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公那天来到我家时,我正辅导小雨作业。公公是自己用钥匙开了门,我看见
他的脸像上了蜡,而且是存放已久的蜡。我连忙打电话让阿生回来,阿生回来摸摸
公公的肚子,上面隆起了一条肉,很硬的,公公啊哟啊哟喊起来。当天晚上,我们
就把公公送到了医院。
第二天,在朋友的帮助下,我们把公公送往省城去做CT.
这天下班回到家,我看见阿生趴在桌上,头发蓬乱,是杂草丛生荒芜的感觉。
我放下包,换上拖鞋,走过去,蹲下来,我看见阿生的脸,我伸出手去摸摸阿生的
脸。阿生抬起头,我把阿生搂在怀里,我说阿生我们不要吵了,是我不好,昨天晚
上我不该那么早从医院回来,又不该一回来就睡着了,我应该坐在床上等你的。阿
生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听不明白。说,阿青,完了,阿爸完了。我惊慌失措,我说
不可能的,我刚下班才去看过他的,他还吃了我送去的一份肯德基。然后,我就知
道阿生已去过省城了,那张CT片上显示了什么。医生说,送他回家吧,送他想去的
地方吧,给他一点想吃的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阿生除了轮流上医院,就像狗一样在大街小巷转悠,我四
处托人,终于打听到有两种草药对抑制肝癌有好处,三叶青和七叶一枝花,要新鲜
的才更有效。是隆冬,我们去哪里找新鲜的呢?草头郎中说,像三叶青,也许还能
挖到茎。七叶一枝花是盛夏才有的,毒蛇经常出没的地方,蛇被人袭击或咬了人,
就会迅速爬到这草药旁,吃上一片叶子,它才能继续活着。
阿生那段时间疯了一样,每天背上把锄头,打了车到乡下,然后翻山越岭采草
药,像公公的家庭医生。公公的病情稳定一些后,就想回家。阿生打个电话给我,
说阿爸回来了。我从窗口看下去,虚弱的公公像片陈旧的叶子,风不吹都要飘到地
上,我急忙开了门,铺好床,等着公公上楼。
当天晚上,我打了个电话给省城医院的朋友,我想知道公公这样的病情能撑多
久。朋友说,半年吧。阿生在旁边听见了,他用双手捧着头。
阿生两岁的时候,那个下午阳光很毒,我的婆婆抱着阿生在堂前。村里乱糟糟
的,有的人去了北京,叫串联,有的人去了学校,说要批斗谁谁。是个星期天,那
个时候公公从吉林退伍回来安排到了学校食堂,那天他正在地里,当他拔掉几株杂
草时,“砰”的一声响了,声音惊走了停在树上的麻雀,公公的手颤抖了一下。他
跑回家,远远看见自家的木门有个孔,擀面杖一样粗,还冒着烟。公公推门进去,
婆婆躺在地上,左侧太阳穴被打穿了,阿生趴在婆婆身上,吮着奶。公公抱起阿生
逃离了村庄。
阿生那天晚上坐在公公床前,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扯了很多。我坐在床上织毛
衣,快过年了,我得给小雨织件新毛衣。这之前,我替公公做了一套新衣,浅咖啡
色羊绒大衣,藏青色呢子裤,公公穿在身上显宽了,我就责怪裁缝手艺不精,尺寸
做大了。裁缝翻出当时的量身记录,我才发现,公公又瘦了一圈。
我打完一只袖子,阿生回房来。看见他默默不语的样子,知道刚才他和公公的
谈笑风生都是装的。我想,阿生一定很累了。我收拾好毛衣,到公公房里,替他倒
好水,盖好被子,关了灯。公公在黑暗里叫了我一声,阿青,我和你说句话。我开
了灯,说,阿爸,我刚看了天气预报,吉林下雪了。公公说那一年我一个战友冻死
了。我说,阿爸你养好病,等天暖一点时,带小雨去吉林走走。公公突然说,阿青,
我等不到天暖了吧。我一惊,但马上责怪公公,说,阿爸,你乱说什么呀,就胃上
出了点问题,过了年动个手术把那片坏了的胃切除就好了。
公公说,阿青,我知道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公公会这么说,我只是对他说,现
在医学昌明,胃上一点点小毛病算不了什么。公公看来毫不相信我的话,阿青,你
看,一生、二生都来看我了,我的日子一定不多了。
公公这么一说,让我想起了五年前,公公气管炎住院,出院前三兄弟商量好了,
三四十二,一户人家住四个月。在我家住了四个月,公公在某个早晨去了老二家,
然而,一个星期后,公公又回到了乡下,公公只在老二家住了一个星期。曾经有很
多人问过公公为什么没在二生家住,公公只说句,年纪大了,要明白一句话,出门
看天色,进门看脸色。
公公就在老家住了下来,公公安排在学校后,农转非了,所以在老家是没有土
地的。大儿子21岁那年公公替他找了工作,也农转非了。二儿子18岁时顶职进了学
校。只有阿生,一直都是以农民的身份出现,尽管公公常常说起,没能让小儿子吃
上商品粮有点内疚,但是阿生骨子里就是个农民的坯子,说,农民好啊,农民有一
亩三分薄地可耕可种。但是那一年老屋要倒塌了,阿生想在自留地上批个屋基,公
公说,哪还用批屋基呢?我住的这间破屋以后还不是你的?阿生就打消了另外造屋
的念头。
我想公公是个敏感的老人,他说连一生、二生都来看望他了,那么他一定是快
要死了。我说,阿爸,儿子儿媳来看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公公摇了摇头。
阿青,我想好了,明天你帮我立个字据。我说什么字据?公公说,家里的房子,
门前三株桃树,屋后一个水井,都留给阿生,我还有六万元钱也要留给阿生。阿青,
有一万元钱我另外存着,是留给小雨的。
说句心里话,我听公公这么说还是很高兴的,我不是个贪图钱财的人,我想起
一位老师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快乐,不是物质能给予的。心灵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
乐。
当天晚上,我和阿生紧紧拥抱在一起,我们有种地老天荒的绝望的感觉。我说,
阿生,我们不要字据,我们要你爸爸一直活着。我知道阿生此刻是脆弱的,他是需
要安慰的。我抱着他,我想,对一个男人来说,有时最好的安慰,也许就是这样,
充分地给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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