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现在,这块淡蓝色的布帘被重新拉上。阿生和他的两个哥哥正为他们的父亲净
身,更衣。我听大哥说,爸,这顶镶金皇冠你要戴紧了,下雨淋不到你的头发。我
听见阿生喊了一声,说,爸爸,这衣服是新买的,里子是缎子的,芯是丝绵的。爸
爸,这衣服保暖,你去那边就不怕冻着了。我在帘子这边,紧紧握着小雨的手,我
们听着里面很家常的言谈,觉得陌生又寒心。
门外已等着活动铁床,是银色的,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散发出一丝一丝的凉意。
我公公将要被抬到这床上,从新建的病房大楼18层乘电梯下到负一楼,就是地下室,
那里就是太平间了。有一度我曾为“太平间”这个名字的由来佩服过首创人士。是
的,到了这里,躺着,横的,竖的,完整的,体无完肤的,都已成为物体,不是生
命,就毫无杂念,是为太平。
时间真漫长啊,我听见帘子背后有动静,怎么梳洗穿衣会那么繁杂呢?公公以
前是多么的简洁啊。我叫阿生,我说,你别忘了含口银子。说起含口银子,还是我
母亲告诉我的,那一年母亲就是为死去的奶奶封了含口银子。用红纸包起来,让死
者含在嘴里,母亲说,这样,死者到了那个世界,就能顺利通过了,就不用再付买
路钱。要不然,还得在九泉殿外暴晒三天不得入内。
我这样提醒阿生,事实上是想弄明白他们三兄弟在里面的情况。我听二哥说,
阿爸,穿上寿鞋。阿爸,吃饭,领工资你都能跑在前面了。
我听见里面在说到穿鞋了,想着事情很快结束了。这时,我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按我们乡下的习俗,老人过世,从一个地方移往另一个地方,必须要小媳妇在后面
送话,诸如,公公啊,你走好啊,发子发孙发五代啊。这么喊话时是要带点哭腔的,
而这样的事情我是第一次经历,我有点紧张,一半是因为不懂,一半是因为我很难
过。我做不了戏。
拉开帘子的一瞬间,我把头别过去,说真话,我不敢看公公,我怕穿上寿衣的
公公顷刻之间已是青面獠牙的地狱之徒。事实上,公公躺着,穿戴十分整齐,两只
手用白丝绵裹着,放在自己孕妇般隆起的肚子上,也是很安分的样子。这样的景象,
我当初是有点疑惑的,觉得来到了一个豪华的所在,有个豪华的老人,很是锦衣玉
食的态势。我想,这一定是公公这一生中最豪华的穿着了。
小雨在见到老伯的一刻突然安静下来,她奇怪地打量着躺着的那个人,唯一觉
得熟悉的是一张脸,只有脸是露着的。小雨要去摸老伯的脸,被阿生阻止了,阿生
说,不可以的,老伯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小雨当然不知道,是幽冥永隔,是永
不相见。
公公以骨灰的形式出现在村里,让村里人惊叹不已,他们都说,范志林出去半
年,怎么就装在了一个盒子里。虽然他们都明白没有一个人能躲得了这一关,但是,
生活中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会有所突然。公公的房间布满了灰尘,好像所有的灰
尘都跑到了他的床上,这样很是暗喻了什么,人本来就是尘土。只有小雨的照片在
台板下灿然地笑着。另外,还有挂着的日历,显示了公公走出村庄的日子———2003
年11月16日。
我和大嫂二嫂帮公公整理了所有他生前穿过的衣服,由一个道士在前面摇着铃
到一个指定的地点焚烧。衣服是干的,有很多旧的,也有好几件簇新的,我记得冬
天来临时专门请人翻做了丝绵袄。公公有很严重的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喘得不行,
我每次替他买药或添件新衣,阿生就夸我,说我是个好媳妇,说我孝顺。而我在接
受他夸奖时,总是暗自生了一点私心,我的父亲66岁了,他在一个工厂替人看传达
室,也到了需要人关心的年龄,我对公公的好,至少有一小半是想到了阿生也会对
我父亲好一点。火很旺,有人在旁边说,看看,人就是这么一回事,一缕青烟一堆
灰,烧衣服我们还看得见,烧人连看也看不见了,一个人进去,一把灰出来。这样
说着,就有人又一次感叹,人啊,来去匆匆,空手来空手去,什么也不带来,什么
也不带走。我也站在旁边感叹,同时感到自己身世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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