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医院回来,老娘的脸色很难看,何汉八本想解释几句,但无从下口。老娘说,
何家世代务农,老实本分,闹人的药不吃,犯法的事不做。老娘敲言搭语,让他十
分着急,连连辩解道,娘,您的儿子怎么会做那种事呢?老娘没容他解释完,用教
训的口吻说,八儿,娘多次给你说,做人要心善一点,勤快一点,菩萨会给你活路。
不然,你的心思歪了,菩萨的第三只眼要惩罚你的!
老娘听信了村上的传言,他是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电话响了,
他问是哪位?那头传来了秀枝气咻咻的声音,何汉八,你赊了八百辈子的人了。他
忙问何故?秀枝愤然道,你还装样?村里在沈阳打工的都在传,说你偷工厂的东西
被狗咬了,腿都锯了呢。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直冲脑门,他大声反驳道,放他娘
的狗屁!我是那种人吗?电话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何汉八,说你没钱说你穷,咱
都认了,可怎么能够把名声都不要,你让我们的脸用裤子装呀……
他愤愤地按下电话。
一辆警车停在了家门口,两名警察走进屋,向他亮明证件后,说,有人举报你
涉嫌偷窃工厂设备,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没容他辩解,就被两名警察请上了车。
在派出所,他被讯问了两个小时,除了不住地流泪外,他只说一句话,我没偷
东西。实在讯问不出什么结果,便把他推进留置室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他放了。
回到家,推开后厢房门准备推老娘出来,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煤气味。他喊道,
娘,起床了没有?无人回答。他来到床边,只见老娘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坏了,
老娘煤气中毒了。他赶忙打开后窗,又跑到前房,给120 打了急救电话。
老娘是有预谋的自杀。乡下的老人,当感觉到生活无着无望时,有的跳河自尽,
有的悬梁吊死,有的服毒自杀,用自己的抗争把儿子媳妇钉在不孝的耻辱柱上,让
儿子媳妇遭受世人的唾骂。老娘不想为后人栽刺,不愿后人背过,便选择了外人不
易觉察的自杀方式。娘啊,儿子的良心不得安逸呀!
救护车拉着老娘来到县医院内科住院部,一位老大夫为老娘把了脉听了心跳,
问了年龄及有无医保报销,对何汉八说,你娘身体虚弱年龄又大,没有活过来的可
能性了。言外之意是要何汉八把人拖回去。
在楼道,他把老大夫的话说给七个姐姐和舅舅听了,大家的眼光一齐射向舅舅,
等着他发话拿主意。舅舅说,娘是你们的娘,只是我的姐,救治还是等死,你们姊
妹定夺。
大姐二姐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接自己去。娘的寿满了,救也救不活了。
三姐四姐说,医生说医是人财两空,何必把钱往水里扔呢?五姐六姐说,娘是造孽
命,没有医保报销,只能听天由命了。七姐说得更干脆,赶快抬回去吧,不然死在
医院里,弄回去门都不能进咧。
你们住口!何汉八气得浑身发抖,他咆哮着说,娘养了你们一水,你们就是这
种态度?你们都滚走好了,我出钱我来救老娘!
舅舅拍拍他的肩膀,眼里露出赞许的目光,从荷包里掏出五百元钱,递给何汉
八,说,这是我凑的一份子。
几个姐姐羞愧难当,涌向病房,照护老娘去了。
老娘最终没有给他的子女们太多的负担太多的牵挂太多的劳累,住院第三天便
撒手而去了。
处理完老娘的后事,为老娘烧完了“头七”的纸钱,他觉得应该一心一意地了
结自己的事了。老娘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了,化作一缕青烟消逝在空气中,自己难
逃罪责。要不是出现那些传言,要不是派出所抓自己去核实,老娘怎会去死呢?老
娘是一个争硬气讲面子的人,也是一个有着观音菩萨心肠的人,眼里揉不得半粒沙
子,一生清清白白,不负他人,怎能容忍儿子做出那种鸡鸣狗盗的下作之事呢?如
果这件事情不弄个水落石出,老娘死难瞑目,到阴间也不会放过自己。娘啊,儿子
为了讨回清白,怕是要去为难政府闹一闹了。
他从各方打听到司法救助专门为弱势群体免费提供法律救助,就直接找到司法
局,一位戴眼镜的律师接待了他,了解了他的一些情况。律师盯着他问,狼狗是在
工厂院墙内咬的你还是在工厂院墙外咬的你?他说在院墙内。律师又问,你晚上到
人家工厂里去干什么?他支吾着说没干什么,但他咬断铁钉地说,我确实没偷东西!
律师说,人家厂家设备被盗了,除非你能举证别人偷了设备,否则,这件事很难办。
本来他知道是马小六等人干的,但不能抖出来呀,那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
举报了他,背地里他不整死你才怪咧。黄狗子偷食,黑狗子遭殃,看来只能当一回
黑狗子了。
司法救助难得走通,只能到工厂耍泼放赖了。
在工厂门房边坐了两天,人家像瞎子见到鬼似的,谁也没理他,弄得他也很无
趣。他想,不弄点动静出来,这事不会引起重视。
娘亲有舅,爷亲有叔。何家小姓无人帮忙,只能依赖舅舅了。舅舅那头是大姓,
房头人多。他把想法给舅舅说了,舅舅很干脆地答应了,我明天早上就带人去帮你
讨说法。
舅舅带上几十人锁上了工厂的大门,人和车进不能进出不能出,急坏了黄厂长,
急忙打电话向办事处求救,抱怨投资环境不好,威胁着要撤资走人。一会儿,长得
肥头大耳体形胖胖墩墩一看就像个干部的人赶来了,说是办事处分管工业的张副主
任。他腆着肚子迈着八字走到何汉八面前,青头黑脸地吼道,你偷工厂的东西被狗
咬伤,没追究你的责任,还鼓励亲戚阻碍施工破坏生产,我要通知派出所来抓你!
通他的祖宗八百代日他的血丫头偷了厂里的东西。何汉八不甘示弱,跳起来指
天发着毒誓。
舅舅挤到张副主任跟前,手指捣到了他的眼角,厉声质问,你是不是看到何汉
八偷了工厂的东西?
是呀,拿证据、拿证据。没有证据瞎诬陷。旁边的人异口同声地起了吼。
舅舅手一摆,止住了大伙,说,你没有证据就在这里胡下定论,干部像你这样
当吗?既然伸出脑壳接下这块砖头,就要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处理到位!舅舅不轻不
重地刻薄了他一顿,搞得张副主任站在那儿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张副主任的干部
当得就是老辣,他像川剧变脸一样快,马上换了一脸笑意,低声下气地求何汉八说,
你让他们把门打开,你的事直接到办事处找我,我负责给你解决。
好,三天后我去找你。何汉八眼里露出了惊喜的目光,心里庆幸自己的事情总
算有了着落。
张副主任,何汉八的事就搭在你身上啦。唇红齿白,落地千钧。舅舅到最后也
没有忘记挽个扣。
行,行,行。张副主任的肥头直点,像鸡啄米一样。管他呢,先把他们打发走,
只要工厂不抱怨投资环境差不威胁撤资走人,在简书记那儿有个交代,后面的事再
说吧。
一行人哄地散去。
三天后,他一瘸一拐地来到办事处,在一楼楼梯口,找到了张副主任办公室。
张副主任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东西,很专注的样子,眼睛也没瞟他一下。
何汉八很识趣很耐心地站在那儿,等待着张副主任的接见。只要能讨回说法,
看点脸色罚下站又何妨,谁叫咱生得贱是农民呢?
过了好一阵子,何汉八感到腿酸酸的麻麻的,真快撑不住了,张副主任这才停
住笔,仰头靠在大班椅上,面色凝重地说,何汉八,你的事情很复杂呀!
怎么个复杂法?我又没偷东西。何汉八的心直往下沉,不知道张副主任又要耍
什么花样了。
没人证明你没偷东西,很难办的。张副主任故意卖着关子,口里直抿鱼刺。过
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换了一种语调说,虽然难办,但我还是积极争取党委简书记的
支持,特批从民政办为你解决一千元钱。不简单啦!
看他那副神情,多大功似的,好像要我何汉八匍匍在地山呼万岁才行。一千块
钱,打发叫花子呢?是付医药费,还是赔误工费,还是伤残补偿,精神损失费就甭
提了。这个数字与心目中想赔的那个数字相差太远,他不想接受,但转而一想,现
钱不抓不是行家,先领一千,起码可以缓解自己的手头拮据。
如果你同意,现在就可以领款,但这件事就此了结!张副主任眼睛逼视着他,
等着他表态。
他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声不响地签字领款。狗娘养的,这农民的
命就是草狗子命,残疾了一只脚只能领一千元钱,不及人家大城市的宠物医个伤风
感冒的钱呢。
张副主任属于那种“一拍二诈三丢手”的干部,用点小钱打发你走,他接手的
事就可以交差了,他根本不管你的死活。指望张副主任洗刷名声解决问题是白日做
梦了,只能找更高的衙门更大的领导。决不能就此了结!
他听说城区老街里有一位黄姓夫子,仗义执言,敢作敢为,专门为弱势群体出
点子、写状子,是民间上访告状协会秘书长。七弯八拐,在老城区一个十分闭塞的
院子里,他见到了黄老夫子,原原本本地向他口诉了事情经过。黄老夫子以特别的
语气问,你真没偷东西吧?他拿儿女作赌,偷了东西丧儿死女!好!黄老夫子来了
劲头,义正辞严地说,完全是狗仗人势,把咱们老百姓不当人。你不要怕,我免费
给你写诉状,坚决要他们赔偿到位!说完,便拿出一块电视机屏幕大小的瓦楞纸板,
用红漆在上面写了两句话:工厂狼狗咬人致残,农民找赔无人理会。接着又洋洋洒
洒地写下了千言状词。
临走之时,黄老夫子提醒说,要想问题又快又好地解决,必须要造出声势造出
影响,那就看你的了。
千恩万谢过后,何汉八直接来到县政府。他挂着纸牌子,神情肃穆地坐在宽敞
威严富丽堂皇的政府办公大楼的台阶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单,那么不经人意,
就像一棵歪脖树长在森林里,完全被森林的气势淹没了。
坐了一天也没人理会,到了第二天下午,信访办的一位领导才把他请到信访办,
看了他的诉状,马上打电话让办事处来接人。只有几分钟时间,胖胖墩墩的张副主
任喘着粗气匆匆而来,看到何汉八,气冲冲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赖皮,挖了金
娃还想挖金娃的娘啊。
何汉八冷冷一笑,说,一千块钱,塞牙缝呀,亏你张得开口呢。告诉你,我要
赔偿的目的,是要找回自己人格的清白!
在信访办你争我斗相互较劲不会有什么结果,信访办领导便劝张副主任把人带
回去,可何汉八死活不愿回去。张副主任无奈便打电话到村里,让村里迅速来接人。
村支书骑着摩托车带着黄会计来了,张副主任把他们拉到一边,商量着如何劝
他回去。黄会计提议道,不如把他请到餐馆喝餐酒,有那个气氛也好开劝。
听说请吃饭,何汉八没客套,不吃白不吃,难道只允许你们当干部的花天酒地
夜夜笙歌,咱枯老百姓就不能潇洒一回。
走进一家小餐馆,张副主任亲自点菜,要了甲鱼、乌鸡、鲈鱼等,都是何汉八
平日见都没有见过的,还要了两瓶“黄鹤楼”酒。在等菜的当口,张副主任语重心
长地说,老何,人要脸树要皮,你说你挂个牌子上访静坐,赊人卖呆吧,办事处也
跟着遭殃,关进“信访笼子”,影响形象啊!说完,用他那胖乎乎的肥掌拍了拍何
汉八的肩背,挤出那种亲切和善的微笑,意在拉近和他的距离。
心里纵有万语千言,但话到嘴边,何汉八咽了回去,他不想破坏气氛影响食欲,
他要好好享受这杯美酒这顿佳肴。
酒酣耳热,三个人开始轮番劝说了。
老何,你只要不再上访,春节前我到我管的单位给你弄个千儿八百的过年钱,
说话算数!张副主任动用了“糖衣炮弹”,但何汉八无动于衷,只是自顾自地吃着
喝着。
汉八呀,你家世代老实,这上访告状是刁民之举,不可坏了家风违了祖训呀!
黄会计小心谨慎地劝道,生怕惹翻了这尊“活菩萨”。哼!家风祖训值个狗屁,还
是乌鸡王八吃了实用,老子就是因为老实,才被你们吃得连骨头都没剩。
领导讲不听,会计讲不理,像个大尾巴羊子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比那关了七
天的饿猫还要馋咧,像母猪进食嘴巴张得特大,哧拉哧拉响咧。村支书心里讨厌透
了,拍着桌子,怒气冲冲地说,何汉八,你不要又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偷了就偷了,
人家工厂没追究你,闷死算了,还告什么屌状,那不是狗屎不臭掀起来臭么?
何汉八铁板烫屁股似的蹦起来,刀削脸上满是愤怒和仇恨,屈辱的眼泪不争气
地直往下掉,他抹把脸,咬着牙说,你们等着瞧,要不找回属于我的那份清白,老
子就不是人养的东西!
天麻麻黑,他才赶到家,儿子欢欢正坐在门槛上放声大哭。他把儿子搂在胸前,
儿子立刻用双手箍住了他的颈脖,说,爸,我好怕!他搂紧儿子,安慰道,别怕,
欢欢,有爸爸呢。
家破人亡咧。走投无路咧。告状无门咧。怎么这些发生在万恶的旧社会只在书
本上出现过的东西都摊在我的身上呢?娘啊,菩萨的第三只眼真的瞎了,可您的第
三只眼怎么不眷顾一下您可怜巴巴的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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