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汉八,快来领钱。黄会计叼着那根一年四季都抽不完的“长城烟”,挟着那个
流行于八十年代已经磨得毛边的黑色手提包,来到何汉八的堂屋里,喊道。
正在后边厨屋里烧火做饭的何汉八忙赶上前,问,多少钱?
一万五咧。一卡通,签字拿卡。黄会计边说边从皮包内掏出签字表,递给何汉
八。
不是说人平六千么?我家至少要领三万元。何汉八像刀削一样的瘦脸涨得通红,
鼻翼两边眼角的两粒眼屎像两只白灯笼对称地挂在那儿,显得特别醒目。
人平只发三千,剩余的钱村里统筹修路。黄会计耐心地解释道。
修路,修个鸡巴路。提了几年钱,没修半尺路,不都是你们这些村干部吃喝了。
这钱我不领!何汉八愤愤地说,随手甩飞了签字表。
哟———哟———,没想到你何汉八长不像鳝鱼短不像泥鳅,阴沟里的黑鱼还
翻起花了。黄会计用异样的目光审视着何汉八,这个老实木讷,不善言辞,三棍子
也打不出个屁来的人,居然还敢顶撞自己?
你们就知道卖,卖!上千亩土地被你们卖光了,还有什么卖,只能卖人了。千
把号人用什么活,喝西北风都排不上队咧。何汉八积郁胸间的满腔怒气,像那鼓胀
的气球,轻轻一戳便炸开了。
黄会计忍住满心的不快,赔上笑脸,降低语调,无奈地说,我们哪个想卖?补
偿价格低得可怜,才一万五,做胡椒末都不辣。但办事处压呀,说这是发展。
发展?这不是坟茔堆上打灯笼,糊弄鬼吗?几年了,没到村里招一个工,没给
村里半分钱,发展个屁!你们是串通一气,圈地。何汉八索性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窘得黄会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指望处在气头上的何汉八签字领款不太可能,黄会计便走到后厢房里,低声叫
道,何家婶娘,我给您送土地款来了。您在这儿按个手印就成。拉着何汉八老娘的
手摁了个手印,黄会计丢下“一卡通”,走出了何家。在跨出门槛一刹那,黄会计
咕咕噜噜地说,给钱不要,傻到了穴道,真是个活憨巴!说完,一口浓痰从嘴里呼
之即出,滚到地上,活像一颗鱼肉丸子。
呸!何汉八对着黄会计的背影喷了一口,愤愤地说,我憨巴,你狗日的才憨巴
呢。
再次回到厨屋,一锅饭已经夹锅,透着焦煳味,何汉八赶紧加水补救,但于事
无补,只得一股脑倒进潲水缸,淘了米重做。
急急慌慌地煮好饭,随随便便地炒了两个儿子喜欢吃的菜———土豆丝和西红
柿炒蛋,读小学二年级的儿子欢欢便回来了,手也没洗,用手拈着土豆丝就往口里
塞。
何汉八盛了一碗饭,挟了一些菜,端到堂屋里,递给坐在轮椅上的老娘,恭恭
敬敬地说,娘,您吃饭。
老娘接过碗,说,八儿,少说几句别人不会认你是哑巴,这事也怪不得人家黄
会计。发那么大的火,结怨仇呀!要行善修福。
听到母亲的训斥,何汉八吱也没敢吱一声,低着头走进厨屋。看到儿子狼吞虎
咽,他却感到饱饱的,没有半点食欲。
打开后门,看到的是热闹繁忙的基建施工场景,红旗猎猎,桩机轰鸣,“东方
红”拖拉机欢快地平整着场地。原来打开后门,满眼是翠绿的庄稼,一望无垠的良
田,只短短几年,近千亩良田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被征用了。院墙由远及近,就像那
涨潮的潮汐,说来就来了。
真正让他心痛的是这次被征用的几百亩土地中,有他的三亩蔬菜地,紧挨着他
家后门。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捧起那细致、肥腻而又充满黏性的泥土,感觉是
那样熟悉那样亲切那样难舍难分。那刚被“东方红”履带碾压过的番茄苗和四季豆
苗嵌在地里,正逐渐变得枯黄……
何汉八掉泪了。
地处城郊的农民,在农田上都是望天收,不费什么功夫去盘它,而是腾出手来
打零工赚活钱。但何汉八不同,他没有一门手艺也没有一把憨力,只能把全部心思
全部心智全部心血都投入到这三亩地上。他与省农业大学的教授有书信往来。他种
的常规蔬菜不施化肥农药,不涂催红增色药剂,纯绿色食物,是这个县城居民的
“抢手货”,县政府食堂以及几家大宾馆酒店包下了他的蔬菜,都是派人上门来收。
每年,他从这三亩地里可以刨出万把块钱的收入。三亩地,是他生活的希望,是他
养家糊口的支撑,而今却成了工厂的一部分,就好比攥在手中的风筝线突地被风卷
走了,让他手足无措,迷失了自我。
他感到一片茫然。
晚上,何汉八安顿儿子欢欢睡下,服侍老娘洗了脚,吞服了“痹痛灵”,把前
后门加了闩,便上床了,靠在床头想心事。
女儿雯雯去年高考只考了两百来分,托人走关系在省城上了一所职大,花了六
万多。拿出辛辛苦苦积攒的三万多,还是扯了三万多的债。今天村里发了一万五的
土地补偿款,加上前天发的三千元的青苗费,都拿出来还债,也还欠一万多呢。要
是这三亩菜地不被征用,还债还有点着落,改造这住了几十年的破旧房屋还有些指
望。可三亩地被无情地征用了,今后可是黑天无路呀!女儿上大学要几百元的生活
费,老娘的类风湿关节炎不能断药,每月也得几十元,还有一家的生活开支,这让
人咋办呢?
债务像磨盘压胸让人透不过气,生活像黑洞无底无边让人感到狰狞恐怖。思来
想去,何汉八只能给远在沈阳打工的老婆秀枝打电话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讨气
怄”。
谁呀?是秀枝被吵醒后不耐烦的质询声。
我。他小声地说,像蚊蝇嗡嗡。
欢欢还好吧。秀枝的眼里心里电话里只有她的宝贝儿子。
好。
还有事吗?秀枝问道,要是没事就挂电话了。
他嗫嚅地说了三亩菜地被征的情况,十分着急地问,秀枝咋办呢?
很好办,你把欢欢带上一同过来给姐夫帮忙,还愁啥!秀枝脱口而出,这个想
法她说了多次。
老娘呢?
何汉八,你憨得有卖的。你有八姊妹,一个瘫老娘就卖给你一个人养了?你让
七个姐姐每家照顾一年,不,只照顾半年,什么事都可以解决了,真是憨笨,无药
可医。秀枝喋喋不休地说开了,就像一架万字头的脆鞭,一点上引,便噼里啪啦没
完没了地炸开了。
他知道又回到了那重复多遍争吵多次而没有结果的话题,他狠狠地摁了电话。
他担心他们的通话让耳聪的老娘听见,他害怕悲剧重演。就是在今年春节后,秀枝
又要走了。临走前,要他带上儿子欢欢一同走,他死活不表态。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一个瘫老娘对你就这么重要?今天给你摊牌,要家就跟我走,要老娘就离婚!即便
逼到这种份儿上,他也没有松口。秀枝当晚收拾行李便走了。第二天早上,他打开
房门,看到老娘倒在地上,旁边是喝空了的“蚨蝻丹”药瓶,老娘艰难地爬到堂屋
里服毒了。他连忙背上老娘往医院跑。所幸农药太少,或许是不太真,经过抢救便
脱离了危险。
倏地脑袋里划过一条弧线,他警惕地张开耳朵,听听后边厢房的动静,似乎一
切都很安谧。他心里还是不放心,使轻悄悄地起床,慢慢地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
来到后厢房门口,借助月光的映衬,他感觉到老娘安然地躺着,心里便踏实了。
再次躺下,还是睡不着。打更巡逻的锣声敲过了,他知道已是午夜,老娘的面
容浮现在眼前总也挥之不去。
老娘一生生了八个孩子,在他之前养了七个丫头,为了不背上“孤老”的名声,
为了何家的香火能够延续,老娘和父亲毫不气馁,在他们四十三四岁时,终于怀上
了他。毕竟是老月母子,毕竟菜糊糊稀米粥的营养难以弥补生养七个丫头后所带来
的虚亏,等到他降生时,体重只有三斤多,活脱脱一个殃殃无力的“皮老鼠”,全
然没有那种健康小生命降临的光鲜和活气。听到接生婆报告说是一男孩,父亲像小
孩一样蹦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进房,用嘴去嘬去吻去亲那个小鸡鸡,还大声地说,
我何君成是个男人,养得出长雀雀的小子。他的声音过于嘹亮,他的动作过于夸张,
他的情绪过于亢奋,突然像门板一样倒在了地上,脑溢血夺走了他的生命。
先天的孱弱使他比别的孩子晚一年蹒跚学步,弱小的身躯使他比同龄孩子晚两
年上学,瘦不拉叽细细殃殃的体质让他的童年在病病灾灾中度过。老娘坚信奶汁最
养人,把他奶到了十岁,以致别人笑话他是一个永远奶不大的“奶娃”。
有一天,他为老娘擦澡,特意看了一眼老娘的胸脯,平平的,胸骨露出来,两
个奶头就像是悬挂在一堵没经粉刷的平墙上的两粒干枣。
也许是过多地交融了老娘的血乳,也许是镂刻在心底里躺在老娘怀里温暖的画
面太过深刻,他觉得自己离不开老娘,并有那么一种切皮连肉的心灵感应。老娘的
类风湿关节炎日趋严重,手指疼得不能弯曲,他也感到自己的手指不能自由地张合。
老娘那天摔在地上,摔坏了坐骨神经。他那天正在菜地里浇水,腰也好像无缘无故
被刀割了一下,疼痛难忍。老娘瘫痪了,他也感到自己的脊椎有东西顶着似的,不
那么舒坦。
身材的矮小,身躯的瘦弱,使他成为同龄孩子欺侮的对象。多少次,他被别的
孩子按在地上饱受拳脚之痛,被同伴坐在屁股下当牛当马骑。当同伴们发出开心得
意的欢笑时,他只能默默流泪,跑回家拱在老娘怀里失声大哭。老娘又有什么办法,
只能紧紧地抱住他,喃喃地说,八儿,长大了就好了。
在哭声中,在泪水中,他度过了童年和少年,他的泪腺特别发达,动不动就流
泪,一流起来就汹涌澎湃,流过之后眼角总挂着那白灯笼样的眼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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