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半死不活地过着。

    九月初的天气依然炎热，电风扇呜呜吹着像一头用力过猛的老牛直喘粗气。何
汉八躺在竹板床上，呼呼啦啦睡了三天，脑袋睡扁了，但头还是昏昏沉沉的。

    和秀枝一同在沈阳打工的“快嘴”李大齐回来了，为他儿子回家筹办婚事的，
应该带回了秀枝的消息。他爬起来，懒洋洋地向李家走去。

    李大齐家在前湾。李大齐到沈阳打工近十年，砌起了小洋楼，手里头还有不少
存款咧。接近走到李家门口，未见到“快嘴”其人，却听到“快嘴”之声：那秀枝
呀真不怕丑咧，公然睡到他姐夫床上，和姐姐两女争宠，闹得满城风雨。也难怪秀
枝，大半年没闻男人的腥，抗不住呀。你说那何汉八，不怪别人说他傻说他憨，守
着个快要断气的老娘，把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丢在虎口，不知给他戴多少绿帽子咧？
“快嘴”的声音像“高音喇叭”，向全村播报着打工新闻。

    屋子里一阵哄笑。

    何汉八羞得满面通红无颜见人，比大庭广众之下让人搧了几记耳光还要难堪。
他转过身，踉跄着向家里走去。原来有关秀枝和她姐夫的绯闻他宁可信其无，也不
信其有，总在心里极力予以否认，但“快嘴”李大齐带回的消息，让他坚信绯闻不
是绯闻而是事实了。秀枝，你这个偷郎养汉的潘金莲，你这个移情别恋的臭婆娘，
老子将和你没完！

    何汉八经过王记小卖部，顺便买了一瓶酒，他拧开瓶盖，边走边喝，边喝边走，
走到家门口，一瓶酒已喝掉大半，感觉到血脉贲张，呼吸急促，骚劲和情欲像毛毛
虫爬满全身，发泄的冲动胀满了每个细胞。他骑上自行车，径直向“城乡渠”赶去。
连穷酸迂讷终生未娶的史老夫子都能在卖完葱后去“城乡渠”找小姐嫖女人，还有
感而发，赋诗一首：远看黑咕隆咚，近看毛毛丛丛，别看小口不大，吃我两亩小葱。
我何汉八为了谁要控欲守节？想想自己真是划不来呀，大半年没沾女人，碰见母猪
眼放绿光呢。

    “城乡渠”是一条宽不过六米长不过千尺的小街，也是人们心目中的“黄街”，
两边大大小小的洗浴房、按摩院、洗头屋几十家。每每晚上，多彩的霓虹灯眨巴着
风骚迷离的眼睛，各店门前的迎宾小姐摆弄着勾人魂魄的姿势向男人们展示着灯红
酒绿花花世界的魅力。

    大白天的“城乡渠”行人稀少，门可罗雀。何汉八睁着血红的眼睛像一条发情
的公狗寻找着发泄的对象。他径直走进一家叫“伊妹儿”的按摩院。

    他被迎宾小姐带进了屋。娘呀，屋子里坐着的、躺着的、站着的女人十几个，
个个衣着性感，香肉尽露，看到有男人进来，便搔首弄姿，等着挑选。

    何汉八看得眼花缭乱，他就近指了指那个身着吊带超短裙胸部鼓凸凸的微胖女
人。女人起身，把他带进了十号按摩房。

    我要放炮，多少钱？关上门，他急不可耐地问。

    老价钱，一百元。胖女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乖乖，一次一百，比做什么都来事呢，真如民谚所说，麻逼是个怪，久用也不
坏，赚钱还爽快，东西依旧在。

    他飞快地脱掉衬衫，褪去长裤，躺到了按摩床上。女人的两条吊带往两边一扯，
裙子落地，裸体毕现。

    他把女人按倒，正欲行事，被女人止住，说，带套。他不解地问，带什么套？
真是稀奇死了，干这事还要带套，那我哪是在日女人，而是日套了。心里一百个不
情愿。女人不由分说拿出塑料小套，往他硬直硬直的下部套。也许是久未见女人太
激动，也许是女人的撩拨太煽情，套一上，他便稀里哗啦地放了。刚才还硬直硬直
的像螺纹钢一样的东西一会便耷拉下去像暴晒了一天的秋茄子，蔫了。

    他十分懊恼，直骂自己窝囊无用，更怪女人用套耽误了时间。他恨恨地用双手
捂住女人肉乎乎的像木碗一样肥硕圆润的乳房，狠狠地又捏又掐，痛得女人大声尖
叫。他扔下一百元钱，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按摩院。

    他感到自己失败透顶。打工失败，被硬生生地骗了三千多元，婚姻失败，老婆
秀枝被别人骑在了胯下，连这搞逼的事也是失败，人还未沾上，白花花的东西就流
到套里去了。

    回到家里，看到老娘正印制冥钞，他气不打一处来，说，娘，给他们该烧了多
少钱，屁用都没有！老娘停下手头活，厉声说，胡侃！再瞎说，菩萨听到要惩罚你
的。他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娘，您的儿子已经被惩罚得无路可走了。老娘立刻双目
微闭，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起来，活像一个魔法缠身的“马脚”。等了好一会
儿，老娘才说，八儿，现在有些难，挺挺就会过去。只要你一心向善，常怀慈悲，
菩萨的第三只眼一定会照看你的。他不敢再作争辩，只在心里默默地说，但愿如此
吧。

    总在家里呆着混日子不是长久之计，得出去打工赚钱养家糊口，实在想不出什
么门道了，只能赖着脸皮去求已出五服的何家远房二叔。二叔组织村里的几十个劳
力兴办的预制件吊装队在县城远近闻名，几乎垄断了整个县城的预制件吊装工程，
赚了不少钱，人称何能人。他提上两瓶地产小曲酒，来到二叔家。二叔正在喝酒，
见他进来，努了努嘴，算是打了招呼。他找个凳子坐下，小心翼翼地说，二叔，我
想跟您去打工。二叔抿了口酒，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人也想打工，鬼也想
赚钱。你也不看看自己，长得没个男人样，憨力气没一把，你抬得动那预制板吗？

    被二叔数落一顿，他的头恨不得夹到胯里，大气也不敢出。

    或许是酒喝高了，二叔说话有些不知轻重了，但他马上意识到说过了头，缓和
了口气，说，八儿，你也知道，生意越来越难做了，竞争太激烈。我们这种吊装队
养不起很多闲杂人员。唯有做饭的、记工的两个差事被别人占着。只能等位置空出
来，我才能安排你进来。

    二叔有二叔的难，何汉八十分理解，但他非常渴望得到一份活路，便涎着脸，
求着说，二叔，我太需要一份活做，不然，锅都揭不开了。说完，眼泪又不争气地
簌簌直掉。

    看到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二叔心软了，说，依你的条件，有两件事你可以
尝试着去做一做。

    他蓦地抬起头，充满希冀地盯着二叔，等着二叔指点迷津。

    第一件就是擦皮鞋。也许你认为这是女人活。男声唱女声火，女貌扮男相爆，
这叫“反串效应”。第二件事就是去行乞，无本万利。

    二叔，您这不是在辱没人吗？他小声地嘟噜着说。

    错！八儿，有一句话叫适者生存。有些行乞之人可是腰缠万贯。当今这个社会，
赚不到钱就是龟孙子。你只要不违法，赚了钱哪个还追究你用什么法子赚来的吗？

    二叔是村里公认的能人，二叔看问题有板有眼，分析事理深刻透彻，细细一想，
自己这身体条件也只能按二叔说的去做了。回到家，他清出几块旧木板找木匠师傅
钉做了长方形的擦鞋盒，又到街上买了轻便易带的塑料椅、鞋刷、鞋油、擦布等。

    第一天，他挎上擦鞋盒背着塑料椅走在城区街道上，面子不那么好过，总觉得
人们打量他的目光刺眼而异样，像是看耍猴把戏。但一旦安顿下来，大家纷纷找他
擦鞋时，不知不觉便达到了一种忘我境界，擦尘、去污、上油、擦亮、抛光……一
步一步，步步相连，悉心专注，认真细致。尤其是最后一道工序，在皮鞋上涂上亮
光剂后，他用布皮条勒来勒去，反反复复几十遍，直到鞋帮亮光闪闪照得着人影。

    经过一段时日的摸索，他有一些小发现，早上宾馆门前、中午大餐馆门前、下
午大机关门前，是客人进出频繁往来如织的时候，也是他们有心情有时间想擦鞋的
时候。他总是掐准时间，定点守候。因而，一天到晚，他基本没什么空闲，总是躬
着腰在那里不厌其烦地做着同一件事情。擦一双鞋一元钱，有时碰到那好心的主儿，
丢五元十元不用找零是常有的事。一月下来，总账一算，赚了1500多元钱呢。

    然而好景不长，城区迎接“全国文明城区”检查验收，重点整治“行商归点”
问题。为了规范擦鞋行业，县城建委在宾馆、影院、商场等地方设立了专门的“擦
鞋点”，名额、位置被城区的下岗女工和有关系的人占据了，何汉八成了散兵游勇，
每天被城管人员赶得满天飞。最后一次他在菜市场出口处给别人擦鞋，被城管稽查
逮个正着，擦鞋盒和塑料椅也被他们收缴了。

    断了这条财路，何汉八只能依照二叔的指点开辟第二通道了。他备好道具，心
里不是滋味，面子也好像被揭去了，人很难放下架子去扮演那种角色，但想想二叔
的话，又增添了一份勇气。是呀，在这个赤裸裸的金钱社会，有钱，屁股可当脸，
没有钱，还谈什么颜面和尊严。

    在城区繁华的天桥口，一辆没地滑轮车上，盘腿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行乞者。
乱糟糟的大蓬头遮住了他鬼画堂面糊的脸，破衣烂衫裹住了他瘦削的身躯，让人分
不清性别识不清年龄。他垂着头，闭着眼，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像跪禅的僧人，全
然忘却了凡俗尘嚣，只有面前的黄色搪瓷碗内有硬币丢进，“当啷”之声就是他的
希望之音。

    何汉八从早晨九点化装出发，经城西，滑到天桥口，一直在滑轮上坐到天黑，
到了晚上六七点钟再慢慢向城西滑，拐到一背巷，清点战利品。连续几天的行乞，
每天都可以讨到一百多元呢。二叔的眼光真毒啊！如果像这样弄个一年半载，不仅
能还清二姐的债务，翻修旧房新砌楼房都不成问题。他的心里满是对未来美好生活
的憧憬。

    他把钱包好装进内衣口袋，摘下头套，脱掉脏衣，正准备回家，被两个“拐子
哥”模样的青年人拦住了。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一个“拐子哥”拿腔作调地问。

    何汉八眨着迷惑的眼睛，摇了摇头。

    连规矩都不懂就想挣钱，吃豹子胆了。另一个“拐子哥”恶狠狠地咆哮道。

    我一个讨米佬，挣点赊人钱，没犯什么法吧？何汉八虽然惧怕“拐子哥”，但
心里却很坦然，干行乞讨米这种最下贱活难道也沾谁惹谁了吗？连人家唐朝皇帝还
颁诏下令鼓励百姓行乞活命呢。

    啪！啪！一个“拐子哥”突然上前，对着何汉八左右开弓重重抽了两嘴巴。另
一个“拐子哥”一脚踢飞了他的搪瓷碗，抓起他的滑轮车，狠狠地砸在地上，瞬间
车散架了。

    警告你，如果你还想干这种行当，就必须每天交五十元保护费。说完，两个
“拐子哥”大摇大摆而去。

    何汉八拖着酸麻的腿，捂着肿得像面包的脸颊，流着伤心绝望的泪水，踯躅在
护城河畔的清水平台上。偶尔有甜蜜的恋人闪过，有慢跑快走的中年人经过，有休
闲散步的老年人走过，看别人活得多幸福多滋润，而自己却无路可走。老天总是和
自己过不去，样样触礁，事事碰壁，连做世界上最低贱最下等最丢人的行乞的权利
也被侵犯和剥夺，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老娘啊，你祈求的菩萨的第三只眼呢，
是不是瞎了？

    他真想跳进护城河，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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