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搬家的那一天,雨下得特别大,我都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形容,就好像谁
端了个脸盆,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走到哪里,水就泼到哪里。我们一家三口全身湿
透了,我们哆嗦着感觉凉到了心坎。小雨一遍遍地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做错什么
了?你不是说做人要善良的吗?妈妈,为什么老伯要赶我们走呢?这个家不是我们
的吗?
有关凤凰桥房子的事,我没有交代清楚,那年我们要买房,因为公公是退休教
师,以他的名义买就能享受20%的优惠。我和阿生筹足了钱,和公公一起去了房产
公司,我们的房产证上写着公公的名字。我们住了十几年,从没想到过要把名字换
成范三生或是杨一青,我们认为,写着范志林的名字一样是我们的家。
阿生已在城郊租了一座久无人住的屋子,很便宜的,二层楼,木结构,一楼有
堂厅,伙房,屋后还有一个水井。我们三口之家常常在星光灿烂的晚上,往井里扔
一块两块细小的石头,小雨说那声音很好听,像是在很宽的屋里一滴水掉在了水缸
里。我笑说你的说法不切实际。我们的二楼有三个房间,特别宽敞,但我们却总是
喜欢在一个房间里,即使铺了两张床,房间还是很宽,还有足够的空间让我们三个
人做个小小的游戏。
这期间,老娘舅从乡下颤颤巍巍地赶来,他从贴身的衣袋里翻出一个小布包,
一层一层翻开来,翻了很久,才露出了一张纸片,纸片很小,是小雨的日记本上撕
下来的。那一天,我们家来了很多人,老娘舅因为激动,手抖得很厉害,他把那张
纸在桌上铺开来,我们看到了公公的字。字写得很歪,也很不整齐,但一个字一个
字都很清晰。老翁范志林,有生之年七十余九。存有破房一间,现款八万二千。一
生不得遗产。二生不留一分钱。生前身后事,事事物物,临幸三生。小雨同享。我
们看着这些字,有点云里雾里,哭笑不得。我想我们是小看了一个老人。老娘舅说,
这不是写明了吗?他说,看看。看看。多看几遍就明白了。
我和阿生被无数好心好奇的人围着嘘寒问暖。周围都是善良的人,有向我们提
供经济援助的,有向我们提供遮风避雨之所的。还有一个人说,他曾为很多的冤案
翻了身,他愿无偿提供法律援助。还有一个咬文嚼字的老人,很是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说,范志林的遗书是密码,他能破译,他说他懂得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东西。而我
和阿生却已不想再周旋此中,但是,阿生常常在梦里醒来,我想他的梦一定不够美
好,他常常是惊恐万分地喊叫着醒来,然后我就抱着他,试图送他去看心理医生,
但被他拒绝了。事情发生后,我们花大半年时间向世人解释来龙去脉,已证明我们
被坑了,已证明我们是无辜的,我们是善良的,但是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现在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这偏远、简陋的屋子里,阿生还像往常一样喝一点酒,
但是他已经很少有梦了。我接着为小雨打毛衣,只是去年冬天小雨没能穿上,过了
新年她又长高了,我于是拆了又重织。小雨还是很孝顺,她常常带回来一些学校的
消息,谁谁的本子被画上了一只流氓兔,谁谁的裙子太短了,春天还没有开始她就
穿了裙子,同学们都说她倩煞煞。
只是我们三个人都不再提起有关公公的任何字眼,仿佛那是一枚炸弹,一触即
发。所以我们的生活很平静。
只是我一直也不明白,公公识字那么少,他怎么会把字据立得那么像遗嘱?特
别是留给三生和小雨的“临幸三生。小雨同享”,还有留给我的“世事皆空”。
“世事皆空”,公公是什么时候参悟到的呢?我想起公公的三个儿子,一生。二生。
三生。这里面隐藏着什么。
他在九泉之下一定不知道他的大儿子二儿子因为老家那块自留地打了架,老大
把老二捅了,老大将在监狱度过几年光阴,而老二将在医院重病房插满各种管子,
有生之年他将在医院度过。范志林留给他的钱他只能如数交给医院。
我曾经在菜市场看到大嫂吆喝着卖菜,范志林留给他们的钱好像给律师还不够。
她看到我还是摆出了长嫂为母的尊严,说我的发型不好看,说我的衣服领子太宽了。
但我从她高高昂起的下巴上,看到了一点虚弱,好像还有一点什么,什么呢?我抬
头想了想,恍惚之间,看见公公就在头顶,笑了笑,露出了很空洞的嘴。那样子很
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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