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明节了。何汉八像一台受到控制的机器人一样重复着每天早上的必做之事,
送小孩,买菜,推老娘出屋。老娘说,八儿,今个是清明,我准备了四个包包,给
你父亲、爹爹、婆婆还有家家爹的,等会儿你到你父亲的坟头一同烧了吧。何汉八
接过了四个纸包包。
老娘有印制阴钞的模具。每年春节上九日、清明节以及阴历七月十五(传说中
的鬼门关),老娘就让何汉八买来白纸,印制成亿成亿的阴钞,然后分成一包一包
的,以何汉八的名义写上排头。在老娘腿脚利索时,她带着何汉八一同去烧,现在
腿脚坏了,她便督促何汉八去烧,从未间断过。她说,一个不祭祀先辈的人,不是
个好人,菩萨看着呢,不会有好报应的。
他扯去了父亲坟头的杂草,用抹布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又用锹挖来新土填平
了坟上的坑坑洼洼,把坟茔削得像圆漏斗一样平平溜溜。
点燃纸钱,跪在坟头,何汉八百感交集,眼泪哗啦哗啦直往下掉。对于祭祀的
这个人,他未曾见过一面,有的只是那种遥不可及的渴盼。小时候饱受同伴欺凌之
时,他渴盼伟岸高大的父亲来帮忙解救;几个姐姐相继出嫁为陪嫁妆掏空家里一贫
如洗时,他渴望神通广大的父亲能给家里带来财富;迎娶秀枝的结婚之日碰到难题
没有人拍板定夺,渴盼处事果敢的父亲带来一家之主的支撑……对父亲的概念太遥
远太模糊,以至于在祭祀时显得不那么情愿那么虔诚。老娘曾一针见血地提醒说,
八儿,你父亲活着做了一生,死了会照看你一世。他有第三只眼咧。但是,自己现
在穷困潦倒事事不顺,父亲的第三只眼为什么不照看一下他的儿子呢?儿子在劳务
市场枯守一月,半个月没捞着事,还有半个月也只是揽了点十元二十元的短活、小
活。老娘啊,您的话怎么就是不显灵呢?尽管心有怨怼,但他不能有丝毫的表露和
不敬。他依旧规规矩矩地长跪,依旧念念有词地烧香,依旧额头触碑磕了三个脆生
生的响头。
纸烧完了,还冒着缕缕青烟,按理可以走了,但他没走。老娘特别交代,烧纸
钱一定要烧过心,不能留半点纸屑,不然阴间的人拿不到会发怒的。他找来一根木
棍,戳进灰堆里,挑起来翻过去,确信全部烧成了灰烬,他才站起身,拍拍身上的
灰土,肃穆而立,闭上眼睛,持续着最后的祈祷。他不祈求大富大贵,不祈求飞来
横财,只祈求每天到劳务市场不打“空网”,能够找到一份赚三十元钱的活做。
金黄色的油菜花带着一股股馥香直沁心脾,和软的春风吹过宛如丝绸拂面,野
杨树吐出了细细的嫩芽,让人觉出了无限生机。蠢蠢萌动的春情氤氲绕身,给了他
一份新的希望。
赶到劳务市场时,将近十点钟了。也许是清明节的缘故,来找工的农民不是很
多,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不声不响地走到边角,睁着淡漠的眼睛,观察着场上的
动静。
在这个百兽共生、弱肉强食的小森林里,老虎、大象、雄狮在里面游刃有余,
活路不断,而自己充其量是一只小松鼠,只能远远地躲在树后,眼睁睁地望着他们
饱食美味。他们嘴角残留的余渣才是自己的食物啊。有什么办法呢,能够拾点余渣
就不错了。
他没有别人的好强劲,更没有别人的壮体魄。他从不与场上的任何人争活。他
相信是你的跑不脱,不是你的争不来。他的心态很好,有活做不喜,无活做不急。
当有雇主光临,民工们蜂拥而上压价揽活甚至拳脚相向时,他满是鄙夷,都是土夫
子,何苦来哉?
站立久了,腿麻麻的,他便蹲下来,用冰棍棍儿在地上来来回回地画着“乘三
棋”格子。
伙计,今天没啥指望了,咱们回去吧。“乌疤”寻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腰,口里嘀咕道,今天怎么这样清淡呢?
两个人推上车正欲回家,被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子截住了。他的大背头梳得
一丝不苟,裤子的折割得死人,黑色锃亮的方头皮鞋照得见人影。他问,两位要收
工吗?
“乌疤”抢答道,不,您有活吗?
当然。中年男子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乌疤”说,我们的装修工地需要两个人
手,相对长期的,如果两位愿意,明早到“青青家园”去找我。名片上有我的手机
号码。
望着派头十足的中年男子迈着方步一步一步走远,两个人才回过神来看名片。
华庭装饰,人力资源部经理郜睿,什么牛鸡巴的名字,认都不认得呢。但公司看来
还是一家正规的大公司,不然名片怎么像是烫金的,还香香的呢。
能够接到相对固定的活路,对于“赶兔子”的农民工来说,不啻是天上掉馅饼
的好事,再也不需要每天早上赶劳务市场,也不需要像守枯丧一样白守一天。现在
好了,菩萨终于睁开了眼睛,可怜起我们这些“弱势群体”中的“弱势个体”了。
两个人心里像抹了蜜一样,有说有笑地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何汉八和“乌疤”相约来到“青青家园”。听说这“青青家园”
是浙江老板开发的住宅小区,楼盘林立,错落有致,黄墙绿瓦,花红树绿,让人感
觉十分舒服。两个人在小区一僻静处找到华庭装饰的临时办公场所。派头十足的人
力资源部经理接待了他们,说,我们公司在这个小区承接了二十户的装修工程,你
们两人每人负责十户的搬运,将建筑垃圾搬下来,将装修材料搬上去,日工资四十
元。
一天一结吗?“乌疤”很现实,未曾做事想到的就是结钱。
派头十足的经理皱了一下眉头,很不高兴“乌疤”提出的问题,以一种盛气凌
人的语调说,我们是大公司,还少你们这点苦力钱吗?这样,你们先预支三百元生
活费,其余的一月一结。似乎是铁板钉钉,毫无回旋余地。两个人没再说什么,很
快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这是一种强度很大的苦力活。那些低楼层搬进搬出不打紧,碰到那五楼六楼,
驮着百十来斤的东西,每天上上下下几十趟,真是要人的龟命。干了几天,何汉八
感到浑身骨头都压散架了,腿子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酸痛,提都提不起来。他真想
放弃。但想到每月有一千二百元的收入,想到每天像个公务员一样早上八点上班中
午按时午餐晚上六点收班,他的心里又觉得挺光堂的。你嫌苦嫌累,人家可是想不
到呢?
度过了起始阶段的极限期,何汉八也就慢慢适应了。
月底,他和“乌疤”一起找到那位派头十足的经理,说出了结账的想法。
哦,是这样的,公司承接的是整个单位的装修工程,约定装修完工付款。目前
公司资金周转有些困难,你们继续干,下月一起和你们结账,保证不少你们一分钱!
派头十足的经理信誓旦旦地说。
我老娘病得厉害,急需钱医治,我要结账!“乌疤”拉下脸来语气坚定地说。
结账可以,但你不能继续在这儿干了。公司对于不能为公司分忧的人是不留任
何情面的。派头十足的经理说话的口气十分强硬,意在唬住二人。
“乌疤”毅然决然地结完账走了,何汉八留了下来。“乌疤”走时,眼睛直眨,
好像是在向他暗示什么,但他未作理会,他觉得老娘的话说得有道理,这世界上还
是好人多。怎么能平白无故地怀疑别人呢?他很为“乌疤”惋惜,无论怎么着,这
也是一份长远活,每天四十元钱呢,苦是苦点,累是累点,可总比每天到兔子市场
抢活省心稳当啦。要结账就结账吧,还诅咒自己的老娘生病作幌子,值得吗?人家
这么大的公司,还少了你那几个苦力钱,真是小人之心妇人之见。
转眼到了八月下旬。读大学的女儿雯雯回来了,欣喜地告诉何汉八暑假两个月
勤工俭学攒了1200元钱。他直夸女儿懂事、能干,心里感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女
儿下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至少5000元。正好自己在装修工地干了四个月,扣除预支
部分,还可领3600元,只能全部给女儿雯雯了。想到这里,他的心里流过一阵成功
的快意,觉得自己在装修工地摸爬滚打拼死拼活干得挺值得挺有意义。
装修工程已处于收尾阶段,那天,派头十足的经理找到何汉八,对他说,工程
近几天验收结账,你休息两天,下星期一来领钱。
何汉八毫无防备地回了家。等了两天后,他早早地赶到“青青家园”,找到那
僻静处,噔噔地上楼,然而大门紧闭。他走下楼,以为自己看错了门,仔细瞧瞧,
确认没错后,再次上楼敲门,但无人应答。他想,等一会儿可能会有人来,便在楼
梯口处守候,越等心里越发毛,直在那儿打转转。小区两名保安见状,上来盘问,
他说明了情况。小区保安说,华庭装饰昨天全部撤走了。什么?撤走了,他们还欠
我3600元工钱呢。宛如霹雳滚过,何汉八差点昏厥。小区保安问,你有他们的手机
号码吗?何汉八从荷包里抠出一张纸条,报出号码,小区保安打过去,内面传出毫
无感情色彩的女声:您拨的用户因欠费已停机!
何汉八不相信自己会遭遇“拆白党”,更不相信堂堂面面的华庭会欠他的这点
血汗钱,他怀着一种侥幸,每天在小区守候,幻想着派头十足的经理出现在面前递
给他3600元钱,并赔礼说,对不起,让你焦心了。连续一个星期的守候毫无收获,
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
不能吃这种哑巴亏!他首先想到的是去工商部门咨询,查清华庭装饰的注册地
址,即便是步行也要找到总部去逮住那个道貌岸然的狗头经理,要回自己的那份血
汗钱。工商注册分局接待他的是一位女同志,很耐心地听完了他的遭遇,很细致地
在网上给他查询。网上显示,华庭装饰在全国有二十多家,光省内就有五家,有省
城的,也有外市的。女同志问他,你找的是哪一家?他张口结舌,也不知道是哪一
家。
堵死了这边的路,只能寻找其他的道。他听说劳动保障局专管农民工的工钱兑
现,便前往劳动仲裁部门,一位副局长听他讲了情况,很客气地问道,你和华庭有
劳务合同吗?他摇摇头。副局长无奈地说,对不起,没有劳务合同,我们无能为力。
最后,他到移动公司去查找经理的手机资料,但手机是外地的,本地没有储存
关于这部手机的任何信息。
他有气无力地行走在大街上,感觉到大家向他投来的是嘲弄的目光。他仰起头,
对着天,咬牙切齿地自问自答,这是一个什么社会?这是一个狗日的人欺人的社会。
女儿雯雯要上学了,他埋下头,泣不成声地说,雯雯,爸爸辛辛苦苦四个月,
几千块钱打了水漂,学费你去找你妈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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