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天里,麦子有半尺多高时,日冒和女人在麦地里锄草。中间休息的时候,日
冒躺在地头的草地上睡着了。他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几声急促的羊叫吵醒。日冒坐
起身看看,是邻居家的孩子在地头放羊。一只黑公山羊正在往一只白母山羊背上爬。
黑公山羊刚爬上白母山羊的背,白母山羊就往前猛跑几步甩掉了黑公山羊。黑公山
羊紧追几步再爬上白母山羊的背。白母山羊又往前猛跑几步再把黑公山羊甩下来。
就这样一个毫无兴趣地逃避着,一个百折不挠地追逐着。黑公山羊在追逐白母山羊
的时候,不断发出乞求的哀叫。因为这个声音听着有些刺耳,才吵醒了日冒。
日冒觉得很有意思,转脸看看坐在身边儿的女人。她低着头,下巴支在膝盖上
不知道在想什么。日冒伸出一条腿蹬蹬女人的屁股。女人没理他。日冒又蹬蹬女人
的屁股说:“快看,快看。”
女人抓住日冒的脚扔到一边儿,说:“看啥?”
日冒说:“羊。”
女人说:“羊有啥看的,你没见过?”
女人站起身拍拍屁股,拿起锄又去锄地。她弯着腰。清凉凉的春风徐徐吹着,
把女人的裤子紧紧贴在她的大腿上和屁股上,很清晰地显露出了她那大腿和屁股的
生动轮廓。日冒受不住了,他的情性油然而生,过去拍拍女人的屁股说:“回家、
回家,赶快回家。”
女人直起腰看看他说:“离晌午还远着哩,就回家?”
日冒说:“回家、回家!”
女人说:“你要回你先回吧。”
日冒有些急不可耐地央求女人说:“哎呀,你看你,叫你回家你就回家嘛。”
女人说:“你到底有啥事,说。”
日冒捂着肚子说:“我肚子有点儿疼。”
女人说:“我不信。刚才还睡得呼呼噜噜的,一眨眼就肚子疼啦?”
日冒皱着眉说:“哎呀,谁没事装肚子疼?”
女人跟着日冒扛着锄头往家走。路上,日冒附在女人耳根儿上说:“我想你。”
女人说:“我天天跟你在一块儿,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还想?”
日冒说:“不是想你,是想那个啦。”
女人笑了,说:“我就知道你没憋好屁。你咋跟那黑公山羊一样,劲儿一上来
也不分场合,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就死乞白赖缠着人家非要弄不行。大白天的
是弄那事的时候吗?”
日冒说你们女人家哪知道男人的事。你去问问,哪个男人不这样?男人跟你们
女人不一样,女人能忍,心里再急嘴上也不说。男人不行,男人劲儿一上来想忍都
忍不住。要不还真能憋得人上蹿下跳,什么事都做不成,哪还管白天夜里?你没听
人们说村北头儿李二能年轻时,正端着碗在外头吃饭,说声那股劲儿上来啦,大步
流星回到家里,撂下饭碗抱住女人就按在锅台前的柴禾窝里啦。女人说到床上去他
都等不及。
女人说:“这就是你们男人。哪一个是有出息的货。”
她说是这样说,其实,这时候她也已经被日冒说得激情蓬勃,心急难耐了。
日冒和女人扛着锄头,满怀激情、兴致勃然地回到家里,家里有两个陌生的小
伙子在等日冒。看见日冒回来,他们憨厚地冲日冒笑笑,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日冒却把脸一沉,很不高兴地问他们是哪儿来的。两个陌生的小伙子说他们是
从他大表哥的村里来的。
日冒瞪眼打量着他们说:“我不认识你们。”
陌生的小伙子说:“我们认识你。你去你大表哥家时,我们见过你。”
日冒说:“你们来找我有啥事儿?”
陌生的小伙子说:“我们想去当八路。”
日冒冷冷一笑说:“你们想当八路就当去吧,找我做啥?”
陌生的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了,扭捏着说:“听说你认识八路里头的大官儿,
想请你给说个情。”
日冒很不客气地说:“你们走吧!我谁也不认识。谁跟你们说的,你们找谁去。”
两个陌生的小伙子看日冒冷冰冰的,只好乘兴而来,扫兴而去。
日冒干脆利落地打发走了两个陌生的小伙子以后,自己的满怀激情也已经被他
们搅得荡然无存,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了。他很懊丧地叹息着对女人说:“你说倒霉
不倒霉,想干点儿事吧,又偏偏遇上这两个丧门星。”
女人埋怨他说:“我说啥啦?我说大白天不行吧,你非要回来。还不胜就在地
里呢。”
日冒说:“这会儿地里无遮无拦。又不是秋天,满地都是庄稼。”
过了两天,日冒的大表哥来找日冒。进门就问日冒:“我说表弟,你到底认识
不认识八路里头的大官儿?”
日冒被大表哥问得一愣,说:“大表哥,你这是啥话?”
大表哥说:“我就是想听你说句实话。”
日冒说:“大表哥,你这是不相信我。”
大表哥说:“不是不相信你。我怕你是说着玩儿的。”
日冒说:“大表哥,你要是不信,我拿样东西叫你看看。”
日冒叫女人找出来那个小铜烟袋给大表哥看。大表哥不看,说:“我不看这个。
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
日冒说:“大表哥,你可真是!你知道这玩意儿是哪儿来的?这就是我那个八
路的大官儿朋友送给我的。不信你看,这烟袋杆儿还刻着字,我能瞎说?”
大表哥接过小铜烟袋看着。他也是个不认识字的人,对这些字没有兴趣。他觉
得小烟袋倒是小巧玲珑,很精致,知道不像是一般人用的玩意儿,说:“那前天有
两个孩子来找你,你说你不认识。”
日冒说:“你是咋知道的?”
大表哥说:“是我叫他们来找你的,我还能不知道?你这一说不要紧,他俩回
去见我就哭,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日冒说“你说这俩鸡巴孩子多不懂事!他们谁都没说是大表哥你叫他们来的。
他们要一提你,我还能那样吗?再说,这俩孩子也真是没有眼色,又不会说个客气
话,连问问我忙不忙,有空儿没空儿都没有,进屋就木桩子似的戳着不走啦。也是
赶得巧,那天我还真有点儿急事儿。”
大表哥顺手搬个梯子当台阶让日冒下,说表弟你说这话我信。要说这俩孩子哪
儿都好,诚实,本分,肯干活,又孝敬老人,就是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不会来
事,才惹你生气啦。你也不用跟他们生气,他们还不是听你说八路这好、那好,才
想去当八路的?既然他们来找了你,你要是真认识八路的大官儿呢,就给他们说个
人情。你要是不认识呢,也就算啦,叫他们自己找去。人家要他们,是他们的运气
好,人家不要他们也怪不着你。你看行不行?
大表哥的这番话日冒听着很舒服。他说大表哥你啥也不用说。既然是你让他们
来找我的,你回去跟他们说,他们当八路的事包在我身上啦。不就是我一句话吗,
值个啥?还让你来跑一趟。
日冒一高兴,转身叫女人去弄俩菜,说大表哥来一趟不容易,今儿晌午得好好
跟大表哥喝喝。
日冒的大表哥回去以后,两个陌生的小伙子又来到日冒家。他们每人手里提着
个红糖包,进门就表叔、表婶儿地叫。叫得日冒和他女人心里都美滋滋的。日冒埋
怨他们说既然是我大表哥叫你们来的,你们为啥不早说?害得你们又跑一趟。
两个陌生的小伙子嘿嘿一笑,笑得满脸都是阳光。
日冒说:“你们先不要得意,这事不能急。得到秋后,我再出去跑生意的时候,
才能带你们去。你们得等着。要是叫你们自己去,你们还真找不到。就是找到了,
八路要不要你们都很难说。”
两个小伙子很高兴,连连表示着谢意,说这样更好。
从此以后,这两个年轻人每隔半月二十天都要来看看日冒。每回来都不空手,
或是带几斤挂面,或是带半筐鸡蛋。时鲜瓜果下来的季节,不是提一兜新桃鲜杏,
就是抱两个西瓜,像走亲戚一样。到了日冒家里也从不闲着,家里有活家里干,地
里有活地里干,比在家里还勤快。日冒和女人自是喜欢不尽。每次来,都要尽量想
办法给他们做好吃的。
村里人以前没有见过这两个年轻人,知道不是日冒家的亲戚,还当是日冒的生
意做大啦,新收的两个徒弟。
到了秋天,日冒得了场大病,几乎丢了他的命。
他的病开始是肚子疼。日冒虽然装过肚子疼,但他的肚子并没有真正疼过。这
回真的肚子疼起来以后,他倒大意了。谁想两天过去他就拉起了稀。后来又变成拉
痢疾,一天能拉十几次。再后来就拉得分不出次数了,说拉就拉,拉得毫无遮拦。
到这时候他已经滴水不进。每天除了三大碗苦药汤外,什么也不吃。因此,拉也拉
不出什么东西,只能拉沫。人自然瘦得没了样,真正成了皮包骨头。他女人把家里
的旧衣裳、破被单都撕成布块儿,垫在日冒的屁股底下,拉了换、换了洗,一天不
知道洗多少回。他家的屋后是个大坑。大坑里的水已经被日冒女人洗得腥臭不堪,
多半个村子都能闻到这股腥臭味。
日冒女人白天夜里把日冒抱在怀里坐在床上流泪。
八月十五的前一天,两个小伙子提着月饼来看日冒。见日冒奄奄待毙的样子,
他们趴在床上号啕大哭。
日冒已经两天没有睁眼。他已经无力睁开他的眼。现在,听见两个小伙子的哭
声,日冒竟然努力把眼睛睁开两道小缝儿看看他们,用只有日冒女人才能够听得明
白的声音说他已经等他们几天啦,再不来就来不及啦。日冒说他是不行啦,让他们
自己找八路去。他告诉他们从杨家集一直往北,走三天,到山前寺街独眼老头儿的
客店,找到大个子和小个子一提他,就行啦。日冒还说要是在客店里找不到他们,
就得进山去。顺着山前寺街西边儿那条河往北再走两天,到柿子沟一问就行啦。
日冒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说说停停、停停说说,说了很长时间,累得他满头
大汗,气喘吁吁。他喘气的声息也已经很微弱。
两个小伙子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告别日冒。他们已经走了。日冒又喘着微弱的
气息对女人说:“快,山里有土匪。”
日冒女人明白日冒的意思,赶快叫他们的大孩子追上两个小伙子,把日冒的话
告诉他们说山里有土匪,叫他们小心。
日冒女人眼看着日冒已是等死的人了,不得不含悲忍痛给日冒料理后事。她用
日冒卖布赚来的钱给日冒买了一副楸木板子,请来木匠给他做棺材。又请了邻居的
婶子、嫂子们给日冒做老衣。
没想到的是棺材做好以后,日冒突然说声“饿”。这时候,日冒的声音已经微
弱得连日冒女人都听不清楚了。
她问日冒:“你说啥?”
日冒闭着眼说:“饿。”
日冒女人还是没听清楚。她揣摩着日冒说话的口形,好像是“饿”。她问日冒
:“你是说饿,是不是?”
日冒已经无力点他的头。他费力地用手摸摸肚子。
女人明白了。她顾不上是惊是喜,赶忙去给日冒熬小米汤。她给日冒熬了一大
碗小米汤,日冒只喝了两三口。
就是这两三口小米汤,给日冒女人和她的家人带来了希望,也挽回了日冒的生
命。
从两三口到十几口,日冒的胃口渐渐大起来。他的精神随着饭量的增加自然也
日渐好转。半个月以后,日冒竟然下了床。
日冒死里逃生,他的病好了。但是,他已经元气大伤。多亏他女人的耐心伺候,
精心调养,他才得以慢慢恢复元气。这时候已经到了严冬。日冒错过了一次做生意
的机会。他为此痛惜不已。
日冒再次挑着布来到山前寺街,是他大病之后的来年深秋。
日冒来到山前寺街,找到了独眼老头儿客店门前的大核桃树和大核桃树下那口
水井,却找不到了独眼老头儿的客店。原来的小客店变成了一片废墟。日冒有些奇
怪,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他放下肩上的担子看着这棵熟悉的核桃树。核桃树上有
几片黄叶飘落下来,砸在他的身上。
暮色里,一个孩子赶着几只山羊从核桃树下经过。日冒拦住他问了问。赶羊的
孩子用他赶羊的鞭子指指那片废墟说去年夏天,独眼老头儿的客店失了火,把十几
间房子烧光了。独眼老头儿也在滚滚浓烟里被烧死在屋门口。
日冒望着那片废墟感慨地长叹一声。去年是怎么啦?去年他得了一场大病,差
点儿送了命。独眼老头儿也被大火烧死了。他问赶羊的孩子街上还有没有客店。赶
羊的孩子说街南头儿还有个骡马店。
晚上,日冒住进了街南头儿的骡马店里。
骡马店顾名思义是给来来往往的牲口贩子和过往车辆准备的。骡马店有一个很
大的院子,是牲口们过夜的地方。院子四周的草房,是给人住的。骡马店里骡马牛
羊身上的怪味、粪便味和喂牲口的草料味,浑然一体,已经说不清楚是什么味了。
虽然是深秋,这种怪味依然浓烈刺鼻。
住下以后,日冒打听过大个子和小个子。骡马店的掌柜问日冒他们是贩大牲口
还是贩小牲口的。日冒说是买布的。骡马店的掌柜笑笑,说骡马店、骡马店,只住
贩卖牲口的过往客人。做其他生意的人谁住这里?
日冒也笑了。
独眼老头儿死了,大个子和小个子也找不到了。他想进山去找他们,因为知道
了山里有土匪,又不敢贸然进山。想来想去他决定尽快把他的布在山前寺街卖出去,
赶快回家。
就是日冒住在骡马店里的这几天,才听人们说日本鬼子已经投降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八路找不到了,日冒的生意也不再做了。两三年过去,大个
子、小个子和八路也开始在日冒的心里慢慢淡化了。
一年夏天,村子里又住了很多队伍,司令部驻扎在村北头儿的张家祠堂里。村
子的四周和祠堂的大门口白天夜里都布满着岗哨。站岗的兵背着枪,枪上闪烁着明
晃晃的刺刀。
这阵势吓坏了村里的人,以为要发生大事。可是,两天过去了村里依然很平静,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人们吊着的心才又开始踏实下来。
夜里睡下以后,日冒对女人说那年抓他的兵对他又踢又打。这些兵住这儿几天
啦,也没见抓谁打谁,也没有偷鸡摸狗,是不是八路来啦?
女人说我又没见过八路是什么样,你问我我问谁去?
日冒说看他们穿的衣裳也都一个样。要不明天去打听打听,要真是八路,他们
不会不知道大个子和小个子的下落。
第二天吃过早饭,日冒高高兴兴去了张家祠堂。因为是夏天,庄稼人的衣裳总
是浸透着汗酸味。为了郑重和礼貌,日冒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布衫。
日冒还没有走到张家祠堂大门口,站岗的兵就叫他远远站住,问他是干什么的。
日冒说他有重要的事要见他们的官儿。站岗的兵叫他举起手,过来摸摸他的身上以
后说让他等着。站岗的兵转身走进祠堂,领出来一个背盒子枪的人。
日冒见他背着盒子枪,把他当成了大官儿,伸手甩出个“八”字问:“你们可
是这个?”
背盒子枪的人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问:“你说什么?”
日冒说:“你们可是八路?”
背盒子枪的人还以为日冒是八路,吓得一愣,往后退了一步说:“你是八路?”
日冒说:“我不是八路。我问你们是不是八路?”
背盒子枪的人说:“你要找八路?”
日冒说:“我要找八路。”
背盒子枪的人这才似乎明白了,说:“你等一等。”
背盒子枪的人走进祠堂的东屋。三间东屋里住着一个精明强壮的中年人,此时
他身着便装,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摇着扇子喝茶。背盒子枪的人跟他说了几句话后,
出来向日冒招招手叫他进去。
精壮的中年人喝着茶、摇着扇子很不经意地问日冒:“是你找八路?”
日冒点着头说:“是我找八路。”
精壮的中年人说:“你认识八路?”
日冒说:“我不光认识八路,还跟八路里的大官儿是好朋友。”
精壮的中年说:“你是怎么认识八路的?”
日冒说:“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他们大冬天没有棉衣穿,都是我给他们弄的布。”
精壮的中年人说:“你给八路弄过多少布?”
日冒说:“那可多啦。要不八路的大官儿就说我对八路有大功呢。”
精壮的中年人打量一眼日冒说:“你那个八路的大官儿朋友叫什么?”
日冒说:“我们从来都是兄弟相称,他称我老兄,我叫他老弟,不叫名字。”
精壮的中年人说:“他是哪里人,现在在哪里?”
日冒说:“他是哪里人我没有问过,反正不是本地人,说话有口音。我们好几
年没见过面啦,不知道他在哪儿,才来向你们打听、打听。”
精壮的中年人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日冒说:“我叫日冒,是贩布做生意的。”
精壮的中年人说:“你说这些都是真的?”
日冒说:“是真的,我从来不说瞎话。”
精壮的中年人向背盒子枪的人一挥手说:“拉出去,把这个通匪分子毙了。”
日冒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连什么叫通匪分子都不知道,就被进来的两个兵
捆走了。
背盒子枪的人听日冒说他是做生意的,没有马上把他拉出去枪毙。他把日冒弄
到祠堂的西屋里开始审问。他要在日冒临死前从他身上榨出点儿油水。
背盒子枪的人问日冒给八路弄过那么多布,八路给了他多少钱。日冒说总共一
百二十六块银元。背盒子枪的人狠狠给他一耳光,说他胡说。日冒说他没有胡说,
真是一百二十六块银元。背盒子枪的人自然不会相信,叫两个兵把日冒吊在屋梁上
用鞭子抽打。两个兵各拿一条马鞭子没头没脑抽打着日冒。他们每抽一鞭子,日冒
就哭喊着惨叫一声“妈呀”!没多一会儿,日冒的声音嘶哑了。两个抽打日冒的兵
也累得汗流满面。背盒子枪的人摆一摆手让两个兵停止抽打。他走到日冒跟前说:
“你再说一遍,八路给了你多少钱?”
日冒嘶哑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
背盒子枪的人叫两个兵提来满满一桶水挂在日冒脖子上。上边儿吊着下边儿坠
着,日冒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一会儿工夫他的脖子一伸,脑袋一垂,水桶掉在地
上。两个兵看日冒已经昏死过去,抬起水桶把水浇在日冒身上。日冒被凉水一激又
睁开了眼。两个兵见日冒醒了过来,又继续抽打。这回他们不是一人一鞭子交替着
抽打了,他们变成了轮班抽打。这样他们都有休息的机会。
这时候,无论他们怎样抽打,日冒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既感觉不到疼痛,也就
不再哭喊惨叫。鞭子抽打在日冒身上的时候,他连抽搐一下都没有。
背盒子枪的人听不见了日冒哭喊惨叫,再次走到日冒跟前揪住他的耳朵提起他
的头,对着他的脸说:“你说,你到底从八路那里弄了多少钱?钱在哪儿?”
奄奄待毙的日冒闭着眼没有回答。
背盒子枪的人把日冒的头猛一甩,说:“他娘的,又是一个舍命不舍财的家伙。”
背盒子枪的人示意两个兵解开吊着日冒的绳子。日冒从半空中掉在地上,扑通
一声闷响,像是隔墙扔过来一条死狗的声音。
日冒女人在家里左等右等迟迟不见日冒回来,还当是他真的找到了八路,正在
为他暗自高兴。有人匆匆跑来对她说快去看看吧,有人被关在张家祠堂里打得哭天
喊地,听声音像是日冒。
日冒女人料定是日冒出事了,心里慌成一团,竟然手足无措得不知道怎么办。
日冒他妈说还不赶快去找找你粉匠四叔给拿个主意。
日冒女人找到粉匠四叔苦苦哀求说:“四叔呵,你快救救他吧!”
粉匠四叔莫名其妙,问了问日冒女人,说:“你先别急,是不是他还不一定,
得先打听打听再说。这事儿恐怕得花点儿钱啦。”
日冒女人说:“钱还有,我回去拿。”
日冒女人回家把剩下的四十多块银元全都拿来交给粉匠四叔。粉匠四叔只从他
手里捏出几块银元说:“这些你先拿着,到用时再说。”
粉匠四叔拿着几块银元去了张家祠堂。
张家祠堂大门口两个站岗的兵还是老远就叫粉匠四叔站住了。粉匠四叔向站岗
的兵招招手。站岗的兵还是叫他举起双手。其中一个站岗的兵走过来摸摸他的全身,
问他有什么事。粉匠四叔往他手里递过去一块银元说:“小兄弟,我向你打听个事。
吃罢早饭有个人来找你们当官儿的,半天也没回去。家里人都在等他回去吃饭,麻
烦你给他传个话,叫他赶快回去。”
站岗的兵接过银元,问:“他是你什么人?”
粉匠四叔说:“邻居。”
站岗的兵说:“你回去吧。他是个通匪分子,回不去啦。”
粉匠四叔说:“他通啥匪啦?”
站岗的兵说:“通八路。”
粉匠四叔说:“通匪是个啥罪?”
站岗的兵说:“死罪,得枪毙。你赶快走吧。”
粉匠四叔知道事情严重了,慌慌张张回去对日冒女人说:“不好啦,人家说他
通匪,要枪毙,得赶快想办法救人。”
日冒女人吓得哭诉着:“天啊,这可咋好!四叔啊,我可全靠你啦!我一个女
人家。”她又把那些银元拿出来递给粉匠四叔。
粉匠四叔没有接她的银元,又把剩下的几块银元还给她,说:“事情到了这一
步,这几个钱还有啥用?它在咱们眼里是个钱,在人家眼里啥都不是。人家看不上
这几个钱。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粉匠四叔不接日冒女人的钱,日冒女人当是他要撒手不管了,跪在地上连连给
他磕着头说:“四叔,你可不能不管。看在这两个孩子的份上,你也得救救他。我
可全指望你啦,四叔!我给你磕头啦。”
粉匠四叔双手扶起她,说:“你别这样。我心里也是乱哄哄的。你得容我想想。
你越这样我心里越乱。”
粉匠四叔手一松,日冒女人又跪在了地上呜呜地哭。
粉匠四叔说:“你先别哭,听我说。你家里不是有十几只鸡吗?我家里那头猪
也有一百多斤啦,还有十几斤粉条。再向邻居家买两只羊。吃过晌午饭我找几个人
给他们送去,向他们求求情。要是行,是他的命大。要是不行,我也没有办法,你
可别怪我。”
吃过晌午饭,粉匠四叔找来全村几位最年长的老人,赶着猪、牵着羊,挑着粉
条、抱着老母鸡,浩浩荡荡去了张家祠堂。
站岗的兵看见这阵势,赶快往里头通报。还是那个背盒子枪的人走出来,问粉
匠四叔这是干什么的。粉匠四叔说是慰劳队伍的。背盒子枪的人一面叫人收下这些
东西,一面回身请来精壮的中年人。精壮的中年人拉着粉匠四叔的手把他们领进祠
堂的东屋,让座,让烟,让茶。
粉匠四叔说:“你们来好几天啦,也没有尝过我们一口东西。我们这里穷,老
百姓日子过得艰难,也没有啥好东西慰劳你们。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也不算个
啥。”
精壮的中年人很为粉匠四叔的话所感动。他很高兴地说:“穷是穷,可是民风
古朴,有先民之遗风。”
粉匠四叔说:“啥遗风不遗风老百姓也不知道,就知道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
恳种地。”
精壮的中年人说:“这就好。这就好。”
粉匠四叔看出来他是个大官儿,正在犹豫不知道怎样开口提起日冒的事,西屋
里传来了日冒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后痛苦的呻吟。粉匠四叔听见了,看看西屋说:
“那不是日冒?”
精壮的中年人说:“是个私通八路的通匪分子。”
粉匠四叔说:“是他自己跟你们说的吧?”
精壮的中年人说:“是他自投罗网,把我们当成了八路军。”
粉匠四叔说:“他没跟你们说他跟八路里头的大官儿还是好朋友?”
精壮的中年人说:“这事你们也知道?”
粉匠四叔说:“村里人谁不知道?三岁孩子都知道。几年前他弄了几匹布到外
边儿去卖,不知道听谁说山里有八路。回来就到处跟人说他认识八路,跟八路里头
的大官儿是朋友。我们都不信,你们还信?”
精壮的中年人说:“噢!这是怎么回事?”
粉匠四叔说:“他就是这样个人,是个日冒。”
精壮的中年人说:“他是叫日冒。”
粉匠四叔说:“他不是叫日冒,他是个日冒。”
精壮的中年人被粉匠四叔说糊涂了,不明白他的意思。粉匠四叔也觉得这话有
些绕嘴,解释说:“他的名字不叫日冒。就是他说话没准儿,爱说大话来炫耀自己,
显得自己比谁都能耐,人们才叫他日冒。常言说:听了日冒的话,年都要过差。”
精壮的中年人没有再就日冒的事接着往下说。他一转话题问粉匠四叔这里住没
住过军队,八路军来过没有。然后,客客气气地送走了粉匠四叔他们。
粉匠四叔回去见了日冒女人,没有说他听见日冒在呻吟的事。他只说他见到了
队伍的官儿,该送的东西都送啦,该说的话也都说啦,也算是尽到了人事。至于能
不能救下日冒的命,还说不好,就看天意吧。
日冒女人对粉匠四叔感激不尽,却依然痛哭不止。
晚饭后,太阳沉没了,月亮正在升起。几只蝙蝠在张家祠堂的大院里低空翻飞。
张家祠堂里有些闷热,但是很静谧。
精壮的中年人依傍着他年轻漂亮的女人,坐在院里一棵柏树下乘凉,不停地摇
着扇子。一个护兵站在他背后给他捏着脖子和肩膀。
精壮的中年人突然问身后的护兵:“你好像也是南阳这一带的人吧?”
年轻的护兵说:“是,新野人。十来岁时全家搬到了湖北的老河口。”
精壮的中年人问:“那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日冒?”
护兵说:“就是爱说大话。”
精壮的中年人说:“那不就是吹牛吗?”
护兵说:“是吧,也差不多。这里的乡下人就管这种人叫日冒。”
精壮的中年人说:“你见过日冒吗?”
护兵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爷就是个日冒。”
精壮的中年人也笑了,说:“好,问到你爷头上去了。”他拍着漂亮女人的漂
亮大腿给她说起了今天日冒的事。
漂亮女人说:“这种人的话你也信?”
精壮的中年人让护兵叫来背盒子枪的人,让他把日冒放了。背盒子枪的人没明
白他的话,瞪着眼站着。精壮的中年人说:“还站着干什么?放人。差点儿为个日
冒坏了我半世的清名。”
日冒的死罪免了。但是,活罪他还得受。
日冒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被抬回家里已是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吃饭
喝水都非常艰难。他从夏天一直躺到秋天。到了冬天,日冒才算真正又活了过来。
这次教训使日冒对八路讳莫如深。从此以后,他闭口不提八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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