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昨晚没睡好,感觉头沉沉的,何汉八懒懒地起了床,眼角挂着两只白灯笼。他
先把儿子欢欢送到学校,买了菜,赶回来再把母亲从床上抱到轮椅上,从房里推到
堂屋里。
八儿,凑一下数,先还那两家的钱。老娘小声地吩咐道。
三万元的债是向三个人借的,向老娘的两个舅侄儿子各借一万,向二姐借了一
万。他想等攒够了整数先还两个舅老表的钱。
娘,凑两万块钱,还差一千多呢?
娘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抠出一个手帕裹着的小包,说,这是你的七个姐姐逢年过
节孝敬我的一点钱,你先拿去还了。
他接过那卷得紧巴巴细筒筒似的钞票,上面还有一种暖意,抻开,抹平,有一
千五呢?娘。他深情地叫了一声。
快去吧。虽然是亲戚的钱,也没算利息,还钱的时候,一定得买点东西谢别人。
另外,也看看你舅舅,这些年他没少资助咱们这个家。老娘就是这样的人,注重小
节,知恩图报,从不让别人说闲话。
刚出家门,号称“明白人”的杨大奎来了。五十多岁的杨大奎以辩才闻名周边
地区。他有把死的嚼活的诡辩,有睁开眼睛把白的说成黑的胡辩,还有把水说得点
得燃灯的狡辩。他最喜欢别人给他戴高帽子,喜欢出风头,只要旁边的人一抬他,
说,只有你老杨是明白人,只有你老杨能言善辩,只有你老杨有板眼为我们当家作
主,他便云里雾里,不知轻重了,好像只有他才是救村民于水火的“救世主”了。
出门啦?杨大奎问。
何汉八点了点头。
明天每户一人到县政府静坐。土地卖价三万,办事处为什么凭空扣掉一万?村
里得到两万,为什么只发一万?就像一只鹦鹉,把毛一根一根地拔,变成土鸡了。
我们强烈要求县里增加征地补偿,还要为咱们失地农民投保。你明天必须去!杨大
奎俨然一副村干部派头,像是搞集体时派工一样。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农民卖地谁不希望卖高,失去土地的农民年龄大了没有
生活保障,谁不愿意投保!这在很多大城市城郊都在试行呢,可这股风要吹到咱们
这种小县城不知还要多少周折呢?这种有希望无指望的事还是少掺和的好,讨人嫌
咧。想到这里,何汉八婉言推托说,这当然好,可我明天有事恐怕去不了。
什么事比这事大?你卵子一粟米大,生怕砖头落下来砸着了头,都像你这样做
乖儿子,咱们老百姓的事还有谁管?反正大家赌了血咒,明天早上八点钟,不去的
撞车子死儿子!杨大奎很恼火何汉八故意推辞,发了一通脾气,又赶下一家了。
他回转身,看到老娘的脸绷得很紧,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不要人叫不走,鬼叫飞跑。咱们何家世代本分,决不做犯上作乱为难政府的
事。你也去闹我也去闹,人家政策搁得住吗?老娘是一个走路怕踩死蚂蚁小心谨慎
的良民,在她的眼里,菩萨管天,政府管地,错不了。
娘,我扯个支吾不去就是了。您放心吧,儿子不会去撩是惹非的。向老娘作完
保证,他骑上那辆浑身乱响唯独铃儿不响的自行车,到银行取了款,又到副食商场
买了两挂食品和一条烟,向老娘的娘家赶去。
还完了两个舅老表的钱,和舅舅聊了几句家常,他感到身上轻松了许多。在返
回的路上,他默默地发着誓,再用两年时间,把欠二姐的一万元钱还上。亲姐姐的,
又能怎么样?别人的就是别人的,用老娘的话说,别人的肉皮子肥不了自己的肉皮
子。借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男人欠钱不还,就好比那不知廉耻的娼妇,失节丧志
少骨气,没人会搭理你。老娘的话比喻得多么贴切深刻呀!
二姐的钱要还,住的房子穿眼漏风急需翻修,买菜做饭一天也少不得开支,哪
来的钱哟!他的心里又蒙上了浓重的阴影。他恨自己没有木匠瓦匠皮匠技术,赚不
了手艺钱,怪自己没有粗壮的体格去挑去驮,赚不了力气钱,更骂自己没有特别关
系介绍到单位做点轻松活,赚不了打工钱。只能每天到“兔子”市场撞大运了。上
天给了你一个把,你就是个男人,做个男人难道还能被饿死不成。想到这里,他又
增加了一些勇气,便骑车到老街,买了炭炉子、电饭锅等生活用具。今后每天出去
打零工,中午不能烧火做饭了,只能把炭炉子架在老娘身边,让老娘代劳了。老娘
的手脚随着天气的暖和也逐渐活泛起来,推着轮椅可以做一做简单的家务活了。
天麻麻亮,何汉八起床了,提上篮子到村头的菜市场把菜买回,择净、洗好,
放在桌上,便送儿子欢欢上学,回家后再把老娘从房里推出来。一切安排妥当,将
近八点钟,他才骑上那辆破得山响的自行车往市区的“兔子”市场赶。
“兔子”市场就是劳务市场,从城区解放大道拐进去一百来米即到。几百人把
个二十亩见方的院子围得满满当当。有人说,这里是失地农民的收容站,也是发泄
牢骚的出气场。为了养家糊口,大伙都奔这儿了,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地在一起,闲
扯胡聊、神吹唬诈、骂爹倒娘,好不热闹。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麻木的笑意,眼睛死
死地盯着路口,一旦有顾主光临,便像兔子一样蹿至跟前,像蜜蜂趴窝一样缠住雇
主,询问活路,讨价还价。
好像皇上选妃一样,那些膘肥体壮的,或有手艺的,或能够吆五喝六的,被雇
主一拨一拨地带走了。约摸上午半天工夫,几百人的“兔子”市场被雇主挑得差不
多了,只剩下一二十人各守一隅,苦伶伶地站在那儿。
到了吃午饭时间,留守的民工便到旁边一锅盔摊买上几个锅盔,一边嚼着干枯
的锅盔,一边喝着从家里带来的用可乐雪碧塑料瓶盛着的凉开水,啪啦啪啦地吃得
有滋有味。
何汉八花一元钱买了两个锅盔,细嚼慢咽起来,他没有经验,没带水,吃起来
没有别人那么利索。虽然喉咙干得发燥,但他舍不得再花一元钱买瓶矿泉水。等了
半天,不仅没赚半个子儿,还白贴了一元锅盔钱,如果再贴上一元水钱,那真是太
不值了。
太阳开始西斜,民工们感觉有些倦了,蹲下身子打起盹来。何汉八没睡,他目
不转睛地盯着路口,期盼着雇主的到来。
你是新来的?离他不远处,一个个子比他高不了几许、长得极其瘦弱、左脸有
块明显乌疤的民工走过来,问道。
何汉八点了点头。
中午时间基本没人来叫工。“乌疤”友善地提醒说,又问,你是哪个村的?
黄金村的。何汉八答道。
哦,我是汪集的。咱们这些远郊村的人,在劳务市场最不受欢迎。
为什么?何汉八惊诧地问。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咱们远郊村的人吗?说咱们郎不郎,秀不秀,种田望天收,
力气没一个,做事瞎掺和,把事不当事,还想要钱多。“乌疤”念出了贬损远郊村
民工的顺口溜。
这是在瞎编派人。
管电的叫电霸,管水的叫水霸,管农机的叫机霸,咱们劳务市场也有劳霸。别
看都是盘泥巴坨卖苦力的土克稀,可三教九等,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过。“乌疤”
从荷包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红金龙”,递一支给何汉八,他摇摇头。“乌疤”独自
点燃烟,用力地吸了一口,压低声音,说,这劳务市场有三帮,势力最大的是近郊
帮。因为近郊村的村民失地早,他们出来赶兔子的时间长,几乎垄断了整个劳务市
场。其次就是纯农村帮,他们是在近郊帮的帮助下发展起来的。你应该明白,好活、
轻松活时间干得长的活都被近郊帮占了,但还有些脏活累活苦活不来钱的活怎么办?
近郊帮不愿干,远郊帮眼高手低不想干,只有纯农村帮的人干了,这样一来,咱们
远郊帮倒霉,基本无活可干了,要干也就是戳散活。
何汉八真不敢相信,这屁股大的劳务市场居然还有这么多的沟沟坎坎是是非非。
挨到下午三点多了,坚守到最后的几个人眼睛望得滴血,也迎不来一个雇主光
临。他们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准备撤退回家,刚到出口,被一穿西服的干部拦住了,
请他们到局院子里翻新场地移栽花木,以迎接明天省局的检查。时间比较紧,雇主
给的价格也算合适,五十元。刚好还有五个人,便一同随穿西服的干部到了局院子
里。两亩见方的院子,五个壮劳力用锹只花了半个小时就翻整完毕,几棵花树也只
用了十来分钟移栽到位。经过验收,每人领了十元钱,便骑车往家赶了。
虽然没有赚到三五十元钱,但只花个把小时就赚了十元钱,而且初战告捷没打
“空网”,何汉八心里还是挺满足的,起码明天的买菜钱不用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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