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年的三月,村子里又住进好些队伍。张家祠堂不必说,就是稍有空房的人
家都住了很多兵。这些兵住下以后争着抢着给房东扫地、挑水。晚饭他们吃的是肉
馅饺子。肉馅饺子在这一带乡下人眼里是很稀罕的东西,就是过年的时候也没有几
家人能吃上肉馅饺子。他们的饺子一开锅,全村都飘浮着一股香味。他们把煮好的
头一锅饺子,一碗一碗端给房东家的老人和孩子吃。
这些队伍在村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有亮他们就走了。他们走得神不知、鬼
不觉,连村里的狗都没有叫唤一声。早上起来,人们惊奇地发现队伍没有了。他们
是什么时候走的?问谁谁不知道。
因为有了教训,这回队伍一进村,日冒就牢牢关上大门,不让家里人出去,还
嘱咐家里人谁叫门都不开。
队伍走了以后,人们觉得这支队伍很奇怪,去找日冒,说这支队伍说他们叫解
放军,是打蒋介石的,要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还要给穷人分地,问日冒他们是不
是就是他说的八路。开始,日冒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什么话也不说。问他的人多了,
日冒憋不住了,说:“这样好的队伍不是八路还能是谁?啥解放军不解放军的。”
日冒为此后悔不已。他天天想八路、盼八路,八路可来啦,他又没见着。他叹
息着对女人说:“这都是命啊!”
女人宽慰他说:“只要八路还在就好。总有一天他们还会过来的,你等着吧。”
日冒只好等待着这支队伍的再次到来。
日冒的等待落了空。
这些队伍走了以后再也没有来。他们在这里匆匆住了一夜以后,这一带就算解
放了。到了秋天,成立了新中国。再到来年的春天,政府派下来工作组说要准备土
改,在村里成立农会,组织民兵,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运动。
这些都是乡下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事,他们走进了一个翻天覆地的新时代。
接连下了几天绵绵春雨。不知道为什么,日冒心里有些烦。究竟烦什么他也说
不明白,就是觉得烦。
晚上,因为下雨,日冒和女人睡得都比较早。日冒女人睡在床上听着外面淅淅
沥沥的雨声,就像小时候躺在她妈怀里听她妈哼催眠歌谣似的,缠缠绵绵、没完没
了。因此,她很快睡着了,发出细微、均匀的鼻息声。日冒却睡不着,他听着外面
的雨声心里更是烦乱,他想从这烦乱中解脱出来。他用脚轻轻蹬蹬女人的屁股。女
人睡得正香,没有回应他。日冒蹬女人屁股是先给她一个信息,他要过去了,让她
作好准备。因为女人没有回应,日冒又使劲儿蹬蹬女人的屁股,她还是没有回应。
日冒已经顾不得很多了,管她有没有回应,毅然爬了过去。
这一带的乡下人有个习惯,两口子从来不睡在一头儿,即使新婚夫妇也这样。
需要弄那事儿的时候,再钻到一头儿去。不是男人钻到女人这头儿,就是女人钻到
男人这头儿,就看谁先忍耐不住了。完事儿以后再回到自己这头儿来。日冒爬过去
后女人还没有醒,他扳着女人的头轻轻晃晃,想把她晃醒。可是,女人睡得很死。
她前天回娘家了,下午才回来。日冒知道她淋着雨走了二十多里路,累啦,也就不
再叫醒她。她把手伸进女人的大腿缝里顺着她的大腿缓缓往上摸。越往上摸越细腻、
潮润,日冒的感觉越好。就在他的手渐入佳境的时候,女人醒了,抓住日冒的手像
扔一块石头一样狠狠扔在了一边儿。
日冒嘿嘿笑着说:“我急啦。”说着他又把手伸到女人怀里去抓挠。
女人再次抓住他的手扔过去,说:“你就没有不急的时候。”
女人侧转过身子又要继续睡去的时候,想了想也难怪他急。这回来月经的前几
天她闹肚子疼,接下来又闹月经,月经刚完她又回了娘家。算起来他已经半个多月
没沾过她的身子了。这样一想女人就有些于心不忍,回转身来安抚男人说:“我知
道你急啦,我也一样。就是我太困,你让我再睡一会儿,等我醒了再……行不行?”
女人像哄孩子一样拍拍日冒的脸。
日冒充满希望的等待着。
然而,日冒还没有等到女人醒来就有人敲他家的大门。
日冒大声问:“谁呀?”
敲门的人也大声回答:“我。农会上找你有点儿事儿。”
日冒女人也被吵醒了,很不高兴地嘟哝着:“有啥事儿等不到天明,这半夜三
更的。”
日冒听出来是农会主席的声音,说:“有啥事儿明天再说吧,半夜三更的又下
着雨。”
农会主席说:“就几句话的事儿,你起来一下吧。”
日冒穿好衣裳,临去开门的时候看看躺着的女人,垂涎欲滴地说:“我去去就
来。”
女人也渴望巴巴地看看日冒说:“你快点儿,我等你。”
可是,日冒这一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村里人争相传说着夜里日冒被抓走了。他们说抓日冒的时候怕他跑掉,
村子四周和日冒家的前后左右都布满了端枪的兵,有民兵也有真兵,可见他的罪恶
不轻。但是,日冒究竟犯了什么罪,谁也不知道。抓他的兵们也不知道,只有工作
组的老吴和农会知道。可是,他们都不说。
日冒被抓走以后,家里人自然乱成一团,不知道为什么抓他。日冒他妈问日冒
女人不是说农会和政府都是咱们自己的吗,咋还抓他?日冒女人回答不上来。两个
少不更事的孩子更是瞪着明亮的大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他们的妈流泪。
日冒女人找到农会主席家里想问问明白。她一进门,农会主席已经知道了她的
来意,还没让她开口就毫不客气地说:“你找我做啥?抓日冒是上头叫抓的,你找
上头去。”日冒女人说:“我就想问问他犯了啥罪?”农会主席说:“他犯的啥罪
他自己能不知道,还问谁?”
日冒女人被农会主席噎得无话可说。本来都是和和睦睦、客客气气的乡邻,竟
成了这样!她又去找粉匠四叔。粉匠四叔说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把日冒抓走。他
可是给八路做过事的人。因此,粉匠四叔劝慰日冒女人别着急,想必是他们抓错了
人,过几天就放他回来啦。
日冒女人不能不着急。过了两天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她拿着家里的银元又
去找粉匠四叔,让他去求求农会主席,问问他日冒到底犯了什么罪,她心里也好有
个数。
粉匠四叔说你糊涂,你没听日冒说过八路就是共产党,共产党是八路吗?八路
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共产党就会要你这银元啦?
日冒女人说不是叫你去找共产党,是让你去找农会主席。你以前对他那样好,
他不会不给你这个面子的。
日冒女人说粉匠四叔对农会主席好,是说以前粉匠四叔做粉条时常常请他去帮
忙。帮完忙,除了跟别人一样给他几斤粉条外,到年根儿还要给他家送一斗小麦叫
他过年。因为他家最穷,过年时常常吃不到白面。
粉匠四叔说,这都是过去的事啦。现在农会主席也是共产党,见了我总是板着
个脸,话都不说。我还咋去找他?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过几天日冒要是还不回
来,我上杨家集赶集的时候,顺便到区上给你打听打听。
过了几天日冒还没有回来,粉匠四叔果然找到了区政府。区政府看大门的是个
热情的年轻人。粉匠四叔说他有重要的事要找区里。热情的年轻人把他带到区长的
办公室。区长是位三十来岁的女人,也很热情地叫粉匠四叔坐下,给他倒了一茶缸
开水,问他是哪村的,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粉匠四叔说他们村有个日冒,叫政
府抓走啦,家里人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想打听打听。粉匠四叔还说他给八路做过
事,是个好人,怕是抓错了。
女区长听完,问粉匠四叔说:“就这事儿?”
粉匠四叔说:“就这事儿。”
女区长说:“你放心吧,人民的政府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当然也不会漏掉
一个坏人。你可以走啦。”
粉匠四叔离开区政府时,虽然没有打听到日冒到底犯了什么罪。但是,女区长
的话却让他感到宽慰。回到家里,他把女区长的话转告了日冒女人。他说区长说啦,
人民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放心吧。
粉匠四叔刚走,工作组的老吴回到区里。女区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里说刚刚你们
那个村里来个人,向区里反映情况,说咱们抓错了人。他说这个人给八路军做过事
儿,是个好人。老吴问了问来人的情况,说这个人是个开粉房的。地虽然不多,可
他每年都要雇一些人给他做粉条,还不给工钱,剥削行为相当严重。下一步划成分
起码得划个富农。他说的给八路军做过事,就是指犯人贩布卖给八路军,专门赚八
路军的钱。
女区长点点头,又问了问老吴他们那里的情况。老吴说一切都非常顺利,群众
充分发动了起来,检举、揭发的人很多。女区长还是点点头,说发动群众的时候要
注意防右,群众发动起来以后要注意防左,要掌握政策。
抓人是全县的统一行动,一共抓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一夜间县城的监
狱已人满为患,不得不在杨家集区临时设了个分监狱。
区政府后院的三间屋子里关着七个人,都是那个春雨之夜同时被抓来的。有旧
社会的伪保长,有横行乡里的恶霸,有烧杀抢掠的土匪,还有日冒。这些人被抓来
以后大概自知罪孽深重,性命难保,都有些惊恐不定。日冒自恃对八路有功,坚信
自己清白、无罪,心里比较踏实。因此他吃饭吃得香,睡觉睡得甜,别人一顿饭吃
不完一个窝头,他一顿饭吃俩窝头还不够。别人彻夜睡不着觉,他一觉睡到天明。
就是规定他们只准老老实实反省罪行,不准他们乱说乱动,他受不了。不准乱动尤
可。因为既然被关在这三间小屋里,想动都没有地方可以动去。可是,不准说话日
冒受不了。一天三顿给他们送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日冒看他也是个忠厚老
诚的庄稼人,很想跟他说说话。起初,老头儿每每给他们送饭的时候,日冒都充满
善意地对他微微一笑。可是,送饭的老头儿总是躲避着日冒的微笑。后来,还把日
冒对他的微笑向上边儿揭发出来。为这,日冒被管理他们的人狠狠训斥了半天。这
以后,给他们送饭的老头儿每见到日冒就横眉立目,满脸杀气。日冒再也不敢看他
一眼。
日冒他们被关了半个多月以后,开始一个一个被提审。审完一个就拉回村里召
开群众斗争大会。他们当中有四个人是开完群众斗争大会以后当场就宣判枪毙了。
有两个人开完群众斗争大会以后没有枪毙,被宣判了徒刑,一个十六年,一个十四
年。这时候,只剩下日冒一个人还关在这里。这三间屋子就显得空空荡荡了。
一天,有人打开关押日冒的房门,把他带到了提审室。
提审室里有一张八仙桌。桌旁坐着三个人。一个高鼻子男人和一个戴眼镜男人。
他们脸前都有一个带把儿的军绿色茶缸。绿色的漆皮已经剥落,斑驳不堪。还有一
个秀气的姑娘,脸前放着一沓子白纸,是作记录用的。
日冒一坐下去就看见他对面的墙上贴着的几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
抗到底,死路一条。这些字日冒一个都不认识。可是,他知道这些字的内容。关押
他们的屋里墙上就贴着这些字。管理他们的人每天给他们训话时,就是指着这些字
给他们讲政府的政策。
高鼻子男人从容地端起茶缸呷一口水,抬眼看看秀气的姑娘。秀气的姑娘心领
神会,展展桌上的纸,掏出了钢笔。
高鼻子男人问日冒:“这些天都干什么啦?”
日冒说:“反省自己的罪行。”
高鼻子男人问:“反省好了没有?”
日冒说:“反省好啦。”
高鼻子男人问:“我们的政策你知道不知道?”
日冒说:“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高鼻子男人说:“还有呢?”
日冒说:“还有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高鼻子男人说:“你是想坦白从宽呢,还是想顽抗到底?”
日冒说:“我想坦白从宽。”
高鼻子男人说:“那就老老实实交代你的罪行。”
日冒说:“你让我从头儿说起,行吗?”
高鼻子男人点点头。
日冒说他从小家里就穷,缺吃的没烧的。他六七岁就在地里拾柴禾。拾柴禾时
他偷过人家的包谷穗、北瓜、红薯。高鼻子男人打断日冒的话说,你不要避重就轻,
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拣重要的说。日冒的话被打断以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
张着嘴看着高鼻子男人想了想说:“好,好,我拣重要的说。”日冒说他八九岁的
时候往村北头儿的吃水井里撒过尿。
高鼻子男人两眼一瞪,说:“你到底想不想老实交代?”
日冒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说:“我想老实交代。我十来岁的时候还……”
高鼻子男人大声喝断日冒的话,说:“行啦!你不要再说啦!我看你很不老实,
押回去继续反省。”
日冒又反省了两天以后,再次被带到提审室时,气氛就显得紧张了。高鼻子男
人、戴眼镜男人和秀气姑娘都挂着满脸的怒气。特别是高鼻子男人用恶狠狠的眼光
盯着日冒的眼睛看了很久。日冒很害怕他的眼光,低下了头。高鼻子男人知道日冒
恐慌了,厉声说道:“今天,你是继续顽抗呢,还是老实交代?”
日冒怯怯地说:“我老实交代,我老实交代。”
日冒说,这些天他把他这一辈子做过的所有坏事反省了好几遍。他要从头到尾、
一件一件都交代出来,争取政府宽大处理。他说他害怕,心里老是发慌,别人一打
岔他就忘。
高鼻子男人又恶狠狠地瞪了日冒一眼,出口长气,默许了日冒的请求。
日冒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好几次偷看过他叔伯嫂子尿尿。他十七岁的时候,夏
天,在村里看夜戏,趁着人多、拥挤,他用他的小老弟顶过一个大姑娘的屁股。
作记录的秀气姑娘因为不知道日冒说的小老弟是什么,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她停住手里的钢笔,问日冒:“你再说一遍。”
高鼻子男人抢过秀气姑娘的话茬,大声斥责日冒说:“谁叫你说这些乌七八糟
的事啦?你要交代你的罪行!知道吗?罪行!”
日冒很委屈地说:“这些都是伤天害理的事,还不叫罪行?”
高鼻子男人平了平自己的心气,说:“接着往下说。”
日冒接着说几年前他叫住在村里的队伍抓去当脚夫,半路上偷了他们十几斤盐。
高鼻子男人以为日冒再往下说就要说到正题了,心里有种强烈的期待感。可是,说
完了偷盐的事以后,日冒却说除了这些,他再也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了。这让高
鼻子男人大失所望。他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指着日冒说:“你,你还在顽抗!好
吧,我看你能顽抗到什么时候!”
日冒又被押了回去。
高鼻子男人的暴怒,吓坏了日冒。他知道这回是非要给他上刑不可了。他两腿
哆嗦得迈不开步。两个人架着把他拖回关押他的屋里。日冒倒在地铺上浑身还在哆
嗦。他心惊胆战,等待着高鼻子男人来给他用刑。他连晌午饭都没心思吃。
日冒胆战心惊等到天黑,高鼻子男人并没有给他用刑。晚上他又等了半夜,也
还没有人来给他用刑。日冒想还是自己的政府好,不打人。这样想着的时候,日冒
心里也稍稍有些宽释,就迷迷糊糊睡去了。
日冒刚刚睡着,有人突然进来把他带走了。日冒还没有清醒过来,他已经被推
进了提审室。提审室里除了高鼻子男人、戴眼镜男人和秀气姑娘,还多了一位女区
长。日冒刚迈进提审室的门,高鼻子男人就猛拍一下桌子,站起身大声喝道:“今
天,你必须老实交代你打死我八路军战士的滔天罪行。现在,是人民向你清算血债
的时候啦!”
日冒受了惊吓,清醒过来。他张皇失措,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打死过八路
的战士。”
高鼻子男人又一拍桌子,还是大声地喝道:“你敢再说一遍?”
日冒见高鼻子男人这样震怒,他不敢再说一遍。
高鼻子男人有些得意,说:“怎么样,心虚了吧?我料你也不敢再说一遍。”
日冒哭丧着脸说:“我真是没有打死过八路的战士。”
高鼻子男人又震怒了。不过他没有再拍桌子,只是大声地说:“你自己做过的
事、说过的话,还想抵赖吗?”
这时候,日冒才明白了政府为什么要抓他。他说:“我是说过我打死八路的话,
可我真没有打死过八路。”
高鼻子男人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笑,说:“你没有打死过八路军的战士,又为什
么说你打死过八路军的战士?”
日冒说:“我是说着玩儿哩,我是个日冒。”
高鼻子男人说:“日冒我见过的多啦!也没有见过一个拿人命说着玩儿的日冒。”
日冒说:“我真是没有打死过八路。八路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大冬天没有棉衣
穿,还是我不顾死活、翻山越岭给他们送布,八路都说我对八路有功,是八路的好
朋友。”
总也不说话的戴眼镜男人这时候说话了,他问日冒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给八
路送过布,谁能证明,他们现在在哪儿?日冒说了他两次贩布给八路的经过,特别
提到山前寺街的独眼老头儿和八路里的大个子和小个子。还说到小个子送给他的那
个小铜烟袋上头还刻着字。戴眼镜男人问日冒大个子和小个子叫什么名字,小铜烟
袋在哪儿?日冒说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小铜烟袋在他女人手里。说完了,他
才又想起来那两个小伙子的事,对戴眼镜男人说他大表哥家那个村里,有两个年轻
人几年前就是通过他找到大个子和小个子才当上八路的。戴眼镜男人问了问两个小
伙子的姓名以后,看看高鼻子男人示意他“先这样吧”!
高鼻子男人点点头,让人带走了日冒。
区里很快派人找到日冒女人让她交出小铜烟袋。日冒女人把家里上上下下、角
角落落翻腾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小铜烟袋。日冒的小儿子说两三年前,他偷着把
小铜烟袋拿出去玩儿时丢了。
区里派人找到那两个去当八路的小伙子家里。家里人说他们走了以后就一直杳
无音信,至今下落不明,死活不知。家里人天天都在为他们发愁。
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轰轰烈烈的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运动结束了。区里
给县里写了一份很长的总结报告,充分肯定了这次运动取得的伟大成绩。总结报告
里还特别提到日冒一案,说活活打死我八路军战士,实属重大反革命案件,罪恶深
重,民愤极大。由于现在条件限制,一时尚无法彻底查证落实。但也绝不能轻易否
定,草率处置。本着对党、对革命、对人民,同时也是对其本人负责的精神,建议
将日冒移交县城监狱继续羁押,其案也由上级有关部门继续处理。
县里同意了区里的意见,撤销了杨家集区的分监狱。在春末夏初一个风清日丽
的上午,日冒被两个背枪的人押解着走进了县城,走进了县城的监狱。
日冒刚刚被抓走的时候,村里人还以为日冒是被抓措了。因为他们对日冒知之
太深,知道他不会杀人。所以,乡亲邻里们不断到日冒家里去看看日冒他妈和日冒
女人,说一些宽慰的话,给他们以同情和怜悯。到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运动结
束了,日冒还没有被放回来,反倒关进了县城的监狱里。他们才不得不怀疑起日冒。
因为他们相信共产党和人民政府是不会冤枉好人的。日冒在外边儿跑生意,谁知道
他都干了些什么呢?加之工作组的老吴老在群众大会上讲要站稳立场、划清界限,
弄得人心慌慌,人们也就不再到日冒家里去了。
日冒女人很敏感地觉察到了这些变化。她除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暗暗流泪以
外,索性把大门严严关上。尽管这样,她心里还是坚信自己的男人是不会杀人的,
他早晚会回来。
日冒他妈原本是个惜言如金的女人。年轻时她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老了以后
说话更少。也许正是她说话太少,才生了个爱说话的儿子。日冒被抓走后,她反倒
变得絮叨起来。她天天问日冒女人:“不是说农会和政府是咱们自己的,咋还抓他?”
一天不知道能问多少遍。日冒女人被问烦了,说:“你等着吧,他会回来的。”日
冒他妈果然不问了,她等着。等了一段时间日冒还没回来。日冒他妈又开始问日冒
女人:“不是说农会和政府是咱们自己的,咋还不放他回来?”她还是一天不知道
问多少遍。日冒女人心里本来就烦乱得像没头没绪的麻团,哪里还经得起她这样嗦?
她没好气地说:“你就别再问啦行不行?你问我我问谁去?”
日冒他妈果然也不再问日冒女人。可是,她自己问自己,“不是说农会和政府
是咱们自己的,咋还不放他回来?”她每天坐在自家的小院里重重复复、没完没了
地问着自己。
日冒被抓走的时候才刚刚开春。现在已经到了夏天,土改也已经结束。眼看着
一天天热起来,日冒女人想给日冒送两件夏天的衣裳,也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日冒,
跟日冒说说心里的话。她又想到了粉匠四叔,她还是想让粉匠四叔给农会主席说说
情,因为她老是想着粉匠四叔以前对农会主席家的好处。日冒女人再次找到粉匠四
叔的时候自己都愣了,粉匠四叔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头发白了,人老了,满脸
都是忧郁。本来豁达、利落的一个人,竟然变得猥猥琐琐。看见日冒女人,粉匠四
叔吃了一惊,低声细气地说:“你咋到这儿来啦?”
日冒女人说:“四叔,我还是来求你的。我想进城去看看他,给他送两件夏天
的衣裳,还是想请你给农会主席说个情。”
粉匠四叔连连摆着手,仍然低声细气地说:“你赶快走吧!我是富农啦,天天
晚上得到农会上去给他们汇报。”他说他去汇报的时候什么都得说。不光一天当中
都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得说;早上什么时候起来、晚上什么时候睡下也得说;
就连睡着以后做的什么梦也得说。就这,今儿晚上再去汇报时连她来找他这事儿也
得说出来。要是不说,叫别人揭发出来罪就大啦。
日冒女人是个善良又柔弱的女人。日冒被抓走后,她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障碍。
她既感到害怕,又感到自卑。因此,她不愿意见邻里乡亲,更害怕见农会干部。虽
然她坚信自己男人是冤枉的。
无奈中日冒女人只好再去找农会主席。农会主席说这是大事儿,他做不了主,
叫她去找工作组老吴。日冒女人想请他去给工作组老吴说说。农会主席说不行,让
她自己去。日冒女人一听说工作组老吴心里就打寒战。可是再想想日冒这么长时间
没有见到她,心里还不知道怎样想她呢,也只得硬着头皮去找他。
工作组老吴住在农会的办公处。农会办公处设在张家祠堂的北屋里。原来摆放
在这里的张家家谱和祖宗牌位,是祖上留下来的,都已经付之一炬。留下这空空荡
荡的房子和桌椅,正好供农会使用。从清匪、反霸、镇压反革命,到土地改革,这
里一直是村里人开会的地方。农会上的会在农会办公处开;群众大会在院子里开。
整个春天这里都沸沸扬扬,热闹非常。现在,土改结束了,各种各样的会没有了,
这里自然又恢复了清静。原来住在这里的五个民兵,也都开始忙碌起自家的土地,
白天谁也顾不上再到这里来。特别是家里有女人的两个民兵,干脆回家里住了。还
有三个民兵,也只有晚上还到这里来睡觉。因为他们都是光身汉,家里没有女人牵
扯。何况,老吴还在,还有个保护老吴的任务。
日冒女人走进张家祠堂,院里那几棵柏树先就让她感到阴森森的。日冒女人走
到祠堂北屋门口站住了,她不敢贸然进去,也不敢吭声。她站着。
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老吴感觉到了门口有人,问:“谁呀?”
日冒女人没敢吭声。
工作组老吴机警地坐起身,伸手去抓挂在床头墙上的盒子枪。同时,他从窗户
往外看看,是个女人。老吴松了一口气,问:“你是谁?”
日冒女人战战兢兢地说:“我是日冒女人,找你有点儿事儿。”
老吴起来,走到门口打量着日冒女人。老吴见过日冒女人。那是他刚进村不久,
天还很冷。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和棉裤,体态有些臃肿,并没有引起老吴的注意。现
在,脱去棉衣换上单衣以后,日冒女人竟然显出了让老吴有些心神不定的魅力。老
吴高兴了,换了一副面孔笑着说:“进来吧,有事进来说。”
日冒女人犹豫着不敢进去。
老吴说:“进来吧!进来慢慢说。”
日冒女人惶恐不安地低头走进屋里。
老吴说:“有什么事说吧!”
日冒女人抬抬头说:“我想进城给他送两件夏天的衣裳。”
日冒女人这一抬头又让老吴的心怦然一动。他问日冒女人:“你哪天去?”
日冒女人又低下头去说:“我想明儿就去。”
老吴伸手拍着日冒女人的肩说:“去吧!去吧!”老吴在拍日冒女人肩的时候,
顺便轻轻捏了她一下。日冒女人打个激灵,往后退了一步。就在日冒女人往后退那
一步时,老吴不失时机地一把拉住日冒女人拽到怀里就往床上抱。日冒女人曲卷起
身子拼命往地上蹲。老吴说:“别害怕,这里不会有人来。”老吴又拖又抱把日冒
女人弄到床上,急急忙忙、慌慌张张解着日冒女人的裤子。日冒女人哆嗦着说:
“今儿不行,今儿不行,我身上正脏着哩,等完了事儿我再来。”
老吴很失望地停住手,问:“什么时候完?”
日冒女人还是哆嗦着说:“还得两天。”
老吴不得不放开日冒女人,眼巴巴地看着她说:“我可等着你啦!”
日冒女人点点头下了床,夺门而出,惶惶而去。
老吴站在大门口,依恋不舍地望着日冒女人远去的身影长叹一声。
日冒女人回到家里还惊魂未定。
日冒他妈问她跟农会上说了没有?日冒女人没有理她。她急急忙忙收拾好日冒
的衣裳,吃完晌午饭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日冒的大表哥家。日冒女人没去过县城,县
城在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她要日冒的大表哥陪她一块儿去。
第二天一早,日冒的大表哥带着日冒女人和两个孩子去了县城。在县城里他们
见人就问,找到了监狱。看监狱的人说话很温和,就是不让他们进去。说东西可以
留下来转交,有话也可以转告,人不能见。他问日冒女人犯人叫什么名字,住几号
牢房。日冒女人说她只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几号牢房。看监狱的人说知道名
字就行,住几号可以查出来。在检查日冒女人带给日冒的东西时,除了两件衣裳外,
把她在街上给日冒买的几个白蒸馍拿了出来,说吃的东西都不能带。最后,看监狱
的人问日冒女人还有什么话要说。日冒女人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给日冒说,可是,
这都是女人跟自己男人说的话,她不能对别人说。所以,她想了想说:“就说我是
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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