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放走了日冒女人以后,工作组老吴越想越后悔。他后悔自己白白错过了一次大
好机会。他担心她还会不会真的再来找他。
老吴的担心很快得到了证实。
过了两天,该是日冒女人说好要来找他的日子,她没有来。这天,老吴本来是
踌躇满志、志在必得的。可是,老吴从早上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下午,又等到晚
上,等得老吴都坐立不安、心慌意乱了,日冒女人还没有来。他感觉到是上当了。
但是,他并没有灰心。或许是她的月经延长了时间?老吴又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日冒女人还是没来。老吴这才气急败坏地骂道“妈的,竟敢耍弄我!”尽管老吴这
样骂她,可他心里仍然存在着对她的渴望与期盼。在这渴望与期盼的支配下,老吴
做了个很好的梦。他梦见日冒女人果然来找他了。她一进门就道歉说她这个月的月
经时间太长,身上老是不干净。所以,才让他等了好几天。她边说边脱衣上床。
梦醒以后,老吴捶着床板一声浩叹“唉!”
自此以后,老吴常常对白白错过那次的天赐良机追悔莫及。有时候,老吴真想
找个借口把日冒女人叫来好好整治整治她,看她顺从不顺从。但是,老吴终究是个
有理智的人,这样做毕竟有碍于自己的身份。所以,他没有这样做。可是,有时候
又的确想她想得心神不宁。这时候,老吴就背着他那套着酱红色牛皮套的盒子枪,
假意在村里转悠,成心在日冒家的大门口走过,故意咳嗽两声让日冒女人听。日冒
女人不知道听见没有,总是没有回应。
收完麦,工作组的老吴走了,带着他那个很好的梦。
离开村子的时候,老吴心里依然对日冒女人有些愤愤然。因为他始终没有尝到
日冒女人的滋味,所以,也依然对她有些眷恋。
工作组老吴住在村里的时候,不仅对村里阶级敌人(一家地主、一家富农)和
坏人是个震慑,对那几个年轻的民兵也是个震慑。他们必须服服帖帖听老吴的,绝
不敢肆意胡为。老吴一走,他们自然会觉得浑身轻快。白天干一天活,晚上聚到一
块儿当然要说些年轻人爱说的话题来愉悦自己,那话题自然是女人。他们说到兴趣
盎然、情致勃发的时候,难免想找个发泄的对象。他们不约而同都想到了日冒女人。
一天晚上下着小雨。三个民兵躺在床上又议论起日冒女人。他们议论到心不可
耐,情不可忍的时候,一个民兵说老子这就去把她弄来。果然,他背上那支既没有
子弹,又破烂不堪的大枪,耀武扬威来到日冒家里,对日冒女人说农会上找她有事
儿,叫她到张家祠堂里去。
日冒女人跟着背枪的民兵来到张家祠堂。民兵们对她很殷勤,争着给她搬凳子
让她坐。日冒女人不坐。民兵们问她日冒是怎样打死八路军的。日冒女人说日冒没
有跟她说过,她不知道。民兵们说你是日冒女人,这样大的事日冒都不跟你说,那
日冒在被窝里抱着你时都跟你说些什么?日冒女人低下头去不说话。民兵们说你倒
是说呀?他总不能光抱住你什么话都不跟你说吧?日冒女人还是低着头不说话。民
兵们说你还是不说是不是?那就再问你个别的事。你们每回弄那事儿时是日冒找的
你,还是你找的日冒?一个民兵说管他们谁找的谁,反正都一样。就叫她说说她们
是几天弄一回吧,还是一天弄几回?日冒女人羞怯不堪,她只能低头不语。民兵们
就推搡她。他们在推搡她的时候或是顺手捏捏她的屁股,或是顺手摸摸她的奶子。
日冒女人天生瘦削,奶子并不丰满。虽然她已经喂养过两个孩子,也没能把她的奶
子嘬大。因此,摸着不那么暄腾。这让他们心有不足,意犹未尽。他们就使劲儿用
手去攥。日冒女人满含眼泪忍受着这屈辱和疼痛。
日冒女人回到家里,日冒他妈还在等她。见她回来,她问:“农会上找你有啥
事儿?”
日冒女人低着头说:“还不是他的事儿?”
日冒他妈说:“是他们要放他回来啦?”
日冒女人说:“不是。”
日冒他妈说:“那是啥事儿?”
日冒女人说:“你就别问啦!”
日冒他妈说:“他们没有委屈你吧?”
日冒女人饮恨含辱,强忍着眼泪摇摇头,转身而去。
日冒女人虽然没说,日冒他妈也还是窥测到一些隐情。为了不让儿媳妇心里难
受,以后不管日冒女人回来多晚,她都不再问了。
经过几次历练,日冒女人胆子也大起来,她开始反抗。他们叫她去她不敢不去,
去了以后她不说话。他们只要对她稍有不轨,她就大喊大叫。这是他们始料不及的。
日冒女人的反抗手段很可怜。但是,竟然也有效。她的喊叫让他们明白,尽管
他们对她馋涎已极,却不能轻易把她弄到手里,他们也只能继续馋涎。既然弄不到
手,他们也就不想把事情闹得沸扬满天,让村里人唾骂。这终究不是堂堂正正的事
儿,他们不得不收敛自己。
入冬以后,天气冷了。日冒他妈懒得下床,天天披着衣裳偎坐在被窝里,一天
三顿饭都是日冒女人给她端着吃。
这天晚上,日冒女人给她端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日冒女人:“你给我说句实话,
他到底犯了啥罪?”
日冒女人不想再隐瞒她,说:“人家说他杀了人。”
日冒他妈说:“他杀了人?你咋不早说哩。我还当是他犯了啥罪呢。要说他杀
人我就放心啦,他看见血就打哆嗦,连只老公鸡都不敢杀,还杀人?我的儿子我知
道。这是他们抓错人啦,他们会放他回来的。你等着吧!”
从此以后,日冒他妈不再偎坐在被窝里了。她天天给日冒女人唠叨。“我的儿
子我知道。他们会放他回来的。你等着吧。”
听着她唠叨,日冒女人就烦,但她不说。听得多啦,日冒女人实在忍不住了,
说:“你别唠叨啦行不行?多烦人哪!”
日冒他妈果然不再给日冒女人唠叨了。但是,她自己给自己唠叨:“我的儿子
我知道。他们会放他回来的。”她常常坐在屋里,望着门外。看见院里树上落着的
老鸹,她给老鸹唠叨。看见天上飘过的云彩,她给云彩唠叨。她唠叨了一个冬天。
腊月底下了一场小雪,是白沙似的雪粒,落在地上沙沙沙响。这让日冒女人想
起了日冒被抓走的那个雨夜。那夜的雨声是淅淅沥沥。日冒女人坐在被窝里听着外
面落雪的声音,回想着那个雨夜的一切,特别是日冒临去开门时对她说的话和看她
时的眼神。现在想想那眼神分明是渴望已极的烈火。她后悔极了,她后悔那天夜里
她不该那样贪睡,她从来都没有那样贪睡过。她觉得她亏待了自己的男人,心里非
常愧疚。
土改后的第一个春节,是这一带乡下人有史以来过得最欢快的春节。刚刚进入
腊月,翻身解放了的人们,就自发地组织起了踩高跷、耍狮子、玩旱船的队伍,白
天黑夜、欢天喜地地演练。锣鼓喧天,人涌似潮,连天气的冷暖和阴晴都在所不顾。
遇上月光皎洁的夜晚,能玩儿到东方发白。过了初一到整个十五里头,人们更是玩
儿得发疯。这时候,只在本村里玩儿,已经不能宣泄人们内心的欢快情绪了,他们
就到别的村子里去玩儿。这既不用谁邀请,也不用谁管饭,只要有好事者在村里扯
起嗓子高喊一声:“走啊,上某某村玩儿去!”人们就踩着高跷或是划着旱船、舞
着狮子,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出了村,后头还跟着一群本村的热心观众。他们尾随
而去,固然是为了看热闹。更重要的还是为了给本村的这些玩意儿摇旗呐喊,壮其
声威。他们唯恐自己村里的玩意儿,在别的村里受到冷落。
日冒被抓走以后,这个家庭完全失去了生活的乐趣,自然也没有了过年的心思。
外面天天锣鼓喧天,日冒家里一直冷冷清清,大门常关。即使踩高跷、玩旱船、耍
狮子的队伍敲锣打鼓从大门外头经过,日冒的两个孩子也跟没有听见一样若无其事。
别人家都在为过年欢天喜地忙碌着,日冒家里却无动于衷。到了大年三十的上午,
日冒女人仅仅为了两个孩子,才包了一顿白萝卜馅的素饺子。
除夕晚上饺子煮好了,一家人又坐不到一块儿吃团圆饭。日冒的大孩子端着碗
蹲在堂屋门口,二孩子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互为陌路人似的各自低头吃着,谁也
不说话。日冒女人看着两个本来欢快活泼的孩子成了这个样子,很伤心。她给日冒
他妈端去一碗饺子回来,也无心吃饭了,坐在锅台前的柴禾堆里双手捂着脸潸潸流
泪。
吃完饺子,日冒他妈突然问日冒女人:“都过年啦政府还不放他回来,莫不是
他真的杀了人?”
日冒女人猛然一愣,瞪起眼说:“他是你儿子,他是不是杀人的人,你还不知
道,你问谁?人家冤枉他,你也冤枉他?”
日冒他妈说:“不是说政府不冤枉一个好人吗?他要没杀人,政府咋连过年都
不让他回来?”
从这天起,日冒他妈再也不念叨“我的儿子我知道,政府会放他回来的”这句
话。
到了正月十六,新年已经过完。日冒她妈对日冒女人说:“你走吧!找个好人,
帮你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日冒女人没明白她的话,问她:“你说啥?”
日冒他妈又重复一遍说:“你走吧!找个好人,帮你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日冒女人翻了脸,说:“你要撵我走?”
日冒他妈不争也不辩,低头不语。
日冒女人说:“我看你是老糊涂啦。你想撵我走,也不问问你儿子愿意不愿意?”
日冒女人一生气,好几天没有理她。
正月的最后一天晚上,日冒他妈说身上有些不舒服,让日冒女人把两个孩子弄
到她屋里去睡。日冒女人以为她受了风寒,要去给她烧姜汤水发发汗。日冒他妈不
让她烧,说:“你走吧,找个好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日冒女人见她又旧话重提,果然甩手而去。
这时候,日冒他妈想到的是死。
其实,日冒他妈早想到了死。过年了日冒还不回来,她就知道日冒是回不来啦。
她就想到了死。只是为了让家里人能安安生生过个年,她才把死拖到今天。再说,
人死在正月里也不吉利。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二月初一的早上,日冒女人发现日冒他妈死在了床上。她
死得很平静、很安详,丝毫也没有痛苦挣扎的样子。她是自己把自己勒死的,她的
死法很简单也很特别。
半夜里,日冒他妈估摸日冒女人和两个孩子都已睡着,用自己的裤腰带在脖子
上绕一圈儿,再把裤腰带的两头儿各拴上一块砖头。然后,她直直溜溜、端端正正
躺好,用手把两块砖头轻轻一推,两块砖头悬在了床半腰。
日冒他妈死了以后,日冒女人才明白她临死前撵她走的话是留给自己的遗嘱。
对于老人的死,日冒女人表现得很冷静。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叹息,她已经没
有了眼泪和叹息。她也没有走,她明白自己的男人是冤枉的,正在经受着天大的委
屈。她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委屈。何况她已经委屈过他一回了,现在想想还后悔不
及。因此,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都要等着他。就是他死了,她也不能让他成为游
魂孤鬼。
就这样,一个善良、柔弱的女人,背负着生活的重压和屈辱,开始了她艰难的
爬行。
时光是最无情无义的家伙。随着时光的流逝,它竟然让人们把日冒给忘掉了。
他们忘掉了县城监狱里还羁押着一个叫日冒的人。
多少年过去了。直到史无前例的那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倒是
那些少不更事的红卫兵们发现了日冒。他们发现县城的监狱里还羁押着一个用扁担
打死过八路军战士的日冒。
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红卫兵们冲进县城监狱,打开牢门,把日冒拉到县城西
关的大操场上,召开了好几万人的群众大会。西关的大操场自古以来就是练兵的校
场,也是杀人的刑场。
这时候,挺拔、健壮的日冒早已衰弱不堪。他的背弯得像一张弓,永远也直不
起来。两只本来挺大、挺有神的眼睛也眯成了两道很细的缝儿。而且,还有眼无珠。
他竟然害怕起光来。
红卫兵问日冒:“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几万人的大操场上几乎是同时回荡着同一个声音:“你叫什么名字?你
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人多,大操场四周的树上临时安装了很多扩音大喇叭。
日冒弓着腰,眯着眼缝儿说:“我叫日冒。”
因为日冒的声音很微弱,所以,大喇叭里回荡出来的声音也很微弱:“我叫日
冒!我叫日冒!我叫日冒!”
红卫兵们办事就是干脆,果断,利落。他们拿出一条扁担让日冒看,问他:
“知道这是什么吗?”
日冒略略仰起脸,努力地睁睁他的眼缝儿,说:“是条扁担吧?”
红卫兵说:“知道就好。你知道我们今天拿它来是干什么的吗?”
日冒说:“不知道。”
红卫兵说:“好,那我们就告诉你,我们是拿它来讨还血债的。这叫以其人之
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明白吗?”
日冒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明白没明白红卫兵们的这些话,还没容他回答,红
卫兵就抡起扁担,手起扁担落,只听嘭的一声响,红光一闪,日冒倒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