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小雨赶到医院时,病床旁站满了人,阿生的大哥一家和二哥一家都已到了,
而公公已经不能言语了。我看见丈夫的眼泪布满了整张脸。我想起,丈夫曾经对我
说过,他是盼望他父亲能活到100 岁的,因为21年以后,阿生就可以退休,他就不
用再为生计奔波,就可以坐到乡下的老屋,和公公晒晒太阳,说说东家聊聊西家。
但是,谁能料到呢?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有两难的事,但终究
是可以选择的,生病却不能选择,公公不能因为肝癌是绝症就选择伤风感冒。CT片
上显示,癌细胞已扩散,那天医生说,最多只能活半年。看来,我们的医学在预测
病人生命长短方面还是很高明的,我真佩服那台CT,精确到几个小时。
我拉着小雨的手,对她说,快叫老伯,快叫。而这时的小雨已是泣不成声了,
我相信,这一刻,我的女儿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人了。我的公公69岁到我家,帮我们
带小雨,因此他们之间的那种感情我是无法企及的。小雨多次许诺要考上吉林大学,
然后边读书边打工,然后把她亲爱的老伯接过去,到那里生活。我问小雨为什么非
要到吉林。小雨说,因为老伯在吉林当过兵,老伯一直梦想着再一次回到那里。而
老伯也说,他是舍不得孙女那么小就去打工的,他已存好了一万元钱,准备小雨上
大学用。
小雨叫公公老伯,而一直不愿叫爷爷,是因为我们都是乡下的,我们乡下管爷
爷叫老伯,是最最亲热的称呼了,如果哪一天叫爷爷了,那一定是很礼节性的,是
和别的老年人没区别的称呼。我看着小雨伤心欲绝地哭,不禁又一次酸了眼,我的
泪水一下一下,滴在病房的地板上。地板是新的,好像是进口泡沫塑料,洁净,有
好多个晚上,我都在这洁净的地板上铺了席子陪着公公。有个晚上我困得难受,就
用湿毛巾擦脸,后来湿毛巾一碰脸就更困。我到医院外面的大排档要了几个风干的
红辣椒,困了,就咬一咬辣椒。我从不吃辣,吃辣椒对我来说,是极刑,但是我必
须经受。因为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的公公,他曾一把屎一泡尿带大了阿生,到了69岁
又一把屎一泡尿带大了小雨。我对他除了应有的孝顺,更多的是感激,我觉得我是
应该百般地对他好的。由此,公公活着的时候,尤其是将死未死的那些日子,我是
痛苦的,是受了活罪的。
小雨挣脱我燥热的手,握住了老伯那浮肿的搁在床沿的手。我看见她惊恐地撒
开了手掌,想来,公公的手一定像冬天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萝卜,冰凉刺骨,寒气逼
人。小雨开始喊叫起来,老伯。老伯。小雨复又握住了老伯的手,老伯的两个指头
在小雨的手掌中,小雨不停地喊。在场的好几个人都难过起来,阿生于是就哭起来。
医生说,他听见了,你们看,他流泪了。你们再喊几声吧,他要走了。我看见,公
公的眼里流出了眼泪,左侧的泪水流到了枕头上,立刻洇开了,右眼的泪水积在鼻
梁一侧。大哥拿出纸巾替公公擦干了,二嫂又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大哥,而这个时候,
公公已没有了眼泪。
医生说,亲人都到齐了吗?要快了,你们的大人要走了,小辈都来了吗?二哥
的儿子去了外婆家正赶回来,大嫂就责怪二嫂说,这个时候怎么能让小孩外出呢?
你看我家儿子从宁波赶回来为他爷爷送终。
我和大嫂二嫂是不多言语的,我搞不清这种妯娌关系是否正常。大嫂总是摆出
长嫂为母的尊严,指责这个批评那个。在他嫁给大哥漫长的二十多年中,公公只在
她家住了两个半月,100 天也不到,然后,全世界都知道了她待公公是怎样的孝顺,
怎样的体贴关怀,怎样的无微不至,让我们做弟媳的仿佛亏欠了她。二嫂在我看来
是个智慧型的女人,在她并不标准的普通话中,总让人感到阴森之气,仿佛有无数
个陷阱等着你。阿生也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说起,阿青,你不要和她们去多说,她
们很厉害的。而在照料公公这件事上,我是不想多说什么的,我想,无论我付出多
少都是应该的,因为我的女儿是公公带大的。按大嫂的话来理解,就是我们一家赚
了。
二哥的儿子匆匆赶到了,他站在公公的病床前,手足无措,坐立不安,我们都
期待着他能哇地一声哭出来,但是,他耸了耸鼻子,却拧出了一片浓浓的鼻涕。他
轻轻地叫了几声。我看见大嫂又要发作的样子,幸好二嫂挤着儿子不让他走掉,这
样,这个14岁的男孩就在公公床前抽起了鼻子。他是有很严重的鼻炎的。
公公在几次痉挛后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毫无声息地走了。小雨拉住老
伯的手说,老伯你活过来你不要走,老伯你不要死。我赶紧把小雨拉开了,然后强
硬地带她到洗手间,用肥皂擦洗她的双手。刚才医生说了,不要碰上病人的血,他
的血液里浸透了肝癌细胞。我对小雨说,洗干净一点,小雨,你老伯已经走了,我
们要好好活着。小雨听我这么一说,挣脱了我的拉扯冲了出去,但她被二嫂拦住了。
二嫂说,小雨小雨,你老伯在穿衣呢,我们不能打扰他的。
这座医院是新建的,有着最好的设施。我们这间病房只有两张病床,两床之间
隔了一帘淡绿色的布,上面缀满了细碎的小花。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我看见一只
蜜蜂从窗外飞进来,停在小花上,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被什么感动着,我把公
公从床上扶起来,摇起了半张床,垫上柔软的枕头。我端来一盆温热的水,绞了毛
巾,替公公洗脸。公公说,头发长了,我说叫阿生修剪修剪,公公不同意,说阿生
的技术不过硬,上次在家里把小雨很长很黑的头发剪得乱糟糟的。我想公公是热爱
生命的,但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进医院,他再也不能活着从这里出去了,越
早出院越早死。但我不能说,我说,阿爸,等阿生上来,让他带你去发廊,我们叫
小姐给你剪个火爆的最流行的发型。公公就笑了,没有声音的,只是面部肌肉牵动
了一下。我想起从我认识公公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公公有这么丰满的面庞,
公公一向是个又瘦又老的人。
那天,我和公公在18层高的楼上闻到了草木的清香,真香啊。我看见公公吸了
一下鼻子,我说,阿爸,是香樟树。公公点了点头,然后,公公就看着这扇布帘,
蜜蜂在上面驻留许久都没有动。公公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着蜜蜂,含糊不清地说,
蜜蜂,蜜蜂。公公的牙齿只剩下一颗了,在右上牙床,除了证明公公是曾经有过牙
齿的,别无他用。因为没有了牙齿,从公公嘴里吐出来的“蜂”字就成了“烘”。
我想拉动帘子,被公公制止了,阿青,这帘好看,花像真的开起来一样。乡下山坡
上河岸边都是这种花,我认为是老虎头草,公公持否定态度,他说老虎头草开不出
这么细小的花朵。还有,老虎头草是要吃了端午粽才开花的。争来争去,直到蜜蜂
飞走了,我们才发现夜幕早已降临。阿生拎着晚饭走进了病房。阿生也带来了和公
公同一病房的那个江西小伙子的饭。
那个江西小伙子说,不知哪一天起他的腰酸,他的腿疼,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
还没有查出是什么病。这个小伙子很乐观,整天很开心的样子,说,这病房住着舒
服,比他在城西租住的房间宽敞,又有那么多的设施。特别是这张床,柔软的,又
能活动的,真不错。这个小伙子一定不知道,这张床就在一个星期前承载了另一个
生命,是一个妇女,计划生育结扎后,伤口总是不愈合,感染了破伤风,就在那个
清晨去世了,下午小伙子就笑着睡到了这床上。他一定感觉不到那个妇女的体温,
因为她被转移以前已没有了热度。
公公常常要拉开帘子和小伙子说话,那是他还硬朗的时候。有时我看到江西小
伙子已经睡着了,公公还在絮语,一声一声,总也不肯把布帘拉上。按公公的话说,
我们都是有缘的,出院了,各走各的路,多么难得的事,不要拉上,不要拉上,我
要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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