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动身这天,太阳还没有出来,他们就离开了独眼老头儿的小客店。
他们出了山前寺街的西门走不远,顺着一条小河往大山的深处走去。大个子走
在前头带路,小个子走在后头压后,日冒和其他七个人挑着布走在中间。小河是从
大山腹地流出来的,一路上穿山绕岭,川流不息。现在是深秋,小河变得很温柔,
清澈如镜的河水心平气和地缓缓流着。
日冒他们沿着小河的东岸渐次走进大山深处。大山已经枯黄,树木正在摇落。
他们挑着担子踩着厚厚的落叶,深一脚浅一脚在山里走,渴了喝几口河水,饿了吃
点儿自带的干粮。晚上借宿在大山脚下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山村里。
第二天天要黑时,日冒眼前红光一闪,他们走进一条奇异的山沟。山沟两旁以
及远远近近的山坡上都是柿子树。柿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剩下玲珑剔透、红玛
瑙一样的柿子挂满枝头,沉甸甸的。日冒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观,惊奇不已。
柿子沟的深处有一个小山村。这是他们的目的地。大个子领着他们向一个小小
的院子走去。院子的大门口有两个背着枪站岗的兵。看见兵日冒两腿一软打个前栽,
差点儿摔倒在地。他心里叫苦不迭,说:“糟啦!糟啦!他们也是兵。”
自从有了那回兵的经历以后,日冒看见兵就害怕,就惶恐,腿就发软。
他们被大个子领进院里,放下担子,立刻就有几个兵过来把货搬走。大个子又
把他们领进两间西屋里叫他们先歇着,说到吃饭时有人来叫他们。
这是两间空房,地上铺着很厚的干草。墙角处摞着一些被子,像是专门为谁准
备的。好像经常有人在这里住,铺在地上的干草已经被压得平平展展。
到了吃饭的时候,大个子给他们端来一大盆红薯稀饭和一小盆腌白萝卜丝,还
有半筐杂面窝头。大个子嘱咐他们慢慢吃,吃完饭早点睡觉。还说这两天太累啦,
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后天再走。
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过饭了。这顿饭虽然很家常,他们还是吃得很香。日冒本
来也是又饿又累,只是因为看见了兵,害怕和惶恐早已把他又饿又累的感觉驱赶得
无影无踪。他只想着怎样赶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兵。所以,这顿饭他吃得无滋无
味,毫无心思。
吃完饭,大个子来收拾家伙的时候,日冒怯怯地凑到大个子身边说:“好老弟,
你是知道的,我已经出来好多天了,家里大人孩子都在等着我回去。我想这就走。”
大个子说:“你想这就走?不要说是深更半夜,就是大白天一个人走也不安全。
山里有土匪,还是一块儿来一块儿走吧。你常年在外头做生意,还在乎这一天两天?”
日冒说:“我不怕。你行行好,还是让我走吧。”
大个子说:“不行。你们是我们找来给我们帮忙的,我们不能不顾你们的生命
安全。”
其实,日冒也不是立刻就要走。他是想先逃离他们,找个地方躲一夜,明天再
走。至于土匪的话,他相信是他说出来吓唬自己的。真要有土匪,他们还敢往这里
运货?除非他们也是土匪。这只能使日冒心里更加惶恐。
夜里,别人睡得鼾声雷动。日冒却忧心忡忡,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他在想,他
们既然是兵,身上这几十块银元肯定是保不住了,弄不好还得把命搭上。只要是兵,
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越想日冒越后悔上了他们的当。
日冒想到了逃离。他必须在天亮以前逃离这个地方。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儿呢。
日冒这样想着的时候,听见外面大山脚下有一个呜呜的声音,听着凄凄厉厉,
很像是有人在哭。
日冒抬头看看窗户,窗户上朦朦胧胧一片月色。他悄悄起来,扒着门缝儿往院
里看看,院里也是朦朦胧胧一片月色。他把门缝儿拉大又往外看看大门,大门紧紧
关着,没有了站岗的兵。日冒回身找到自己的鞋挟在胳肢窝里,光着脚去开大门。
他轻轻把大门开了一个缝儿正侧身往门外挤,被站在大门外头的两个兵抓住了。
站岗的兵问日冒:“半夜三更,你要干啥?”
日冒惊慌失措,说:“我不干啥。”
站岗的兵说:“不干啥你出来干啥?”
日冒说:“我听见有人在哭。”
站岗的兵说:“胡说!半夜三更哪来的人哭?”
两个站岗的兵知道日冒是给他们运货来的,把他带去交给了大个子。大个子披
衣起来,看看日冒光着脚挟着鞋,满脸惶恐失神的样,问他:“你这是怎么啦?”
站岗的兵说:“他开了大门要跑。”
日冒辩解说:“我不是要跑。我听见外面有个人在哭。”
大个子说:“这深更半夜,大山里哪来的人?”
说着,这个声音又来了。它由远而近,由低到高而来;又由近而远,由高到低
而去,呜呜咽咽,凄凄厉厉。
大个子听见了,问日冒:“就是这个声音?”
日冒说:“就是这个声音。”
大个子笑了。他拍拍日冒的肩说:“这是山谷里的风声。快去睡吧。”
日冒回到他的铺上还是不能入睡。他闭着眼苦苦熬到天明。
第二天过得很平静。该吃饭的时候有人把饭端到他们跟前。吃完饭他们就躺下
睡觉。谁也不来打扰他们。
晚饭有些异常。除了杂面窝头和腌白萝卜丝外,红薯稀饭换成了面片汤,还多
了一盆炖兔子肉。大个子和小个子也来跟他们一块儿吃。
吃饭以前,大个子把他们每人四块银元的脚钱发给他们。别人都高高兴兴接过
银元揣进怀里。日冒却迟疑着不敢伸手。要吃饭了,小个子看着盆里的兔子肉对大
个子说:“要是有点儿酒多好,也不委屈了这盆兔子肉。”
大个子说:“酒好像没有啦。我去看看。”
顷刻,大个子拿着半瓶酒摇晃着回来了。说:“就这么点儿了。是从你床底下
找出来的。”
小个子接过酒瓶看看,说:“是少了点儿。有点儿也总比没有强。”于是,他
把酒分倒在每个人的碗里,端起自己的酒碗说:“谢谢你们给我们帮了大忙。今天
咱们都成朋友啦。往后,我们还会有需要你们帮忙的时候。来,咱们喝了这口酒,
也算是给你们送行啦。”
喝完这口酒,大个子说:“呆会儿,把路上的干粮发给你们。你们明天一早就
可以走啦。要一块儿来一块儿走,路上小心点儿。”
晚饭吃到一半,有人把干粮送来了,是刚蒸出来的窝头。虽然还是杂面窝头,
个儿要比原来大多了。
这时候,日冒才觉得是真的要放他们走了。他疑惑不解,伸长着脖子问小个子
:“你们不是兵吗?”
小个子说:“我们是兵。但是,我们是这个!”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成个“八”字甩在日冒脸前。
日冒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瞠目结舌看着小个子的手。
小个子说:“这叫八路。就是八路军,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的队伍。知道共
产党吗?”
日冒瞠目结舌地摇摇头。
小个子说:“那肯定也不知道毛主席啦!”
日冒小心翼翼地问:“毛主席是啥?”
小个子说:“毛主席是人民领袖。”接着他讲起了八路军、共产党、毛主席。
他说八路军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打日本鬼子的,是给穷人打天下的。他说
共产党、毛主席多么英明、多么伟大。还讲了很多八路军热爱老百姓,不拿老百姓
一针一线和八路军英勇善战、百战百胜的故事。
他讲得绘声绘色,日冒们听得如迷如痴。这顿晚饭一直吃到后半夜。临了,小
个子还对日冒说,你是做生意的人,以后有布尽量卖给我们,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价钱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
小个子的这句话让日冒动了心。
回到山前寺街独眼老头儿的客店,日冒想想,眼下离年根儿还远,天也不算太
冷,既然遇上了这样的好人,怀里又揣着这么多钱,何不再跟他们做一次买卖?日
冒当机立断,只在独眼老头儿的客店里住了一夜,就挑着担子又走村串乡收起了布。
日冒又在乡下转悠了个把月。到十月底,他高高兴兴挑着收上来的布,紧赶慢
赶来到山前寺街时,独眼老头儿说大个子和小个子两天前已经走了。日冒问他们什
么时候还来。独眼老头儿说不知道。他说冬天啦,天越来越冷。说不定什么时候一
变天,山里下了雪路就封上啦,进不去、出不来,就得等到明年开春。
日冒非常懊丧。待要把这些布就地出手吧,又怕在街上卖不出好价钱。何况还
不知道哪天才能卖完。这期间住店,吃饭,得花多少钱。于是,日冒心一横,干脆
进山去。
因为明天要进山,日冒需要睡个好觉。睡觉前,他叫独眼老头儿给他烧一盆热
水,他要好好洗个脚。独眼老头儿把热水端来,他要洗脚时袜子脱不下来了。这个
把月来日冒顶风冒雨,辛苦劳累,从来没有脱过衣裳和鞋袜睡过觉。脚上的尘土和
臭汗和成了泥,把袜子和脚牢牢粘固在一起。现在要把袜子脱下来跟扒他的皮一样
难。日冒只好把脚和袜子一块儿泡进水盆里。等他把袜子泡透、泡软,从脚上扒下
来时,脚还没有洗,盆里的水已经成了黑泥浆。
个把月过去,柿子沟变成了另外一种景象。挂在柿子树上的柿子已经掉落净尽,
烂泥似的堆在地上。日冒踩着血色的烂柿子找到那座院子,天已经黑了。
大个子和小个子为日冒翻山越岭冒着风险来给他们送布所感动。他们拉着日冒
的手,拍着日冒的肩说,你怎么一个人挑着这么多布进山来啦?山里有土匪。
日冒原以为说山里有土匪是吓唬他的。现在知道山里真有土匪后,还真有些害
怕。他说上回我一听说你们还需要布,就没有回家,又走村串乡收上来这些布。赶
到独眼老头儿的客店里一问,说你们走啦。我怕误了你们的事,管他土匪不土匪的,
就进山找你们来啦。谁叫咱们是朋友。
大个子说冬天啦,我们八路军还穿着夏天的衣裳在前方跟日本人打仗。我们着
急啊!
晚饭时,日冒从怀里掏出两瓶烧酒戳在地上———这是他进山前特意在山前寺
街买的———说:“这回该我请你们啦。今儿咱们好好喝一回。”
大个子说:“你翻山越岭给我们送布,应该我们请你才对。可是,我们这里又
没地方买酒去。”
日冒说:“朋友间酒肉不分家。你的也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小个子看着一盆腌白萝卜丝笑了,说:“上回是有肉没酒。这回是有了酒又没
有了肉。真有意思。”
日冒咬开酒瓶子的盖,往各人碗里倒着酒说:“会喝酒的人用不着肉呀菜的。
不会喝酒的人才吃肉吃菜呢。”
日冒把两瓶烧酒分倒在三个人的碗里,端起自己的酒碗说,你们八路可真好,
我头一回遇上你们这样的好人。往后,我有了布还卖给你们。别人就是出的价钱再
高我也不卖给他。咱们是朋友。
日冒咕咚、咕咚像喝水一样三四口把碗里的酒喝去大半。那阵势震得大个子愣
愣的。他问日冒,你不是说你不会喝酒,一沾酒肚子就拉稀吗?日冒笑笑说,那是
哄你们的。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一个人出门在外不能不提防着点儿。
半碗烧酒下肚,日冒兴奋了。他跟大个子和小个子说起了酒。他说酒是个好东
西。一个男人不会喝酒就不叫男人。他说他的老家有一出戏叫《白奶奶醉酒》,唱
的是“酒是高粱水儿,它是个好东西儿。能活血能舒筋儿,能解乏能提神儿,哪一
顿俺都得四两半斤儿”。唱得多好。庄稼人生来是受苦的命,一年到头在地里干活,
再不喝点儿酒解解乏、提提神儿,还活不活?还有女人,也是个好东西,跟酒一样
能醉人。当个男人不容易,哪天没有一大堆烦心的事在等着你。今儿没有吃的啦,
明儿没有穿的啦,老天爷下雨少啦怕旱死庄稼,老天爷下雨多啦又怕庄稼淹死,里
里外外、上上下下费不完的神儿、操不完的心。要是有个女人就好啦。你愁得要死
的时候往女人身上一趴,你就像喝多了酒一样醉啦,所有的烦心事也都烟消云散啦。
这时你会觉得当个人真好,就是再苦再累再艰难也得好好活下去。所以,当个男人
不能不会喝酒,也不能没有女人。日冒问大个子和小个子家里有没有女人。小个子
说我们当兵的天天打仗,谁知道哪天死、哪天活?有个女人岂不是拖累。日冒说女
人可不是拖累。女人是男人的主心骨。男人要是没有女人,心就老是空着、悬着,
什么事儿都做不成。有了女人,男人的心才是踏实的,才觉得有奔头儿,干活儿才
来劲儿。
小个子端起碗说:“说远啦!喝酒、喝酒。”
日冒说,我是看你们都是好人,把你们当成我的亲兄弟才这样说的。你们要是
真还没有女人,我给你们找。日冒说他的女人已经够漂亮啦,论身条、论模样、论
心性都是百里挑一的。可是,她有两个妹妹比她还好、还漂亮。大的才十六,小的
刚十四,登门求亲、说媒的人就接连不断。只要你俩愿意,我做主保证叫她姐妹俩
嫁给你们。日冒说这个主他还做得了。
小个子说:“你老兄可真是个热心肠。我们现在不说这个,那是打败了日本鬼
子以后的事。”
日冒问:“你们啥时候打败日本鬼子?”
小个子说:“这很难说。反正快啦。”
日冒说:“那这样吧,你们啥时候打败了日本鬼子,啥时候去找我。不管你们
啥时候打败日本鬼子,我都叫她俩等着你们。这事儿咱们就这样说定啦!”
大个子和小个子被日冒说得哈哈大笑。
日冒说:“你们别笑,我说话算数,从来不说假话。”
为了证明他说话算数,日冒还把他的家乡地址,告诉了大个子和小个子。他说
:“你们到了村里一问日冒,大人小孩儿没有不知道我的。”
大个子说:“你这名字很奇怪。我头一回听说还有姓日的。”
日冒说:“我不姓日,也不叫日冒。可是,人们都偏偏喜欢这样叫我。”
大个子显然不明白“日冒”的意思,说:“这样叫也好。好记。”
临散时,小个子拿出一个小烟袋说:“你翻山越岭、冒着风险给我们送布,真
不容易。我们感谢你。我这里有个小烟袋送给你,作个纪念吧。咱们都是朋友啦,
以后多给我们弄些布,越多越好。”
小烟袋是铜的,通身不到一拃长,做得很精致。烟袋嘴、烟袋杆儿和烟袋锅浑
然一体,找不出连接的痕迹。日冒高高兴兴接过小烟袋,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说:
“我不会吸烟,还是你留着用吧。”
小个子说:“就是个玩意儿,你留着玩儿吧。”
日冒回到家里已是夜里三更天。日冒他妈和两个孩子都早已入睡。日冒女人还
没有睡。她两只胳膊搂着膝盖偎坐在被窝里。
日冒女人跟日冒结婚多年,从没有跟日冒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日冒刚走那几天,
她天天为日冒担心,到了该吃饭的时候想着他吃饭没有,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又想着
他睡觉没有,唯恐他吃不好、睡不好在外头受委屈,也就没有心思去想别的。日冒
走了十几天以后,她突然感到了空虚和寂寞,一颗平静的心变得焦躁和烦乱起来,
什么事都做不成。看见两个孩子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玩儿,她也不耐烦,甚至还拿
孩子撒气,来宣泄自己内心的郁闷和压抑。日冒他妈年岁大了,是过来人。每逢这
时候就不动声色地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边儿。到了夜里,日冒女人更是觉得心里
空旷难耐,常常偎依着被子坐在被窝里倾听夜的声音,以此来享受她的孤独和寂寞。
其实,她是用她的心在捕捉一个她希望的声音。
这个声音,今天夜里她终于捕捉到了。她先是听到村子西边儿有狗的叫声。随
着狗的叫声的临近,她听出了人的脚步声,而且,是她熟悉的、日夜期盼的脚步声。
她的心怦然而动,狂烈地跳动起来。
这个脚步声在狗的叫声陪伴下来到她家大门口时,变成了嘭嘭的敲门声。听到
敲门的声音,日冒女人的心反倒冷静了下来。她甩去披在身上的衣裳,钻进被窝里
蒙头睡去。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日冒女人也越来越睡得坦然。
日冒他妈被儿子的敲门声吵醒,起来晃晃悠悠地去给日冒开了门。日冒已经来
到了屋里,日冒女人还坦然睡着不动。日冒他妈以为她睡着了,冲着她的屋里喊了
声他回来啦。日冒女人依然睡着不动。日冒不愿意惊醒她,自己弄了水匆匆忙忙洗
洗涮涮之后,高高兴兴走进屋里,钻进被窝。可是,日冒女人迎接他的却是她的后
脊梁。日冒拍拍女人的肩说:“你醒醒。我回来啦。”
日冒女人没有理他。她侧身躺着不动。
日冒扳住女人的肩晃晃说:“你醒醒,我回来啦。”
日冒女人还是不理他。
日冒觉着事情有些不对,伸手去摸女人的脸。女人的脸上在流泪。
日冒莫名其妙,不知道她是跟谁生了气,还是谁欺负了她。日冒扳着女人的肩
把她翻转过身来,问他是怎么啦?日冒女人不说话,又翻转过身去。日冒哄着她说
别生气啦,我给你带钱回来啦,都是银元。你猜是多少?日冒女人也不猜。日冒急
了,又把她扳转过身来,亲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日冒女人伸手把日冒的头推到一边
儿去,说:“你还回来呀?我当你死在外头了呢!”
虽然日冒女人的话里充满了狠毒,日冒还是及时地从中捕捉到了战机。他明白
他的机会已经到来。他轻轻把女人的身子扳平,翻身压了上去。两条饥渴了两个多
月的身子,赤裸裸地纠缠在一起。
一阵折腾之后,日冒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从女人身上滚落下来想要睡觉的时候,
女人已经离不开他,不依不饶地折腾起他来。
日冒赶了二三百里路的确累了,只有搂着女人的脖子瘫软如泥地躺着任其摆布。
同时,他的一只手在她的屁股上轻轻地来回抚摸。
等到女人也折腾累了以后,日冒才旧话重提,说:“你猜我带回来多少钱?”
日冒女人的左脸贴着日冒的右脸有气无力、带答不理地说:“我不猜。”
日冒说:“你就猜猜嘛!你肯定猜不着。”
日冒女人说:“我不猜。你带回来多少钱我都不管。反正往后你不能一出去就
这么多天不回来。你一走,我心里空空荡荡的难受。”说着她的泪水又滴在日冒的
脸上。
日冒满口答应着说:“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你知道我这回是跟谁在做生意?”
日冒女人摇摇头。
日冒说:“跟八路!就是共产党,就是毛主席。他们可真是好人。跟他们做生
意只会赚,不会赔,他们不坑人。”
日冒跟女人说起了他这次做生意的经历。自然也说起了小个子送给他的小铜烟
袋和他给大个子、小个子找女人的事。日冒女人说我哪有两个妹子?到时候人家要
是真来问你要人,你上哪儿给人家弄两个漂亮的大姑娘去?
日冒笑笑说我也就这样一说,看看把你吓的。人家八路要啥样的女人没有,还
用得着咱?
村里的人们都以兴奋的心情关注着日冒的回来。他们关注他,并不在于他赚了
多少钱还是赔了多少钱。这跟他们都毫不相干。他们关注的只是他能给他们带回来
多少外面的新鲜事。
人们知道日冒回来了,晚饭后都陆续来到日冒家里。日冒女人点亮一盏油灯,
给屋里洒下一片昏暗的光。
日冒学着小个子的样,把右手伸成“八”字甩在灯光下说:“知道这个不知道?”
人们当然不知道。
坐在日冒身边儿的是日冒家的近邻粉匠四叔。他知道这是个数码“八”字。但
是,他没有说。他笑着。人们看他笑也都笑了。但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日冒把手在空中举了一会儿,料定不会有人知道它的意思,就甩着手说:“这
叫八路,就是八路军,就是共产党,就是毛主席。”于是,他给人们说起了八路。
他说八路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是打日本鬼子的,是给咱们穷人打天下的。他
说八路打仗不怕死,当官儿的跟当兵的一个样。只要听见枪声响,当官儿的光着膀
子带头往上冲。他说八路打起仗来百战百胜。他说八路最喜欢老百姓,从来不拿老
百姓一针一线,还买卖公平,有仁有义。
日冒把八路说得这样好,人们反倒不敢相信。因为对于兵,他们经历得太多了。
粉匠四叔说,自古以来都是打天下的人坐天下,还没听说过别人打了天下叫老百姓
坐的道理。
粉匠四叔在村里人望最高。这不仅是因为他家的日子过得比较殷实,人也精明
厚道,乐于帮助人。其实,他家的地并不多。因为他精于算计,每年他都要比别人
多种些红薯。秋后红薯下来,他除了留够全家吃的以外,剩多剩少全都做成粉条,
到年底再挑到腊月集上去卖。买卖虽然不大,一年四季手里却相当活泛。做粉条的
时候,家里人手不够,他就在村里找几个人帮忙。他也不给工钱,临了每人给三五
斤粉条算是报酬。帮忙的人自然也乐意,省得临过年时再上街去买粉条了。所以,
人们无不乐意给他帮忙。现在,连粉匠四叔都不相信日冒的话,他们更不相信了。
日冒说:“四叔,我要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信。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我这回
出去这样长时间,就是在跟他们做生意。”
日冒只怕人们不相信他的话,就讲了一个八路的故事。他说有个秋天,一队八
路要到前方打日本鬼子去。他们走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这天夜里,他们路过一片
菜园子。菜园子里种的是白萝卜。月亮底下看着这些脆生生的白萝卜,八路们一个
个肚子都咕咕噜噜地叫。当官儿的也是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想想还要赶路,还要
打仗,肚里没有点儿东西哪行?就叫这些八路们每人拔一棵白萝卜,一边啃着吃一
边继续往前赶路。第二天早上,种萝卜的老头儿发现自己的萝卜被人偷了一大片,
以为是村里人谁跟他有仇,偷了他的白萝卜,在村里跳着脚日姐日妹子地骂。骂得
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到秋后,收完萝卜犁地的时候,听见地上咣啷一声响。
老头儿低头看看,犁出个白手巾包。打开白手巾包,里头包着六块银元,还有巴掌
大一张纸片写着字。种萝卜的老头儿不认识字。他找认识字的人看看才知道上头写
着某年某月某日,一队八路上前方打日本鬼子从这里过,吃了他几十个萝卜。这六
块银元是买他萝卜的钱。还写着这些八路的部队番号和这个官儿的名字。种萝卜的
老头儿后悔极了。他后悔这样仁义的队伍,他不该日姐日妹子地骂人家。来年春天,
种萝卜的老头儿背着干粮、带着这六块银元和那张巴掌大的纸片去找八路了。他要
把这六块银元还给八路。他要当面向八路赔礼道歉。他说他要不这样就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就是死了也合不上眼。八路天天追着日本兵打仗,今天在这儿,明天在
那儿,往哪儿去找?老头儿从春天找到夏天,从夏天找到秋天,到底还是叫他找到
了。可是,就在这些八路吃了他萝卜的第二天,他们跟日本兵打了一仗。这个给他
银元的官儿叫日本兵打死了。
日冒说着,看看满屋的人都听得咂嘴啧舌,又讲了个八路打仗的故事。人们又
听得如痴如醉。
闹闯王的时候,李闯王的队伍到过宛西,口碑甚好。粉匠四叔很有感慨地说:
“老辈人常说闯王的队伍好,听你这一说,八路比闯王还好,以后准能成大器。”
粉匠四叔的话让日冒兴奋不已。他叫女人拿出那个小铜烟袋给大家看。他手举
着小铜烟袋说:“你们再看看这个。”
粉匠四叔接过小烟袋看看说是铜的,做得很精致。于是,人们争相传看。小铜
烟袋传到一个年轻人手里时,因为灯光昏暗他看不清是铜是铁。他攥着吊在小烟袋
上的小烟包说这个小烟包倒是怪好玩儿,又光溜又细软。要是装满了细烟末攥在手
里,真跟攥大姑娘的奶子一样舒服。
小烟包是黑羊羔皮做的,质地细腻、油润。
人们笑了。
笑声里,有人为了证实年轻人的话,小铜烟袋传到自己手里时也诚心攥一攥小
烟包,体味体味攥大姑娘奶子的感觉。
小铜烟袋又传到日冒手里时,粉匠四叔问日冒:“从哪儿弄来的这个玩意儿?”
日冒笑而不答。说:“四叔,你猜猜?”
粉匠四叔说:“买的?”
日冒说:“我不会吸烟,买它?”
粉匠四叔说:“路上捡的?”
日冒说:“我哪有这好运气!”
刚才说攥大姑娘奶子的年轻人说:“不是买的,也不是捡的,那就是偷的。”
日冒看一眼年轻人说:“偷的?偷你都没处偷去。没看见这烟袋杆儿上还刻着
字吗?”
小个子送给日冒小烟袋的时候没有告诉他烟袋杆儿上还刻有字。是日冒把小烟
袋交给女人收藏时,女人心细,眼尖,才发现了上面的字。字刻得不深,烟袋杆儿
又过于光亮,轻易看不出来。
粉匠四叔又把小铜烟袋拿过来看看,用手摸摸,果然有几个隐隐约约的字。粉
匠四叔说:“还真有字。得空儿找个认识字的人给看看是几个啥字,没准还很金贵。”
遗憾的是村里没有一个认识字的人。所以,始终也没有人知道这是几个什么字。
仍然是那个年轻人说:“管它有字没字,你就说它是从哪儿弄来的吧。”
日冒说:“从哪儿弄来的?说出来你也不会信。这是我那个在八路里当大官儿
的朋友送我的。”
年轻人吐吐舌头说:“好家伙,跟八路里的大官儿都交上朋友啦。”
日冒说:“我就知道你不信。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不光是朋友,还是最好
的朋友。我只说一件事你们就明白啦。”
日冒为了说明他和八路里那个大官儿的关系非同一般,说出了一件更让人们瞠
目结舌的事。
日冒说,有一天,他挑着担子去找他的那个大官儿朋友。大门口站岗的兵拦住
了他不让进去,问他是找谁的,有什么事。日冒说他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想朋友啦,
来看看朋友。站岗的兵问他的朋友是谁。日冒说了他的朋友是谁以后,站岗的兵还
是不让他进去。他好说歹说也不行。日冒说他恼了,骂站岗的兵:“你妈那个×!
我来找我的朋友你敢不让老子进。老子今儿要不给你点儿厉害看看,你也不知道王
二哥贵姓。”日冒说他嘴里骂着,就放下担子抽出扁担,顺手照着站岗的兵抡了过
去。日冒说他本来不过是想吓唬吓唬站岗的兵,他一躲开,自己进去也就算啦。没
想到这个站岗的兵是个死心眼儿。他不躲,像树桩子一样死死地站着不动。可是,
他的扁担一出手就收不回来了,正好砍在他的脖颈子上。眼看着站岗的兵倒在地上
抽搐几下,蹬蹬腿死啦。这可闯了大祸。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四五个兵,喊着叫着
七手八脚把他捆得死死的,拉出去就要枪崩。多亏惊动了他的朋友。他出来看看是
他,问了问是怎么回事后,说你们也敢不让他进来?他是谁?他是我的好朋友!他
对咱们八路有大功!那几个兵就乖乖把他放了。晚上,他的朋友还请他喝酒,给他
压惊。这个小铜烟袋就是那天晚上他那个好朋友请他喝酒时送他的。
难得日冒天生一张巧嘴。有没有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天衣无缝,生动鲜灵。
即使你对他的话心有疑虑,你也不能不听得津津有味,如迷如痴。
一连好几个晚上,日冒家里都有很多人。日冒知道的那些八路的故事,都是从
大个子和小个子嘴里听来的,很快也就说完了。可是,八路在人们心里引起的兴趣
正浓,人们都想多听点儿关于八路的故事。连村里的孩子们也都听上了瘾,见了日
冒就追在他屁股后头说:“说说八路,说说八路。”
日冒想既然人们这样爱听八路的故事,八路又是天下最好的队伍,那就把好事
往八路身上贴不就行啦?于是,他自己又编了几个八路爱护老百姓的故事。
即使这样,他也有说完的时候。日冒说完了,可是八路却成了村里人说不尽的
话题。而且,很快在这一带乡下传扬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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