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吃过午饭,我便去找到阿荣吉的女儿。她在巴尔图为一家奶站收牛奶,常跑下
面的牧场,听说我是去找他父亲的,她热情地对我说:“刚好我要下牧场去,路过
那儿,你跟着走吧。”
那是一辆小型卡车,看上去挺新的。阿荣吉的女儿坐进驾驶室,而我着车轮,
爬到卡车的大厢上。车上装着几十个圆肚形的奶渍斑斑的塑料桶,几个脸膛黑红的
牧民,靠着车厢头抽烟。他们见我上来,甩给我一棵烟。我跟其中的一个人刚对着
火儿,车就开了。如果天气好,坐在卡车上实在是一种享受,无边的风凉。这一带
大概霜来得早,草黄了,而且草质也不是很好,常常会看到一块块的沙地,好像草
原生了疮疤。我问牧民们生计可好?一个说“凑合”,一个说:“现在草原沙化得
厉害,畜生没得好吃的,人也就没得好吃的啊。”他的话惹得大伙笑起来。车开得
飞快的,我们不时被颠起来,叫着。头顶的白云张着雪白的翅膀,一片片掠过,好
像在跟卡车赛跑。阿荣吉所在的牧场离巴尔图确实不远,也就半个多钟头吧,卡车
停下来,阿荣吉的女儿从驾驶室跳下来,吆喝我:“小王,到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步行了十来分钟,到了阿荣吉的牧场。牧场上有两座毡房,
一处圈牲口的“围子”。远远的,就见阿荣吉在垒草垛,看来这是为羊储备冬草。
我喊了他一声,他扔下手中的耙子,朝我走来。想想他每年去厂子送羊时,见到的
人多了,对我可能模糊,我连忙作了自我介绍。阿荣吉“哦”了一声,拍着自己的
后脑勺说:“难怪我见你眼熟呢。”
阿荣吉把我让进毡房后,取出一只海碗,拎过暖水瓶。我以为倒出来的会是白
开水,谁知竟是滚烫喷香的奶茶!他说,他老婆今早起来时,说是昨晚梦见一条大
蟒蛇爬到毡房前,啪啪地拍门,判定今天家里要来客人了,所以出门前煮好了奶茶,
灌到暖瓶中。
阿荣吉的毡房很零乱,被子叠得七扭八歪,脏衣服像乌云一样堆在地上,桌子
上是没刷洗的碗盘和筷子,苍蝇嗡嗡地飞舞。幸好坐人的草墩还算干净。阿荣吉不
好意思地对我说:“我老婆子在草原上自在惯了,不爱收拾家。”我连忙说:“太
干净了我还不敢坐呢。”
喝了一碗奶茶后,我跟阿荣吉说了来这儿的目的,一听说是代表厂子来还钱的,
未等我讲下文,他就兴冲冲地打断我的话,说:“你们领导真是好主儿啊,如今四
处都是讨债的,哪还有主动上门还钱的?小王,今晚咱得好好喝一顿啊。”说完,
撂下我出去了。
我尴尬地坐在那儿,心想自己若是孙悟空就好了,立马把那沓钱变出来。在这
种气氛下,不管我找什么理由不还钱,都是难以启齿的。
我离开毡房,去找阿荣吉,想把话说透了,让他别空怀着希望。
阿荣吉正弯着腰,从地窖往上提东西。草原的牧民,一般会在毡房外挖一个地
窖,地窖通常三五米深,三米见方。地窖冬暖夏凉,是天然的保鲜箱。夏天的时候,
牧民喜欢把鲜肉藏入地窖中,他们嫌下窖周折,一般是用一根绳子,一端拴着肉,
另一端拴在窖口的木桩上,将肉吊在窖中。取肉的时候,只需把绳子拉上来就是。
果然,阿荣吉提上来的是半扇羊肉。他把它掼在草地上,问我:“你喜欢肋巴扇的
前撇还是后撇?”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咔———”地一声打开,刀锋
像雪线一样晃着了我的眼。我惊叫着:“这是管制刀具啊,你怎么有?”阿荣吉说
:“集市上卖它的多了,我们买它图的是方便、好使,又不去杀人,怕啥吗?”他
蹲下来,把刀刃逼向羊肉,等待我选择。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享受羊肉,于是咬了
一下嘴唇,对阿荣吉说:“我从满洲里开完会回来,昨晚在一家客店过夜,半夜毡
房里窜进来一个强盗,把我带给您的钱抢走了!”阿荣吉握着刀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那扇肉,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
在羊肉上动着刀子,转眼间就切割下一块肉。他把余下的肉吊回地窖,拎着卸下的
对我说:“钱没了,口袋亏了,不能再亏着嘴啊。”我连忙表示,我一回到齐齐哈
尔,就会把钱汇来。他这才舒了一口气,说:“你丢了钱,就得自己赔吧?”我说
:“那是啊。这事千万不能让厂领导知道,影响不好,好像我是个废物,以后领导
哪还敢交我办事啊。”阿荣吉叹息了一声,说:“你也真够倒霉的,五千多块可不
是小数目啊。”
我们回到毡房,他把羊肉放在案板上,怕苍蝇叮咬,上面罩了一块泛黄的纱布。
阿荣吉坐在草墩上,卷起一支烟来抽。那烟很冲,他吐出的烟是青蓝色的,直呛嗓
子。我坐在阿荣吉对面,发现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低头便系。这一倾身,手机
从上衣兜滑落下来了,我顺手把它捡起。等我直起腰的时候,发现阿荣吉瞪着眼睛,
愤怒地看着我。他额头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喘着粗气,我不明白自己怎么惹恼了他。
阿荣吉抽完烟,将烟蒂狠狠地扔在地上,用鞋子碾了又碾,突然站了起来,指
着我说:“小王,你撒谎,你看我们牧人好糊弄是不是?”
我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连忙说:“怎么可能,我尊敬您,我确实遇见了强盗。
这样吧,我今晚就往回赶,我不把钱汇来了,我亲自把它送还给您,三天之内!您
看行吧?”
阿荣吉冷笑了一声,说:“你看看你吧,手机揣着,手表戴着,强盗怎么单单
喜欢我的钱,没把你身上这些值钱的玩意一家伙打劫了?你分明是撒谎!你们这些
年轻人啊,我也听说了,出门时爱寻个刺激。那些在满洲里做生意的男人,爱找俄
罗斯小姐。你一准是把钱都扔在她们身上了!”不容我辩解,他接着数落:“小王
啊,你也是有老婆的人吧?女人帮咱守着家,容易吗?”
事情到了这地步,我只好实话实说了。我拣紧要的说,阿荣吉边听边皱眉,他
似乎对我的真话也起了怀疑。果然,听完我的讲述,他说:“小王,你说的这个事
情要是真的话,你可上了大当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年,草原上出现了一种骗子,
他们骑着马,四处游走,专门找那些客店去行骗。他们不打劫,就是编些瞎话来骗
人,比方说是家中人得了绝症了,比方说牛羊得了瘟疫吃不饱饭了,花样多着呢,
让人可怜他,给点钱。像你这样的,一家伙被人骗掉好几千,是没有过的啊!”
我说:“这绝不可能,我知道他住在辉河,他叫阿尔泰。他还让我留了地址,
我猜他将来会还我钱的。”
阿荣吉“哼”了一声,说:“他骑着马,说是哪儿来的就是哪儿来的。草原上
叫阿尔泰的人,跟羊群一样多。我问你,他给你打欠条了吗?”
“没有。”我说:“我没要求他。”
“那他怎么会还你钱?做梦去吧!”阿荣吉说:“我手里要是没攥着你们厂子
给我打的欠条,领导能打发你来吗?”
我没有跟阿荣吉争辩,但我不相信阿尔泰是个骗子,一个骗子怎么会讲出如此
感人的故事呢?
阿荣吉继续数落我:“他的故事一听就是假的,什么母亲掉进冰窟窿,父亲让
马拖死,老婆是哑巴,哥哥是喇嘛,儿子要去北京唱歌,他要卖马,怎么都赶上他
一家了?你稍微长点脑子,都不能信啊。”
见我耷拉着脑袋,阿荣吉大概动了恻隐之心,住了嘴。他见蒙着肉的纱布上落
了苍蝇,便取来蝇甩子,拂赶着。
我起身告辞,对阿荣吉说:“要不我再给您写个还款保证书?”
阿荣吉生气了,他一把将我按回草墩上,说:“你给我好好坐着,远道来的客
人,我要是让他空着肚子走,我老婆回来还不得剥我的皮啊。你消停呆着,今晚就
住这儿了,我煮羊肉去!”
我说:“我还是走吧,没把钱送到,我一会儿也没脸见大婶。”
“你这人啊,真是小心眼!我说了你几句,是为你好!如今骗子太多了,你不
能不防啊。你要是走,那笔钱我就不要了!”阿荣吉说:“要是你留下来呢,这事
我给你保密,跟我老婆子一字不提。她又不知道你是来还钱的,我只跟她说,你是
顺路来玩的,这还不行吗?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善心人,那笔钱呢,你回去后不
用寄来,等我年底去齐齐哈尔送羊时,你请我喝顿酒,把钱还我,不就结了吗?”
阿荣吉的一番话令我感动,我答应留下来。
他开始生火煮肉,我问他能帮着做点什么?他说:“你要是闲得慌,就帮我垒
草垛去,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使耙子?”
“猪八戒都会使,我有什么不会使的?”心里一轻松,我开起了玩笑。
阿荣吉说:“你可别小瞧了猪八戒,人家的前世可是天蓬元帅啊!”说完,他
笑了。
草垛可不是那么容易垒的,这跟女人用棉花絮冬衣一样,是个手艺活。要想让
草垛圆润挺拔,须转着圈絮,而且得均匀,哪一耙多了,哪一耙少了,可能会使草
垛像害了中风似的歪斜,弄不好就倒了。我虽然是在沈阳上的大学,但家在农村,
少年的时候,类似的活儿也做过。秋末的时候,我们会把夏天打的草挑起来,攒成
草垛,冬天用来絮猪窝。虽然多年不使耙子了,但我熟悉这活儿,做起来得心应手。
随着一耙一耙的草的挑起,草垛越来越丰满,它就像微缩了的故乡,无比亲切地伫
立在我身旁。我干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这时太阳已经向西了,我出了一身的
汗,脱下外衣,坐在草地上歇息。阿荣吉提着暖水瓶和碗过来了,他远远地吆喝我
:“快穿上外衣,可不能图风凉,秋天的风可邪性了,万一把你吹感冒了,我的罪
可就大了!”见我套上了外衣,他一边给我倒奶茶,一边夸我干活挺像样的。我对
他说,我们厂子今年效益好,领导说了,让他把羊喂肥点,每斤多给他三毛钱。阿
荣吉说:“现在想把羊养肥不那么容易了!你也见了,这干草枯瘦枯瘦的!买精饲
料呢,没那么多钱,喂不起啊。我刚承包牧场的时候,草还不赖,这几年呢,牛奶
走俏了,养奶牛的多了,奶牛吃草才疯呢,这附近的草场退化得厉害,我这儿也受
了牵连。说到底,不是牛羊的嘴巴害了草原,是人的嘴巴害了草原啊。人要喝奶,
要吃肉啊。”
我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说:“我看了报纸,说是为了保护草原,政府禁止在有些
地方放牧了。就是不禁止,也限制数量了。草场怎么还会退化?”
阿荣吉说:“你还相信报纸上的话?他们对外是那么讲的,对内呢,多养一头
牛他们多收一份税,双方都有油水,你说限制得了吗?比方说我这片牧场,他允许
我养三百只羊的话,我私下给他俩钱,我养五百也没人管啊。”
我无语了。我知道,生活中埋藏着许多我所不知道的真实。从这个角度来说,
我们其实生活在虚构中。
太阳落得真快,滚滚地,它在天上赶了一天的路,脸都饿黄了,要奔回家大吃
一顿的样子。阿荣吉说,他老婆快赶着羊群回来了,他得去给她烧点热水洗脸。他
说:“你别看她不爱收拾家,她爱收拾自己,她放羊都得穿着袍子,进毡房就要洗
脸洗手。”
我问:“你怎么让女人放羊?”
阿荣吉说:“她这人爱在草原上唱歌,放羊能让她唱个痛快啊。每年夏天,她
都要离开我几天,说是找地方唱歌去。”
“她也不跟你说她去哪儿了?”我好奇地问。
“她不说,我也不打听。在我想来,男人的心事就跟小河里的石头一样,一眼
能望穿;女人的心事呢,就是大海里的鱼,不好捉摸呀。”阿荣吉叹息了一声,说
:“不过她对我挺好的,给我养活了一儿一女呢。”说完,他提着暖瓶回毡房,烧
水去了。我呢,赶紧把余下的那点干草挑到草垛上。
干完活儿,太阳已经落下了,暮气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草原,把它的身子打青了。
在这伤痕般的青灰色中,突然涌现出一团团的奶白,是羊群归来了。羊群在前,阿
荣吉的老婆在后,远远一望,羊群像是翻卷的波涛,而人就像一条颠簸的小舟。阿
荣吉说得没错,他老婆的确好嗓子,我从她吆喝羊归围子的声音中听出来了,清脆
透亮,像正午的阳光。羊群进了围子后,她把门关好,朝毡房走来。
她穿一条过膝的蓝色斜襟袍子,立领上滚着几圈红黄相间的花边,盘扣上镶嵌
着一颗圆润的珠子。她中等个,微瘦,不像别的蒙族妇女包着头巾,虽然她的头发
已有白的了,但她将头发中分,梳着两条辫子。她的脸布满皱纹,上宽下窄,眉毛
稀疏,有点夹眼角,这使她本来就小的眼睛更显小了。她的下巴微翘着,可是唇角
却有点下陷,这使她的神情看上去有点苦楚。我正要跟她打招呼,阿荣吉从后面走
过来,向她介绍说:“这是齐齐哈尔拖拉机厂的小王,打这路过,来看看咱!”
她“噢”了一声,问阿荣吉:“你给客人做了啥?”
“他已经喝了两碗你煮的奶茶了。”阿荣吉说:“晚饭呢,也妥了,烤羊排,
羊汤烩萝卜,还有芝麻盐烤饼,我这一下午都没闲着。”
女人“哼”了一声,说:“你让客人帮你挑草,瞧他的头发,像冬天的猪刚从
窝里拱出来。”
她说得非常的形象。冬天的猪从窝里拱出来时,确实满身的草屑。我连忙哈着
腰,抖搂身上的草,对她说:“大婶,是我自己想干的,我在城里呆得腿脚软了,
想干点活儿长长力气。”
女人这才不说什么了。阿荣吉在前,她在中间,我在后,我们一起朝毡房走去。
她走路风快,话语很少,到了毡房,只问了我一句:“你是头回来草原吧?”
她果然爱收拾自己,进了毡房,就拿过一把小笤帚,通身扫了一遍。然后将辫
子解开,抓起一把牛角梳子,理顺了发丝,重新编起辫子。最后,她才洗脸洗手。
阿荣吉已经把饭食摆好,除了他说的那两道主菜,还有皮蛋、花生米和奶酪,他说
这都是平常他和老婆下酒的小菜。落座前,阿荣吉点起了蜡烛。
我们三人围在桌前吃喝了。阿荣吉手艺不错,他烤的羊排外焦里嫩,滋味醇厚。
他跟我说,草原有一种草可以用来做肉食,草结籽后,会散发出香气。每年他都要
采回一些草籽,在石板上碾碎,装进罐子。烤羊排的时候,撒上一些,特别入味。
我连啃了三块羊排,赞不绝口。牧民一般都有好酒量,阿荣吉和他老婆都很能喝。
阿荣吉喝酒时发出响亮的声音,他的话也多,从春天的大风说到夏天的旱情,从夏
天的旱情又说到秋天的早霜。他说:“老天爷坏了脾气了,夏天不来雨,草旱得长
不高;秋天呢,霜又来得早,这等于是使出两把刀子,要断牛羊的口粮啊。”他发
牢骚的时候,他老婆一声不吭地喝酒,吃肉,她的牙齿真好,啃羊排速度快,而且
啃得也干净。我喝了三盅酒后,人就有些飘飘然,我给这女人敬酒,说:“我听说
大婶的歌唱得特别好,能不能赏脸唱上一曲,那我就没白来草原一趟啊。”
阿荣吉的女人将一根刚啃完的羊肋骨撇到阿荣吉面前,阿荣吉就像古代的士兵
接到出征的令牌一样,赶紧对我说:“她这人啊,唱歌不能在毡房里,得到外面。
小王,要不我给你来一个?”
大概怕我尴尬吧,阿荣吉张口就唱,他的歌儿音色不美,但吐字清晰,他唱道
:我脚下的土地啊,是我们牛羊的天堂;我头顶的天空啊,就是我们牧人最后的家
园。
他的歌声刚落,一阵雷声轰隆隆地响起,雨说来就来了。阿荣吉嘟囔道:“旱
了一夏天,秋天倒来雨了。我打的那点干草,可别给沤烂了。”
雨声越来越响,阿荣吉的老婆似乎很喜欢雨,她边喝酒边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
着桌子,很逍遥的样子。她的酒下得很快,阿荣吉得不停地为她添酒。她越喝越活
泛,越喝越灿烂,目光灼灼,面如桃花。她对我说:“小王,我这辈子,最盼着谁
抢婚把我抢去了,可是没有啊!”我知道蒙族人有抢婚的习俗,像铁木真的母亲柯
额伦夫人,本是外族人赤列都的女人,但铁木真的父亲,却把她抢到自己的部落。
如果没有这场抢婚,也不会有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出世了。
“我是见天地盼着有人能把你抢走,省得一天到晚伺候你!可是你跟我过了几
十年了,头发白了,腰也不直了,一脸的老褶子,也没人来抢你啊。”阿荣吉打趣
道:“兴许你走的那天,有人来抢你?那我是愿意啊,省得我花钱打发你上路。万
一打发不好,你在地下还不得给我这牧场一天来一场暴风雪啊。”
阿荣吉的女人被逗笑了,她不顾我在场,起身表达爱意。她把阿荣吉的头抱在
怀里,抚摩着,一迭声地叫着:“哦,我的阿荣吉,哦,我的阿荣吉,你真是个好
人呐。”
阿荣吉不好意思地拔出头来,拉着老婆的手,哄小孩子一样地说:“你坐回去
好好喝啊,今年我再上齐齐哈尔送羊时,给你买两块好料子,再买上几团鲜亮的丝
线,你多做两件袍子穿!”
“他们不给你现钱———”阿荣吉的老婆指着我说:“你拿什么买?”
“领导这不让小王带话来了吗,去年欠的和今年的一起都给咱,给现钱!我要
是再拿不回钱的话,你看我身上哪块肉好,割下来下酒!”阿荣吉撒开老婆的手,
拍着胸脯说。
“你身上没有哪块肉是我得意的。”阿荣吉的老婆拍了一下她男人的肩膀,坐
回来,嘟囔道:“要不我早割了下酒了!”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是那么
富有穿透力,似乎能击碎外面的乌云,还天地以晴朗。
我醉了,话不连贯,视物模糊。蜡烛快尽了,阿荣吉要送我去另一座毡房休息
时,被她老婆阻止了。她说:“我去那儿,你跟小王留这儿。下了雨,他喝多了,
要是晚上一个人出去撒尿,万一滑倒了怎么办?”
阿荣吉的老婆从床下拽出一只脸盆,将木梳和毛巾放进去,端着它出了毡房。
门一开,一股清新的湿气飘了进来,沁人肺腑。雨已停了,月亮出来了,所以湿气
是裹挟着奶白色的月光的。我支持不住了,躺倒在床。阿荣吉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跟
我嘟囔:“我这老婆子啊,一喝多了酒就抱怨自己这辈子没被人抢婚。我真想休了
她,等她跟别人成亲时,再骑着马把她抢回来,让她圆了这梦!可是她这把年纪了,
我不要她,谁要啊?”
我无力回答他,蜡烛帮了我的忙,它颤抖着熄灭了。从门跨进来的月光蓬蓬勃
勃、飘飘洒洒、白白亮亮的,好像老天送给阿荣吉家的一条哈达。阿荣吉嘟囔道:
“不点蜡了,我也睡,明天起早收拾。”
我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只觉得浑身发软,头昏脑胀的。正穿着鞋子,阿荣
吉进来了。他“嗬”地叫了一声,说:“小王,你到底年轻啊,觉真大!我起早收
拾东西,没弄醒你;苍蝇往你脸上飞,也没弄醒你。我老婆都出去放羊了!刚才我
姑娘路过这儿,问你走不走,要是回去的话,她晌午收完奶回巴尔图时,把你捎上。”
我说:“我得回去了。”
阿荣吉说:“我也不拦你,你有工作啊。再说,你想老婆了。昨晚你说梦话,
一个劲地叫‘曲信使’,曲信使是你老婆吧?”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阿荣吉呵呵笑了。
正午,我离开了阿荣吉的牧场。坐在装载着牛奶桶的卡车上,闻着从桶内飘逸
而出的浓浓的奶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温驯的羊。短短几天,我被草原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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