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阳下去了,天色昏蒙了,草色也昏蒙了,骑马人还没有回来,让我疑心他们
跟着夕阳一起落到草原下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一会儿他们也许会随着月亮一起
升起来。
这家客店是男主内,女主外。在灶房忙活的是男主人,待人接物的则是女主人。
专程来看草原之月的青年男女,他们要了手抓羊肉和清炒白蘑,用托盘盛着,端到
毡房去吃了。他们离开的时候,女主人嘱咐着:“晚上要是嫌冷,就生点牛屎饼取
暖。”不过刚一说完她又说:“你们两个人睡,想来也不会冷的。”她笑了,那对
青年也笑了。他们的笑让我思念曲信使,我掏出手机,想告诉她,我要在草原上看
月亮了。可是刚开机,女主人就撇着嘴对我说:“这地方没信号,那玩意儿在这儿
只能当撅嘴的骡子。”
客店外响起了马蹄声,看来那人回来了。草原的客店一般都为赶马人预备着马
厩,所以一听到响动,女主人便对我说:“我得先去拴马,给它饮点水。”
五分钟后,女主人回来了,跟着他进来的就是枣红马的主人了。他看上去五十
多岁,中等个,罗圈腿,据说草原上的好骑手,腿都会有些罗圈。他的脸很宽,五
官分得又开,加之脸色泛着古铜色的金属光泽,因而看上去很硬朗。他进来后用手
搓了搓脸,然后坐在桌前,问女主人:“有自酿的蒙古小烧吗?”女主人说:“跑
长途的司机最爱喝这一口,能没有吗?”那人嘟囔一句:“怪不得卡车老是掉沟里
呢。”
他的话把我逗笑了,我过去跟他搭讪,说我是和他住一个毡房的,想跟他一起
吃晚饭,问他想要什么?他没有客套,说:“有手抓羊肉就是节日啊。”
我连忙吩咐女主人:“手抓羊肉,清炒白蘑,再来一个凉拌口条。”
那人补充说:“手抓羊肉别弄得太烂了,不入口,没嚼头!新鲜的白蘑还是清
炖的好,汤汁是奶色的,鲜味打鼻子!”
女主人还没应声,灶房里传来了男主人的声音:“真是碰到会吃的主儿了!”
男主人一歪一斜地叼着烟出来了,他瘦极了,是个跛子。他扫了我一眼,然后
对那男人说:“我打窗户望见了,你那马可真叫漂亮,削竹耳,悬铃眼,油光水滑,
一根杂毛都没有,那马鬃飘起来像团火,晃人眼啊。好马都有个名,它叫什么?”
女主人嗔怪道:“马都把你跌成瘸子了,你还恋着!”
男主人说:“好男人伤在好马上,不屈啊!”
枣红马的主人似乎并不想谈马的事情,他淡淡地说:“它叫天驹。”
“天驹!好名啊。”男主人抽了一口烟,说:“我年轻时最爱的那匹马叫青云,
菊花青,我那时好胜,骑着它参加旗里的赛马会,结果出了事。那天下着小雨,草
地又湿又滑,青云跑得又急又快,转弯时摔倒了,把我的一条腿压在它身下。我要
是不成了跛子,能娶个比她受看的呢!”他用烟头点了一下女主人,笑了。
女主人瞥了男人一眼,说:“当年青云要是把你的脑袋压在身下,你娶的就更
丑了———地狱里窝憋着的女人,哪一个不是青面獠牙的?”
男主人哈哈笑了,说:“你怎么不说我上了天堂,娶的是仙女呢。”
女主人“呸”了一声,说:“你哪有那造化!你只配给我当个厨子!”
她的话大约提醒了男主人在家中的角色,他“啊”了一声,说:“我得捞手抓
羊肉了,要不煮过了!”说完,提着腿赶紧回灶房。
他们满怀爱意的斗嘴让我更加思念曲信使。枣红马的主人大概看出我有些惆怅,
问我:“你从哪儿来?”
“齐齐哈尔。”我说:“刚从满洲里开完会。”
“那怎么从这儿往回走?绕路了啊。”他说。
“我要去巴尔图办点事。”我说:“汽车坏在半道上,就在这儿歇脚了。”
他“噢”了一声,垂下头来。
我问他:“你去哪儿?”
“绰尔。”他说。
我们的手抓羊肉好了。它盛在一个青色的搪瓷盆中,冒着热气呢。我对同毡房
的人说:“要不咱们也端回去吃?”
“好。”他说。
于是,女主人帮着我们,把酒菜拿到毡房。月亮还没升起来,草原好像让夜这
张黑手给抹脏了,乌蒙蒙的。我付了菜钱,那人付了酒钱。女主人收了钱要离开时,
那人又掏出五块,说是喝酒缺不了火这个伙伴,他得把柴草钱付了。女主人摆了摆
手说:“今儿过节,我正愁没月饼送你们呢,就送点牛屎饼给你们烧吧!”
她的话把我们逗乐了。
那人抱了几个牛屎饼进来,放进火塘,熟练地生起火来。毡房里有马灯,可有
了火,就不用点灯了。牛屎饼燃烧得很斯文,无声地发出暗红的光,不像秸秆和劈
柴,着起来轰轰烈烈的。
我们围着火塘开始吃喝了。我吃手抓羊肉的时候,离不开韭菜花、蒜泥等调料,
那人呢,只是蘸少许的盐,他说羊肉像我那么个吃法,鲜味都糟践了。他说在家里
吃手抓羊肉,他连盐都不蘸,那样更加妙不可言。出门嘛,骑了一天的马,出了一
身的汗,要补充点盐了。我便问他从哪里来?他说:“辉河。”说完,便闷头喝酒
了。
“我叫王子和。”我说:“我老婆叫我‘王拖拉’,您呢?”
“阿尔泰。”他说:“我老婆是个哑巴,从没叫过我的名字。她年轻的时候,
喜欢用石子叫我。要是石子朝我飞来了,那就是她吆喝我呢。这几年她病倒了,就
摇马铃叫我。”
阿尔泰告诉我,他有两个孩子,大的叫朵云,出嫁了;小的叫朵卧,是个男孩,
二十岁,跟他放牧。他问我:“你有孩子吗?”
“还没有。”我说。
“得要孩子呀!”阿尔泰说:“一个家要是没有孩子,就像草原上没有牛羊,
空落啊。”他放下酒杯,说是要看看他的马,起身出去了。
牛屎饼因为掺杂了煤渣,很经烧,半个小时了,还没有烧透,所以它们的脸看
上去半青半红的。火塘边的食物,全都被镀上一层微红的光,白蘑成了黄蘑,杯中
的白酒也被映成琥珀色的了。我想月亮大约快出来了,便起身出了毡房。果然,东
方已经冒出了一点红。那对青年男女,相拥着站在他们的毡房外面,等待月亮升起。
秋天的草原之夜带着股寒露的气息,我穿着绒衣,还是觉得身上阵阵发凉。想
到酒能暖身,便回毡房取酒,等我捧杯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冒出了一道弯曲的金
边,活泼得像是一条游动的金鱼。这条金鱼越游越自在,顷刻间,它变肥了,成了
一条大鱼,月亮探出头来了。我朝地上淋了几滴酒,算是祭月了,然后才把酒送入
口中。想必这酒被月光勾兑过了,一股说不出的芬芳在肺腑间荡漾。而我祭给月亮
的酒呢,大约它也欣享了,那半轮月亮一副微醺的模样,脸颊边抹抹嫣红。
月亮一旦露了头,就像新嫁娘上了花轿,虽然也羞怯着,但却是喜洋洋地出了
闺门了。很快,半个月亮变成了大半个,草原上光影浮动,那股阴郁之气全然不见
了。月亮升腾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眼见着它越来越高、越来越圆,终于,它撑
不住自己的丰腴了,“腾———”地一声,与大地分离,走上了天路之旅。新生命
的降临总是伴随着哭泣,月亮也一样,它脱胎换骨的那一刻,脸颊湿漉漉的。
草原被这盏举世无双的神灯点亮了。我觉得它的气息都变了,有股微甜的味道,
看来月光把它身上的寒露驱散了。我觉得身上温暖了,特别想像马儿一样在草原上
撒个欢儿,但我又怕踏碎了这大好的月色。正感慨着,背后传来马蹄声,阿尔泰策
马过来,吆喝我:“兄弟,带你去草原上遛遛吧!”未等我答应,他已经下马了,
身手是那么的敏捷。我连忙把杯中酒干了,将酒杯送回毡房,由他扶着上马。
这马实在剽悍,我的腿跨在它肚腹上,就像一双荡在水面的桨,下面的水是深
不可测的。阿尔泰随之跃到马上,在我身后牵住缰绳。他对我说:“你不用害怕,
天驹从不欺生,不会把你颠下来的。它快起来像旋风,慢起来就是一辆老爷车。”
我们走向草原了。
站在地上,觉得月亮就是一枚仙女们缝制时光用的金顶针,遥不可及;上了马
呢,却觉得它近在咫尺,恍如摆在桌前的一面镜子。天驹一入草原,就朝东方走去,
好像想帮着我们,把那银盘似的月亮摘回来,盛手抓羊肉。天驹大概怕自己的蹄子
惊着了草的魂儿,微垂着头,走得小心翼翼的。开始时我有些紧张,连头都不敢歪
一下,漫步了十几分钟后,我胆子大了,可以放松地看月亮了。
月亮已经把初升的羞红褪去了,它通体金黄,像是被蜜腌了千年万年。阿尔泰
对我说,他哥哥曾经说过,月亮里也举行庙会,每月的阴历十五,月圆的日子,庙
会就来了,这一天月亮里是最热闹的。阿尔泰轻声对我说:“不信你仔细瞧瞧?”
果然,月亮里影影绰绰的,仿佛有树,有河,有桥,有人,有房屋,有车马,
有杯盘碗盏,有琴,有风中猎猎舞动的幌子,甚至有笑语和吆喝声,那里真的好像
在举行庙会啊。我不由得对阿尔泰的哥哥产生了好奇,问:“他是做什么的?”
“喇嘛。”阿尔泰叹息了一声,说:“他走了好多年了,兴许他现在正在月亮
里赶着庙会呢。”
我听他的语气有些伤感,就让他催马快走,我想飞驰的速度会像闪电一样,击
落他心底的阴云的。阿尔泰勒紧了缰绳,“嘿———”了一声,天驹昂起头,“咴
———”地回应了一声,向着前方奔跑起来。先前的草原在我眼里是静谧、安详的,
现在它却突然变成一片涨潮的海了,我眼前的月光化作了涌动的波浪,层层地向我
涌来,拍打着我,那么的湿润,那么的温柔,我落泪了。什么叫“喜极而泣”?我
懂了。阿尔泰大约听见我的哭声了,他松了缰绳,天驹慢了下来。它真是匹好马啊,
这通奔跑,并没让它气促,我只是觉得夹着它肚腹的双腿热燎燎的,好像它也刚喝
了一顿烈酒。
天驹停下来,月光却没有停下来,它们仍然在草原上流转着。阿尔泰跳下来,
像对待一个孩童似的,将我抱下马。天驹将头偏向我,大约想看看,刚才是谁在它
身上洒泪?我这才看清,它的眉心处有道白,像是一弯水,明亮活泼。我伸手抚摩
了它一下,它动着四蹄,感恩似的叫了两声。阿尔泰让我先回毡房,他要将马牵回
马厩。
牛屎饼烧成了一汪红,我把盛着手抓羊肉的托盘放到火上。很快,羊肉就吱吱
叫了,蹿出香气。待阿尔泰返回,我已将酒菜都热了一遍。
我们继续吃喝。经过月光的沐浴,我的脾胃温和了,对辛辣的调料不那么依赖
了,我也能仅仅蘸一点点盐、就品尝出手抓羊肉的鲜美了。我们干了一杯酒,为月
亮,为草原,为天驹,为毡房的这个夜晚。
我感动地对阿尔泰说:“这是我过得最美的中秋节了。”
阿尔泰说:“要是在我们家过,你会觉得更好。辉河的湿地太美了!那儿的草
好,水好。到了春天,蓑羽鹤、白天鹅、灰背鸥都飞回来了,鸟儿在水草中扑棱着,
你的心啊,跟喝了酒似的,醉了!”
“那你过节怎么不和家人在一起?你骑马去绰尔有急事?”我问。
他叹息了一声,说:“我跟人约好了,这是去卖马啊。”
阿尔泰的故事,就从马开始讲起了。
我们家原来在乌拉盖,我和哥哥都出生在那里。我父母是牧马人,他们很相爱。
我哥哥十三岁、我八岁的那年初冬,母亲赶着马群过乌拉盖河,河水结了冰,但没
有冻实,母亲走到河心时,冰裂了,她掉进冰窟窿,淹死了。从那以后,父亲就变
了个人似的,他酗酒,脾气暴躁,喝多了不是鞭打马,就是打我们兄弟。媒人给他
介绍女人,他连看也不看,只是说“我就喜欢掉进冰窟窿里的那个啊”,说完就哭,
所以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进我们家。我和哥哥破衣烂衫的,跟叫花子一样。那时我们
最怕的就是过年,父亲会抱着酒壶,带着母亲活着时爱吃的东西,跑到她的坟上,
跟她一起守岁。我和哥哥就得去坟地把他找回来。有一年春节,我们把他找回来后,
半夜他又出去了。等我们一觉醒来,发现他不在,去坟地找,他已冻僵了。他落下
残疾,冻掉了两只脚,从此后只能呆在毡房里了。他的精神变得不正常了,不是哈
哈大笑,就是呜呜痛哭。有时一顿能吃掉一个羊头,有时三天也不喝一口水。父亲
成了这样了,家就得靠哥哥了。有一年春天,牧区的马得了传染病,眼看着马一匹
匹倒下,哥哥哭着拉着我的手说:“阿尔泰,母亲说死就死了,父亲说疯就疯了,
马说瘟就瘟了,人世间的苦太多了,我不想受这样的苦啊!”他的话使我疑心他要
自杀,我吓哭了。我不知道,那时他已作了出家的打算了。母亲去世五年后,父亲
死了。有一天深夜,父亲从毡房爬出来,用一条绳子,一端系在自己的脖子上,一
端拴在马身上。他用鞭子狠狠地抽马,马拖着他跑起来,把他活活勒死了!虽然马
是无辜的,但从那以后,我见着马,说不出的憎恨啊!
阿尔泰说到这里,有点哽咽,他出了毡房,取了两个牛屎饼,把它们添到火塘
里,跟我对饮了几口,心境平复了,接着讲他的故事。
父亲去世后,我和哥哥离开乌拉盖,到阿尔山投奔伯父去了。伯父原来在根河
一带做皮货商,专收山林里的鄂伦春和鄂温克人猎获的皮毛———貂皮、鹿皮、狐
狸皮、灰鼠皮、狍皮等等,所以他的家底子殷实。伯父在阿尔山开了家客店,我和
哥哥去了以后,就在店里当伙计。哥哥下厨,我管理马厩。这样,我跟马又打上了
交道。马很怪,它的脾性往往跟主人相随。只要你看到来的客人一脸横肉、吆五喝
六、挑肥拣瘦的,那他的马也难伺候,你得小心对待着,别让它一蹄子给踢着;要
是来的客人满面温顺、话语谦和、粗茶淡饭都不计较,那他的马也是温驯的,你不
拴它,它也不会溜了。我那时十来岁,父亲的死对我的刺激太深了,所以无论好马
坏马,我同等对待,把它们牢牢拴着,用草棍捅它们的屁眼,要不就捏一粒盐塞进
马的眼睛里,让它们哗哗流泪。马被我折磨得乱跳时,我心里痛快极了。我的恶习,
终于被哥哥发现了。有一天晚上,客人要吃烤全羊,伯父拖了一只活羊在灶房前宰
杀,哥哥听不得羊临死的叫声,更闻不得血腥味,就躲到马厩来,正好撞见我把捉
来的蚂蚁往马的鼻孔里塞呢。哥哥见了,打了我一巴掌,说:“阿尔泰,你这样干,
是给自己积攒罪孽啊。”我说:“我想妈,也想爸,我恨马,我们为什么要靠它们
活着呢?”我哭了,哥哥也哭了,他边哭边说:“马一辈子让人骑着,挨着鞭子;
羊一长肥了,就得被人宰了吃肉了,阿尔泰,它们比人可怜啊。”
第二天早晨,哥哥不见了。伯父骑着马,把阿尔山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
寻遍了,也没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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