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冒”这个词似乎是南阳地区特有的方言。
生活中有这样一种人,为了炫耀、吹嘘自己,有影儿没有影儿、沾边儿不沾边
儿、靠谱儿不靠谱儿的话都敢往外说,还常常说得头头是道,栩栩如生,有时候也
真让人难辨真假。这种人,人们就叫他“日冒”。
我们村就有这样一个人。他有名有姓,还有大名和小名。可是,村里人都不叫
他的姓名,只叫他日冒。背后这样叫,当着他的面也这样叫。久而久之,他自己都
听顺耳了,也就坦然接受了这个并无恶意的雅号。如果有谁当着他的面突然叫声他
的名字,无论大名和小名,他会一愣,半天醒不过劲儿来,不知道是在叫谁。
说实话,在我们宛西这一带偏僻、闭塞、落后的乡下,人们知道天下还有一个
为穷人打天下的八路军,纪律那样严明,对老百姓那样仁义,打仗那样神勇,是从
日冒嘴里听说的。
日冒是这一带唯一跑过买卖、做过生意、出过远门的人。在乡下人眼里他就是
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了。
日冒跑买卖、做生意起始于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
抗日战争期间,具体是哪一年说不清楚。秋天,突然有几天天天都有很多兵慌
慌张张从北边儿撤下来,慌慌张张往南边儿去。这天,我们的村子里住了一些慌慌
张张的兵。进了村这些兵就吆喝着叫各家各户慰劳他们,给他们做饭,要烙饼,要
做面条,闹得村子里鸡飞狗叫,半夜不得安宁。
第二天一早,日冒挑着水桶去井上担水,一个端枪的兵抓住了他。日冒以为是
要抓他去当兵,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哀求说他不能去当兵,他家里上有老下
有小,全靠他养活。还说他有肚子疼的老毛病,三天两头犯病,疼起来就满地打滚。
抓他的兵哪管这些?他看上日冒的是他年富力强,健壮得如牛似虎的体魄。他
问日冒你有肚子疼的毛病?日冒连连点头说是,是。其实他没有这个毛病。
抓他的兵说那你现在就疼个样子叫我看看。他抬起腿在日冒肚子上猛踢一脚。
这一脚日冒毫无提防。他哎哟一声趔趄着倒在井台上。抓日冒的兵又是一脚踢在他
的腰眼儿处。日冒又哎哟一声。抓他的兵第三次又抬起了腿。日冒自然又是一声哎
哟,而且,这一声哎哟得更加凄惨。可是,抓他的兵这一脚偏偏没有踢出去。于是,
抓日冒的兵骂道,龟孙王八蛋,还真会装。他举起枪托在日冒屁股上乱砸一通。直
到砸得他再也无力举起枪托时,才停住手踢踢日冒的屁股叫他起来,走。
抓日冒的兵还真不是要他去当兵,是要他当脚夫。因为这些兵还要继续往南撤。
当官儿的私囊细软已经驮上马背,还有两麻袋盐需要有人挑。抓日冒的兵没说麻袋
里装的是什么,也没说叫他挑到什么地方去,路程有多远。他只说叫他跟着队伍走,
挑到地方以后就放他回来,还给他脚钱。
日冒对他的这些话虽然不敢相信,可也只有照他说的做。两个麻袋挑到肩上,
日冒才感觉到了它们的沉重,足有二百七八十斤。他暗自叫苦不迭。
日冒挑着沉重的担子跟着队伍出了村。抓他的兵扛着枪在他身后押护。
刚出村,日冒还能紧紧尾随着队伍往前走。走出三四里地以后,日冒已经气喘
吁吁,汗流浃背,渐次和队伍拉开距离。距离越来越远。抓日冒的兵开始还吆三喝
四催促他,让他快点儿走。可是,眼见日冒大汗淋漓、穷追不舍地在往前赶,并没
有偷懒耍滑的意思,他也就不再吆喝了。
天快晌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条小河。看见小河里清泠泠的流水,日冒才觉得
口干舌燥得难以忍耐。他停住脚回头对押护他的兵说老弟,你行行好让我喝口水喘
喘气吧。
押护日冒的兵抬头看看天,太阳已近正午,就点点头。
日冒放下担子走过去跪在河边,两手撑着地伸长脖子老牛饮水一样咕咚咕咚猛
喝一阵以后,又用水洗洗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回来挑起担子又要走。押护他的兵说
歇会儿吧,吃点儿东西再走。
于是,他们一人坐在一个麻袋上。
押护日冒的兵从背包里摸出一张烙饼撕开,把一半儿扔给日冒。日冒一早起来
就被抓走了,早饭没有吃,肚里早已空空荡荡。只是因为心里恐惧,他才没有感觉
到饿。如果不是看见小河的水,他连渴的感觉也没有。现在,他把这半张烙饼吃完,
本来相安无事的肚子反倒饥肠辘辘,狂叫不止。押护他的兵好像听到了他肠子的叫
声,又从背包里摸出一张烙饼扔给他。日冒再接过这张烙饼的时候,他对押护他的
兵的恐惧已经开始淡化。他甚至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押护他的兵。押护他的兵正
拿着水壶仰起脖子往肚里灌水,声音也是咕咚咕咚地响。
日冒啃完烙饼打两个饱嗝挑起担子时,无意中说了句:“这麻袋里装的是啥,
真沉。”
押护他的兵也无意中脱口说道:“盐。”
日冒的心怦然为之一跳,盐?这么多盐?
他已经半年多没有吃过盐了。不知道为什么去年以来,并不起眼的盐突然奇缺
起来。本来十个鸡蛋就能换一斤盐。现在,一斤盐竟涨到一斗小麦的价,乡下人哪
里还吃得起?可是,人总不吃盐就没有精神,像被剔去了骨头一样浑身软软地提不
起劲儿。别说干活,就是夜里想跟女人弄弄那事儿都爬不上女人的身。现在,他竟
然挑着这么多盐。这些盐自然占据了他的心。他突发奇想,等他把这些盐挑到地方
以后,能不能问他们要一斤半斤盐吃?或是用他的脚钱换他们一斤半斤盐也行。既
然挑着这么多盐,总不能白白地空手而归。
日冒想着。
过了晌午,他们走到一个前后左右都不靠村庄的十字路口,四周是密密层层的
包谷地。日冒知道这时候是不会有人在地里干活的。他突然说:“哎呀老弟,不好
啦,我肚子有点儿疼。准是刚才凉水喝得太多,肚子疼的毛病犯啦。”
说着,他就放下担子、抱着肚子躺在地上一边“哎哟”一边滚。
押护他的兵不得已用商量的口气跟日冒说:“要不我给你揉揉,歇会儿再走?”
日冒说:“不能揉,越揉越疼得厉害。你得赶快去村里给我烧碗姜汤水,喝喝
就会慢慢好的。姜汤水越热越好。”
押护他的兵说:“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地方,我往哪儿给你烧姜汤水?”
他拿出自己的水壶晃晃说:“这壶里还有点儿水,温温乎乎,你喝了。”
日冒没有接他的水壶,继续滚着、哎哟着,哎哟的声音越来越高。
押护他的兵站起身四下张望,想再找个人来替他。可是,地里没有人。他突然
变了脸,恶狠狠地对日冒说:“我看你是在装病。你是想把我支开,好挑着我的盐
逃跑。”
日冒哎哟着说:“我的好老弟,我肚子疼成这样还往哪儿跑?你要怕我跑,你
把我浑身衣裳都脱下来,你拿着。我总不能光着身子跑吧?”
日冒的话倒也提醒了押护他的兵。在左右为难,无可奈何中他对日冒说:“我
到村里去给你弄姜汤水,你可要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再有二三十里地就到啦。到
了以后我加倍给你脚钱。你要是跑,我就开枪打死你。”
日冒说:“好老弟,你放心吧,我不跑。”
押护他的兵果然脱下日冒的裤子和鞋袜,挟在胳膊下。又拿起他的扁担和枪一
块儿扛在肩上,向一里多地之外的村庄走去。
日冒依然在地上滚着,叫着。直到他估摸押护他的兵已经走远,才把耳朵贴在
地上听听,确实听不到脚步声时,日冒起来脱下贴身的布衫,拔一棵路边儿的野麻
剥下皮,把布衫的两只袖口扎紧。又捡起两块儿瓦片敲出利刃,在麻袋的一角割开
一个大拇指头粗的口子,抱起麻袋往袖子里灌盐。灌满了两只袖子以后,再把袖子
另一端的口扎好,用牙咬着从布衫后襟上撕下一块儿布,把麻袋的口子堵上。他抱
起两袖子盐,埋在了包谷地的深处。
押护日冒的兵挟着裤子、袜子和鞋,扛着枪和扁担,带着一壶姜汤水回来的时
候,日冒还在地上滚,还在不住声地哎哟。而且,满脸滚着豆大的汗珠。这汗珠是
被吓出来的。
押护他的兵把满满一壶姜汤水递给日冒。日冒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接过水壶,装
模作样地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把姜汤水喝完,又装模作样地揉着肚子深长地出几口长
气说肚子舒服多啦,就是想屙屎。押护他的兵说想屙屎赶快屙去,屙完好赶路。日
冒揉着肚子钻进包谷地的深处,在他埋盐的地方真的屙了一泡屎。
上路以后,日冒不停地夸押护他的兵是个好人,救了他的一条命。要不是这一
壶姜汤水,他的命就没有啦。
因为路上耽误了时间,他们赶到队伍新的宿营地已经二更天。日冒跟着押护他
的兵把盐挑到一个院子里。押护他的兵又从背包里摸出一张烙饼塞给日冒说你走吧!
日冒接过饼没有走,还站着。押护他的兵说你还不走站着干什么?
日冒伸出手笑笑说:“脚钱。”
押护他的兵说:“你耽误了时间,贻误了军机,没枪毙你就不错,还要脚钱?”
伸手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说:“滚!再不滚我毙了你。”
这一耳光打得不轻,日冒的眼里冒出了金花。他捂着被打的右脸仓皇而逃。慌
忙中碰在墙上,把他左脸的颧骨处蹭了一块儿皮,火烧似的疼。他已经顾不得疼痛,
逃命一样跑出村子,沿着来时的路急步匆匆往回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星光也不灿烂。
日冒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以后,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怕黑夜里走错路,找不到
他埋盐的包谷地。他钻进路边儿一块高粱地里,头枕扁担躺下去。他虽然躺下了又
不敢睡着。他怕睡着以后的鼾声招来祸害。他瞪着两眼望着黑洞洞的夜空,回想着
他偷盐的过程心还咚咚地跳。
因为睡不着,第二天天刚刚泛白,日冒就上了路。他很容易地找到了那块包谷
地。这时候太阳正在往上升腾,田野里蒸腾着淡紫色的薄雾。顺着臭味,他又很容
易地找到了他屙的那泡屎。有两只黑得发亮的屎壳郎正在他屙的屎堆上笨手笨脚地
劳作。
日冒双手轻轻推开他屙的屎和两个忙碌的屎壳郎,扒出他的盐,搭在肩上。他
感觉着足有十四五斤。回家以后,他留下够一家人吃一年的盐以外,剩下的全卖了。
日冒因祸得福,意外地发了一笔小财,自然引起了村里人的好奇心,问日冒从
哪儿弄来这么多盐。
日冒说这都是命,不信不行。他说他刚叫队伍抓走的时候,心想这可完啦,这
辈子是不会再活着回来啦。没想他把盐挑到地方以后,那个当官儿的小老婆看上了
他,非要留他在身边随身使唤。他说他不能留下,他上有老下有小,全指望他养活,
他得回去。任凭她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留下。小老婆生气了,骂他是不识抬举的东
西,恨得咬牙切齿,狠狠搧了他一耳光,叫抓他的兵给他称十斤盐,让他赶快滚。
他扛起扁担背上盐撒腿就跑。日冒说他挑的这些盐就是这个小老婆的私房盐。抓他
的兵是她的亲哥。日冒说别提这个小老婆有多漂亮,真跟天仙一样,看一眼浑身骨
头都是酥的。日冒说她每只手上都带着四个大金镏子。手指头儿又白又嫩,搧在脸
上软绵绵的。日冒摸摸脸上那块蹭伤的皮,说这就是她搧他时被她手上的金镏子硌
的印儿。
日冒说得心平气静,不动声色,但却娓娓动听。
有人说这样漂亮的女人你也舍得下?怎么也得跟她睡一夜再说。
日冒说那也不能贪色不要命。她男人是谁?她男人是大官儿。你跟她睡不是找
着挨枪子吗?可不是谁的女人都能睡的!
这些话传到日冒女人耳朵里。日冒女人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并没有往心里
去。过了几天,一天夜里日冒睡完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小老弟正昂首挺胸、英姿
勃发地虎视着天下。他实在不忍心让它受了委屈,爬到了女人那头儿。女人被日冒
从梦中惊醒。因为一点儿预热的过程也没有,她心里自然有些烦,说:“去找你那
看一眼骨头都发酥的天仙去。”
日冒纠缠着说:“你就是天仙,我就找你。”
女人指着日冒脸上那块伤问:“这到底是咋回事?”
日冒赔着笑脸说:“我也就那样一说。”
日冒女人在他屁股上使劲儿拧一把说:“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早晚要吃你嘴上
的亏。”
日冒女人不仅长得有几分姿色,而且是个知情知趣的人。她经不住日冒的软语
纠缠,很快也就满怀激情地就范了。
日冒的这次意外经历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甚至是他的一生。他从这次经历中
发现了自己的见识和胆量,开始不大安分了。就在那天夜里,日冒纠缠着女人干完
了那事儿以后,趁女人枕着他的胳膊半爬在他身上享受他的温存时,他对女人说他
想跑生意。他说好不容易发了点儿外财,不能把这几个钱死死攥在手心里。钱再多
攥在手心里也是死钱,不如拿它做本钱出去跑买卖。女人问他跑啥买卖。日冒说贩
布,在乡下把布收上来,再拿到街上去卖。他说到了秋天,天冷啦,人们该换棉衣
啦,布好卖。日冒说的布是这一带乡下人织的土布。
日冒女人想想男人说得对,也就同意了。
这一带的乡下人都有这个习惯,家庭里有了什么大事要商量时,往往都是在半
夜里夫妻俩干完那事儿以后。白天他们没有在一起商量事情的习惯。大概这时候俩
人的心情都很愉悦,又都是最满意对方的时候。所以,什么事儿都能好好商量。说
的人能平心静气、和颜悦色地说,听的人也能平心静气、和颜悦色地听。即使想法
不同,意见相左,也能平心静气、和颜悦色地交流、商量,不至于像平时那样一句
话说不对劲儿就争吵不休。
到秋后,收完秋,种完麦,地净场光,乡下人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农家闲月。日
冒挑着担子开始了他的买卖。他早出晚归,走村串乡,挨家挨户吆喝着收布。收到
十几匹布以后就挑到杨家集去卖。卖了以后再收。再收再卖。整个冬天他都在奔波
忙碌。他的活动范围不大,就在方圆三几十里之内。弄好了一匹布能赚半升包谷的
钱。一个冬季下来他能赚一石多包谷。这已经是他全家五口人一个春天的用项了。
生意虽然并不起眼,但是,日冒很满意,村里人也很羡慕。
这样的小买卖跑了两年,日冒跑出了甜头儿,心也跑野了,心劲儿也跑高了,
开始不满意这样的小打小闹,寻思着要把买卖做大点儿。这时候,他无意中想起小
时候听过的一个笑话,说山里人不缺吃只缺穿。他们从来都不做棉衣,只做单衣。
单衣穿破了补上补丁再穿,补丁破了再补上新补丁还穿。就这样破了补、补了破、
破了再补;今年补、明年补、后年还补,补来补去单衣就成了棉衣,穿在身上又厚
又重,跟古代人打仗穿的铁甲一样,结实又抵寒,刀枪和风寒都不能入。
这个笑话日冒是什么时候听来的?是在哪儿听来的?他都记不得了。现在想起
来再琢磨琢磨,日冒倒受了启发。既然山里人这样缺布少衣,何不弄点儿布挑到山
里去卖?
于是,又一个秋后到来的时候,日冒怀里揣着他雄心勃勃的计划,满怀希望地
离开了家。
日冒仍然天天走村串乡。但是,范围已经开阔得多。他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收了
四十五匹布。身上的本钱也已用光。这天早上,日冒挑着这四十五匹布,望着远处
横在白云下的隐隐青山,沿着乡间小道径直往北而去。
日冒走了三天。第三天太阳快要西落的时候,他来到大北山的脚下。看着重重
叠叠横在眼前的大山,日冒有些胆怯了。他从来没有这样面对面地看过大山,更没
有走进过大山。大山里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要到大山里的什么地方去,他也不
知道。天又要黑了。他感到了茫然。茫然中他看了大山几眼,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
打听打听山里的情况再说。他打听到不远处有个山前寺街,就朝山前寺街走去。走
到山前寺街的西门外头,一个独眼老头儿看日冒挑着担子,满脸风尘,知道他是走
远道的人,迎上去很客气地问:“客人可要住店?”
日冒看看独眼老头儿,见他慈眉善目,一脸和气,不像恶人。他点点头。
独眼老头儿说:“那就请跟我来吧!”
独眼老头儿把日冒领进山前寺街西门里头一座并不宽敞的院落。他跟着独眼老
头儿穿过院子来到后院的两间北屋。独眼老头儿指着东边儿一间屋子说,这里住着
两个客人,也是生意人。他又指指西边儿一间屋子说,这里两个铺还没人住,你就
住这屋吧,这里更安静。日冒看看两间屋里都没有床,也没有炕,都是地铺。每个
铺都铺着一尺多厚的麦秸和一张席,还有一条被子。日冒这一个多月天天奔波,风
餐露宿,早已感到了劳累和疲惫。现在看见这一尺多厚的麦秸,他觉得很亲切。他
想要是睡上去肯定松软、解乏。但是,他不知道他的布该放在哪里。他犹豫着。
独眼老头儿明白他的心思,说别看我这店不大,已经开了四辈儿啦,规矩好,
客人从来不丢东西。你要不放心,把货交给我,我替你收起来也行。日冒想想既然
这样就把布放在身边儿吧,自己亲眼看着心里踏实。他又把扁担顺在自己的身边儿,
心想这也是个防手。
独眼老头儿给日冒端来一盆热水叫他洗脸,问他晚饭想吃点什么他好去做。日
冒要了四个白蒸馍,一碗鸡蛋疙瘩汤和一碟红辣子。
日冒洗完脸,吃完饭,躺下睡了。
日冒一觉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中一股浓烈的烧酒味把他呛醒。他眯缝着眼看见
东屋里有两个年轻人在喝酒。他们各自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上,脸对着脸。他们之间
的地上放着两个酒碗和一大包牛肉。包牛肉的纸是黄色的,很粗糙。他们互不说话,
互不谦让,端起碗喝一口酒把碗放在地上,顺手捏一块牛肉塞嘴里,慢慢地嚼。他
们喝得很轻松自如。
日冒看他们喝酒的样子不像庄稼人,心里有些嘀咕。他闭上眼佯装睡觉潜听他
们的行踪。
两个年轻人听不见日冒的鼾声,知道他已经醒了。其中的小个子说:“既然醒
啦,就起来一块儿喝点儿酒。”
日冒知道是说他的。但他没有应声。
其中的大个子瞄日冒一眼,说:“西屋的客人,起来一块儿热闹热闹吧。”
日冒装出一副刚刚醒来的样子,哼一声伸着懒腰说:“说我呀?谢谢啦,我不
会喝酒。”
大个子说:“酒还有不会喝的?跟喝水一样,会喝水就会喝酒。既然出门在外,
都是朋友,别客气。”
日冒也不敢过于执拗,起来揉着眼显出困倦不堪的样子凑过去。
小个子把自己碗里的酒倒在大个子碗里俩人共用一个碗,腾出一个碗给日冒倒
上酒。日冒没有喝,说:“我真是不会喝酒,一沾酒就拉稀。”
小个子说:“那就不勉强了,吃点儿肉吧。”
日冒顺从地捏起一块牛肉填嘴里。
小个子说:“老兄也是做布生意的吧?”
日冒心里一惊,心想他是怎么知道的?神色难免有些急促,说:“两个好老弟,
实不相瞒,我家里很穷,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很艰难。这才东抓西借弄几个钱
买了几匹布,想到这儿来换几个现钱,回去好买点儿粮食糊口。”
小个子说:“是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老百姓日子不好过。我想问问你的布
要是卖呢,能不能卖给我们。我们是专门收布的。”
大个子喝一口酒,说:“你放心,价钱不会亏了你。明天是逢集,你可以先到
街上打听打听行市,给你的布过个价。我们给你的价钱只会比街上高,不会比街上
低。也省得你到街上去卖啦。这里可是两天一集。”
日冒迎奉着说:“那是。你们是做大生意的,哪能叫我吃亏。”
大个子和小个子喝光酒、吃完肉,叫独眼老头儿给他们做了两碗热汤面吃完,
躺在铺上打起了香甜的鼾。他们到底年轻,鼾声打得很柔和、很顺畅、也很坦然。
就是因为酒喝多了,鼾声里散发着烧酒味。
听着他们的鼾声,日冒在琢磨,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他是把布挑到山里去卖,
还是卖给他们?他琢磨了很久。直到天色将亮,眼皮又开始发涩了他才合上眼。等
日冒一觉醒来,东屋的铺上已经空无一人。
独眼老头儿来给日冒送早饭时,日冒问独眼老头儿他想把布挑到山里去卖,应
该从哪儿进山。独眼老头儿说山里人烟稀少,走半天也碰不上一两户人家,你这些
布要卖到何年何月?山里人买卖东西都到山前寺街来,你还要进山?日冒恍然明白
原来这山前寺街是山里山外的货物集散地。他又问独眼老头儿这俩年轻人是干什么
的,哪里人。独眼老头儿说是买布的。他们是哪里人他不知道。虽然他俩是常客,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说不打听客人的事儿是开店的规矩,祖上传下来的。
日冒决定到街上去打听布的行市。
早饭以后,日冒胳肢窝里挟着一匹布上了街。他在街上转悠半天,给他的布过
了好几回价,哪一回过的价都比他在杨家集卖的贵。日冒很高兴。
晚上,他对大个子说要不你们先看看我的布,给个价。我要觉得合适就卖给你
们,省得我再拿到街上去一匹匹地卖,怪费事的。
大个子叫日冒解开两个大布包,随便从每个布包里抽出两匹布抖开,看看,摸
摸,说布是不错,细密,光滑。他问日冒有多少匹布,是不是都是这样的。日冒说
总共四十五匹,都是他走村串乡一匹一匹收上来的,要不是好布他也不会要,为的
就是卖个好价钱。
大个子转着眼珠子沉默片刻说这样吧,我相信你,也不用一匹一匹细看啦。我
都按上等好布的价,四十五匹布给你五十六块银元,怎么样?要是行,咱们就这样
啦。要是不行,你再到街上去卖。
日冒也转着眼珠子沉默半天说我听你的,那就这样吧。
大个子叫来独眼老头儿,让他帮日冒把布搬到另外一间小屋里去。
走进这间小屋,日冒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的生意做得有多大。满满一间屋子,
从下到上码的全是布,整整齐齐。
日冒喜出望外。他从大个子手里接过这沉甸甸的五十六块银元,心几乎从肚子
里跳出来。吃晚饭时,他真想叫独眼老头儿去街上给他打斤烧酒,痛痛快快喝一家
伙。可是,想想明天就要回家,怕万一喝多了酒夜里出事。再说,他又对两个年轻
人说过他一沾酒就拉稀的话。于是,他忍了。但是,他兴奋的心情却难以抑制。所
以,他把喝疙瘩汤的声音弄得特别响亮,吐吐噜噜的,带着他的得意和欢快。
要睡觉的时候,日冒发愁了。这五十六块银元放哪儿呢?是带在身上和衣而睡,
还是叫独眼老头儿给收起来?他正在犹豫,大个子来到他铺前很客气地说:“想跟
你商量个事儿行吗?”
日冒也很客气地说:“啥事儿你说。”
大个子说他们有一批货急需运回去,想请他帮帮忙。日冒是个有来有往的人。
人家既然对他这样慷慨、大方,他还有什么忙不能帮的?日冒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他问大个子怎样个帮法。大个子说他们这两天已经在街上雇了几个脚力,还不够,
所以请他也帮帮忙,一去一回也就四天时间。每天给两块银元的脚钱,路上管吃、
管住。日冒说他已经出来很多天了,家里人都在盼着他回去。他本想明天一早就走
的,既然老弟开了口,这个忙他不能不帮。都是生意人,出门在外谁都有用着谁的
时候。他问大个子什么时候动身。大个子说山路不好走,明天好好歇一天,后天一
早就动身。
听说走山路,日冒心里有些发憷。但是,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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