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家里躺了几天,总算恢复了点元气,阴历九月二十,他早早起床,送儿子欢
欢上学后,便直奔城区农贸市场,割了肉买了鱼称了些时令蔬菜,并在蛋糕店买了
一盒小蛋糕,又到家电超市买了一个“热手宝”。他要好好地为老娘过一个生日。
老娘八十有四了,又患有病,今日不知明日的事,能过一次算一次吧。农村人命贱,
大多像猫子狗子一样根本没有生日概念,不像城里人过生日开PK请寿筵隆重得像接
待外国元首。农村人的生日能一家围坐吃顿饭撮块蛋糕就算是最高礼仪了。
吹过蜡烛,切开蛋糕,老娘只尝了一口,多数被儿子欢欢独食了。他把“热手
宝”充好电,交到老娘手上,说,娘,冷北风开始刮了,用这个暖手吧。每到秋冬,
老娘的类风湿病就加剧了,疼痛难忍,备受煎熬。
老娘接过“热手宝”,爱不释手,心里涌动着温情和暖意。
天冷了,娘就别沾凉水了,烧火做饭的事我包了。他说。
你不出去找工啦?老娘轻声问。
等段时间再说吧。他面色凝重地回答道。
老娘叹了一口气,说,八儿,你还是到沈阳去找秀枝吧,别把一个好端端的家
给拆了。
看来娘也听到了什么风声。一提起秀枝,他的心里就烦,说话语气特冲,娘,
儿子就是下半辈子打光棍,也不再去理那个贱货、“破鞋”!
这世风啊越来越坏啦,秀枝是多老实的一个姑娘,变得不像个人了。这都是罪
孽,要遭报应的!娘最反感女人伤风败俗不守妇道,她从四十多岁守寡,独立支撑
何家,没有丁点儿风流绯闻。
他想到村里走走。一出门,碰到了初中同学马小六。无论在什么时候,马小六
总是衣服穿得笔挺笔挺,头发梳得光光堂堂,皮鞋擦得明净晃亮,完全是一副“男
婊子”模样。两人打过招呼后,他问,最近又在怎样发财?马小六笑笑说,靠山吃
山,靠水吃水,靠厂吃厂呗。他莫名其妙不解其意,瞪着疑惑的眼睛望着马小六。
马小六叼着雪茄烟,盯着他坏笑。
有什么发财的好事别忘了叫上弟兄。何汉八拍着他的肩膀,亲热地套着近乎。
马小六把他拉到一背静处,说,你是个紧口人,也是一个老实人,我们班子还
真缺人手咧。今天夜里我们有行动,如果想发财,就来参加吧。
可以呀。何汉八连忙应承下来,又问,主要搞么事?
马小六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靠厂吃厂嘛,当然是在我们村征地的这些新
办的工厂打主意,我们称之谓“掏心行动”。每个厂里有我们的内线,由他们提供
给我们这些厂家设备的核心部件,晚上我们就去挖出来,再通过熟人放过话去,由
厂家出钱,把设备赎回去。
这不是偷窃吗?犯法的。何汉八惊诧得差点叫出声来。
你真是个憨逼!我们这些失地农民,靠合理合法能赚到钱能养家糊口吗?他们
低价买地,还得到很多优惠,在这儿办厂还要图长远,只能仰仗咱们这些土生土长
的地头蛇。找他们放点血,他们睁只眼闭只眼的。这件事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潜
规则嘛。你到底干不干?马小六紧紧地追问道。
我不干!何汉八断然拒辞了,又好心地劝道,小六子,你也早点收手吧。夜路
走多了总要撞见鬼的。
行了,咱们说到这落到这!马小六有些不高兴地扭头就走,眼里满是不识抬举
的失望和竖子不足与谋的无奈。
吃过晚饭,儿子欢欢早早地睡了,他安顿母亲睡下,便打开电视,什么也没有
看进去,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也没找到一个好看频道。正准备关掉电
视睡觉,座机响了,让人心里一悚,他立马抓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了秀枝的声音,
欢欢还好吧。他说,很好。秀枝恳请道,让欢欢接下电话,我想听听他的声音。他
一口回绝了,不行,欢欢睡着了。秀枝问,你到底过来不过来?他冷笑道,我不过
去你们更方便,我过去不成了你们的电灯泡?秀枝慌了,你什么意思?他不慌不忙
地说,你做的事心里有数。秀枝急了,决断地说,给你半个月时间过来,不然咱们
离婚!他压低声音,破口大骂道,你这个骚婆娘臭婊子,偷郎养汉,不知廉耻,老
子与你没完!他不想听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的辩解,掐断了电话。
躺在床上,心绪难平。18年前的那个单纯、朴实、毫不功利、娇小玲珑的秀枝
在脑里蹦过来跳过去,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姑娘!当时的何汉八,用她娘家人的话说,
长相没个长相,住的不是楼房,存款没有一分,生计没得保障。但她顶着与家庭决
裂的巨大压力嫁给了他。她说她看中的是他的“善”他的“憨”。
念及起秀枝的好,他的心软了,萌发了奔赴沈阳会合秀枝打响“婚姻保卫战”
的冲动。
老娘怎么办?把老娘推到姐姐们那里,成吗?七个姐姐,最大的六十多了,小
的也是将近五十了,儿孙满堂。她们是照顾老的,还是服侍小的?那不又要引起一
系列的家庭矛盾么?何况乡俗是“养儿防老”,儿子才是赡养老人的合法主体,约
定俗成的东西能改么?再说,越到冬天,老娘的病越发严重,“痹痛灵”药一天也
不能停,推给姐姐们照护能放心么?让老娘成为“空巢”老人更不行,那可是要遭
世人唾骂的。周水生家去年发生的事太触目惊心了。周家三个儿子带着媳妇外出打
工,你推我卸,谁也不管二老,把八十多岁的二老丢在家里。老母亲早上到小河里
洗衣服不小心栽到河里淹死了,村里人都戳着周家三个儿子的背脊骨骂他们不得好
死咧。果不其然,周家大儿媳春节期间眼睛无缘无故瞎了。周家二儿子今年五一嫁
丫头时婚车翻到了沟里成了残废。周家三儿子生了两个丫头,三媳妇好不容易怀了
三胎做B 超鉴定说是个儿子。可临产时大出血,连儿带母都死了。有人说这可能是
巧合,但老娘却说,这是菩萨的第三只眼对不敬不孝老人的惩戒!
他彻底打消了奔赴沈阳会合秀枝的想法,浇灭了打响“婚姻保卫战”的冲动。
冬天的老北风呜呜刮着,像狼嗥一般。他猛然听到后门好像发出了“吱呀”之
声。后门闩没插好吗?他披上棉大衣,穿上布拖鞋,赶紧摸到厨屋,果然,厨屋门
被吹开了。他走出后门,正准备撒泡尿,突然发现不远处有几条黑影穿过院墙,向
厂房走去。小六子的话立刻浮现在脑际,莫非他们已开始行动?他怀着一种好奇,
穿过他们凿开的洞口,走进厂区,远远地看着他们。
虽然是在夜晚,但他们轻车熟路,直奔车间,三下五除二,便从长龙一样的设
备上把一个皮鞋盒大小的东西卸了下来。
把工厂的设备偷出去,再让厂家花几千或几万把设备赎回来,心枯不枯呀!狗
日的马小六,平日里人模狗样,东游西逛,没有规规矩矩干过一天活、做过一件事,
却吃香的喝辣的,砌楼房,打大牌,原来是在干伤天害理的犯法勾当咧。何汉八心
里满是鄙弃和不屑。
待他们撤离出院墙洞口,何汉八才慢慢向洞口靠近。
狼狗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一路狂吠呼啸而至的。它扑上去,咬住了何汉八还未
越出洞口的右脚。钻心的疼痛使他惨叫一声。狼狗的主人只是想例行公事,向厂长
有个交代,未曾料到还真咬到了人。他厉声喝住了狼狗。
何汉八不敢声张,忍着疼痛回到家,随便包扎了一下,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脚趾疼痛加剧,无法忍受,脚背肿得像刚刚出笼的馒头,便
赶紧往医院跑,护士小姐为他注射了狂犬疫苗,几名医生先后察看他的伤情。会诊
之后,主治医生神色严峻地对他说,毒性已开始蔓延,为了保住你的整条腿,你的
脚必须锯掉半只!
一夜之间,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残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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