,我听到了大象粗重的喘气声,包括我自己。
“谁来试当?”
月光下,孙喜喜亮出个稀奇古怪的门户,朝我们发难。
大象自然不敢。他与我不同。孙喜喜在他眼里就是孙喜喜,这与阶级成分是无
关的。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我想象着只要孙喜喜略晃一晃,我大概就到爪
哇国里去了。可是他见我愣头愣脑地迎上去,竟收了式,笑容可掬地向我颔首道:
“来来来,来抱住我的后腰。”听他这样讲,我又死死抱住他的细腰。那一刻我听
得见自己的心跳,两条腿也直发软。我把屁股撅得高高的,尽量使自己的身子离他
的屁股远些。
“哐才哐才哐才……”
他一边团团转,一边紧锣密鼓制造紧张空气。我屏住呼吸,把全部力气箍在这
个又细又软又可怕的腰上。我甚至有了一种被抛掷起来的预感。那一刻真是怕极了。
他“哐才”着,旋转着,忽然一撅屁股。没等我明白过来,一股凉凉的又密集
又生硬的玩意儿已打到了我的脸上。我两眼昏花,脚下突然腾空,结果就狠狠地摔
在了地上……
我仰躺在扑朔迷离的月光下。我听到大象哈哈哈的笑声。于是就明白过来这是
怎么回事了。
等我明白过来,擦掉眼里的沙子,孙喜喜已被大象一个“大背”,撂麻袋一样
撂翻在地上。
“操他的母亲!”大象说。
他以一个“操”字抛弃了孙喜喜。
夏天过去之后,我参加了工作。
我的工作是给州政府的首长当通讯员。首长是陕西人,已在位多年。那老头平
时除了听听收音机里播放的秦腔外,别无什么业余爱好。
一天中午,我正拎着气枪在首长楼前的小树林里打麻雀,一辆28型热特(一种
苏式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车停处,一个黑黑胖胖的干部笑眯眯地问我首长在
不在。问他什么事,他说请首长看秦腔。我连忙跑进小楼,从床上叫醒了首长。
可以说那个下午是一个快乐的下午。
首长在一架手摇式电话机前,与属下十几个乡党通话。他红光满面地对着电话
大喊大叫,于是我就知道了劳改农场有一个唱秦腔的名角被落实了政策,这名角很
高兴很激动。他说他要在告别农场前为广大干部群众献出身怀的绝技,他说这是他
的一点心意……
首长高兴,大家高兴,我自然也高兴。这天,早早吃过晚饭,我就跟着首长及
首长的老婆孩子还有七八辆“六九”吉普、“罗马”吉普,赶到了15公里外的农场
场部礼堂。
礼堂外早有夹道欢迎的农场大小头目。礼堂内,预先准备好的椅子前,摆了铺
着花床单的桌子,桌子上备有烟茶点心。入座后,首长谈兴颇浓,态度和蔼。他的
二郎腿一刻也不停止抖动,十根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打着,只待好戏开场。
后台紧锣密鼓了好一阵儿,终于静下来。灯光渐渐地暗了。大幕一点一点地开
了。
幕启时,只见一个猴子样的人摇摇晃晃来到麦克风前。我朝那人脸上瞅了一瞅,
顿时冒出满头汗来──孙喜喜?……一点不错,是他!
任凭我汗流如注,全场却是掌声雷动。
首长的嘴张得大大的,一迭声地说:“嘿!好扮相好扮相。”
孙喜喜开始向观众鞠躬。他连鞠三个躬,使得掌声高出了三倍。然后,他把嘴
嘬得小小的,紧紧贴在麦克风上,于是一个沉重的呼吸就在礼堂里回荡。
他在那里喘了一会儿,突然又哭出声来,直把满场观众哭出一片唏嘘。我偷眼
望首长,见老人家的二郎腿也不抖了,十指也不敲了,脸上的表情之凝重,也是未
曾见到过的。
“各位领导,各位乡党……”
孙喜喜开始讲话了。
“各位乡党,各位领导,我孙喜喜台上台下各二十年,正应了猴戏中的两场,
哪两场呢?那便是孙悟空五百年前五百年后……”
他开始声讨四人帮,歌颂华主席,说到激动处,又泣不成声了,直到农场那个
黑黑胖胖的干部使人上台向他作了某种暗示,他才如梦初醒。最后,他双眉一展,
灵活地扭了一下腰肢,打个稽首道:
“我孙喜喜尽管荒了功夫,但为了英明伟大的政府为我落实政策,我不演好这
场戏誓不罢休……”
掌声于是再度响起。大幕于是再度闭合。灯光再度转暗。哐才哐才的锣鼓再度
密集。然后是梆子、胡琴、三弦、唢呐的交响。当大幕再次开启时,孙喜喜已端坐
在至少不低于四只板凳的花果山上了。
他脸上的油彩涂得过重,灯光一照,两颊越发突出。只见他摇头晃脑,又念又
唱又比划,把台下搞得鸦雀无声。
鸦雀无声。唯孙喜喜如猿猴般长吟长啸。
一群小猢狲举着各色旗幡哐才哐才地奔跑。一些烟团从舞台两侧滚滚袭来,被
灯光射出云蒸霞蔚的景致。我的耳朵于是也在那一刻经受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花果山水帘洞花果山水帘洞……
可惜我只听懂了这两句唱词,而除我之外的人大约什么都听懂了,因为掌声和
叫好声突然就掀起一个高潮。观众高潮,孙喜喜也高潮。在那个高潮迭起之夜,孙
喜喜高高在上,目光炯炯,手舞足蹈,渐渐就进入了忘我境界。八个样板戏已占领
无产阶级文艺阵地十年,这期间,除了工农兵、高大全,谁敢如此忘形,如此高潮?
可是孙喜喜的高潮一浪高过一浪。在掌声的激励下,他戏剧化地从怀里一掏,就掏
出个酒葫芦,然后仰脖痛饮,引颈高歌:
大快人心事打倒四人帮大快人心事打倒四人帮……
他嚎叫,近乎忘情。那硕大喉结在我的注目中成为一个特写。于是,我的目光
也潮红了。那些猢狲由于他的角色转换,突然就停止了奔跑,许多旗幡歪斜下来,
舞台上的烟雾也徐徐退去。正当大家诧异我也诧异的时候,忽听“呔”的一声,他
竟像一只被打伤的麻雀那样,从花果山上掉了下来。
“好啊!好好好好!”
首长喝彩,众人于是也喝彩。继而,整个礼堂掌声雷动。
掌声雷动。从花果山坠落的孙喜喜却久久不动。
后来,有两个人从左右台口扯起大幕飞快地跑到一起。后来,有人宣布演出到
此结束。后来,我的记忆就模糊不清了。只是依稀记得,首长在退场时惋惜地搓着
双手,好像是对自己,又好像是对别人,总之,他一遍遍说:“唉这人……唉这人
……”那个黑黑胖胖的农场干部则面如土色。
后来听说,孙喜喜在登台前是喝了酒的,从椅子上摔下来便断了气。还听说,
他的的确确曾经在西安学过戏,只不过是功夫丢得久了,一失足竟成千古恨……
至于他为何被劳改,又为何被平反,到现在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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