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早上,何汉八眼角挂着两个白灯笼,坐在堂屋里,愣愣地想着心事。“明白人”
杨大奎带着一帮人涌了进来,站满了堂屋。杨大奎拿出两张稿纸,递给何汉八,说,
这是村里150 多人自发地为你申冤签的名。大伙死也不信你何汉八会去偷厂里的东
西,强烈要求办事处和工厂给予你经济赔偿!
何汉八接过那密密麻麻字体各异的签名,心里涌出无限感动,眼泪又情不自禁
地流了出来。
看你每天跛着腿脚跑来跑去毫无头绪,我们都为你着死急呢。住在左隔壁的胡
姓大嫂边说边抹着红红的眼眶。
汉八,你尽管去访,我们做你的坚强后盾。中央领导说得多好,群众利益无小
事,都是这基层的屌芝麻官,把上级的精神都贪污了,把咱们老百姓不当人咧。住
右隔壁的王家大叔愤愤不平地说。
何汉八,我来组织两百人到县政府施压为你洗刷清白,顺便要求他们增加土地
补偿,为我们投保,要从根本上解决我们失地农民的生计问题。杨大奎说话豪气冲
天,一副一手遮天的模样。
是呀,要是能组织两百人到县政府上访示威,肯定会造出声势造出影响,但前
几天村干部组织村民学习过《信访条例》,超过五人就是违法上访。人不能不多个
心眼。万一他们借题发挥,把持不住,酿成事端,坐蔸的是自己,那可是吃不完兜
着走,弄不好还要被刑拘劳教。想到这,他灵机一动,双手合十,一边打躬作揖,
一边充满感激地说,难为大家有一片好意。我的事已有了眉目,办事处正准备解决
咧。
听何汉八这么一说,大家放了心,便有说有笑地回家了。
送走了杨大奎一帮人,他用篮子装上了五十个土鸡蛋,他要去感谢黄老夫子。
人家免费为你写牌子写诉状,应该讲点礼性。用老娘的话说,不欠人家的,才过得
踏实。
黄老夫子问了他近期的情况,说,小伙计,道理都在你这边。这上访告状要靠
恒心靠毅力靠韧劲,要抹脸无情,还要创新思路。为什么不尝试上省城跑北京呢?
儿子要上学丢不开。
哦。黄老夫子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欣然地说,昨天我接待了一班上访
的,他们提供信息说今天省里有位领导来县里视察工业园区,你不妨去看看。
总算逮着机会了,他在心里暗喜,便骑车往工业园区赶。在那个车队必须经过
的路口停下,张望着周围的动静。
须臾,便有车队出现,还停了车,一大班人步行进入厂区了。狗日的张副主任
在陪同呢。他赶过去,守在工厂对面的路肩上。
领导们从车间转悠完毕,正走向工厂大门,他跛着脚疾步冲过街道,挂着纸牌,
跪在了工厂门口。
有领导问是咋回事?
张副主任忙出来圆场,说,没什么事,是一个憨巴在这儿闹着玩。张副主任嘴
巴一努,立即就有两个彪形大汉冲到他的跟前架住他往旁边拖。
我不是憨巴!我不是憨巴!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在叫唤,但在领导们的笑语喧
哗声中,他的叫声显得微弱而孤单。
两个人把他拖了约摸两百米,狠狠地摔在地上,戏耍说,你不是汉八,你是活
———憨———巴!全然把他当成了精神失常的“苕气”,走时,还没忘踢上他一
脚。
他像一只被人追打的病狗,奄奄一息,趴在那儿动弹不得。
一辆小轿车停靠在身旁,马小六从车里拱了出来,把何汉八从地上扶了起来,
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土,说,拦驾申冤老套过时了,屁用都没有。
他鄙弃地扫视马小六一眼,别向一边,不想理会这个改变他生活命运的小人。
何汉八,别给了面子不要脸,我可是来帮你的。有很多事情坏事可以变为好事,
为什么不利用跛脚这种难得的资源呢?机遇可以改变人生。马小六并没有在意何汉
八的鄙夷和抵触,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向他的学生灌输深奥的哲学理论。
他转过头,疑惑地望着马小六,不知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烂药。
既然是张副主任接手的事,那就死缠张副主任,何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既然
下跪作揖求饶解决不了问题,就得另辟蹊径另想办法,何必一条巷子走到底。在当
今这个社会,要想赢回道理,只能出奇制胜。马小六继续着他的讲授,把个何汉八
弄得云山雾罩不知南北了。
你把话说白说透,别他妈假装深沉故作斯文。何汉八听得不耐烦了,很想他直
白相告指条明路。
马小六抓起他的手,把一千元钱贴进他的手心,诚心诚意地说,你这个人宁肯
自己受委屈,也不出卖朋友,还算一个江湖哥们儿。我不会袖手旁观。他能道高一
尺,咱就不能魔高一丈么?你等好消息吧。说完,望着何汉八坏笑一下,上车,不
见影了。
啧啧,还给封口费咧。一千元钱对他很重要,让他感到踏实了许多。不管咋说,
马小六还是挺够意思的。
受到马小六的点拨,何汉八顿悟不少。他的目标很明确,直奔办事处,只找张
副主任,脚跟脚手跟手如影相随,须臾不离。张副主任办公,他像哨兵守在门口。
张副主任上厕所,他也跟着去屙尿。张副主任下班回家,他就挂着“工厂狼狗咬人
致残,张副主任不管不顾”的牌子,在张副主任住的宿舍楼前来回走动,还隔几分
钟按按门铃,敲敲铁门,擂得咚咚响。儿子马上参加高考正作最后的冲刺,气氛本
来就紧张,经这么一闹腾,家里搞得稀汤泼水如临大敌似的,张副主任的老婆快疯
了,口里直数落丈夫无用、低能,把公家的事扯到家里来,当干部的汤都泼完了。
心气很高、专注攻读的儿子更是捶胸顿足怨气冲天,只差通娘骂老子了。张副主任
恨得牙咬得咯咯响,心里不住地诅咒,阎王爷勾人的步子,一天不知勾走多少人,
为什么不把这个赖皮刻薄搔心伤神的“活宝”勾走呢?被汽车碾死最好,不行落进
暗井里溺死也行,当初狼狗就应该把他撕成碎片……
碰到这种寡骨溜筋死缠烂打的主儿,张副主任无可奈何,打又不能打,骂也不
能骂,狠更不能讲,只能脸堆满笑说好话,我的活祖宗,你再相信我一次,给我三
天时间,我一定找到简书记把你的事办了。说完,望着何汉八干笑。
先是让等一个星期,接着又让等五天,这次还要等三天,何汉八依了,只要能
解决问题,这三天还等得起。何汉八不声不响地回去了。
苦苦熬了三天,何汉八又来到办事处,寻遍办事楼的角角落落,也不见张副主
任的人毛,打他的手机是无法接通,等了一天也没见他露面。狗日的张副主任,你
在故意逃避,哼!你躲得脱初一躲得过十五吗?除非你烧成灰化掉,不然老子翻尸
倒骨也要把你找到。
明天就是小年了,穿过村里,家家腌腊肉杀活鱼、蒸饭米熬麦糖,卷豆皮炸米
泡,人们的脸上绽放着即将过节的喜悦,空气中都充满着甜味咧。回到家里,孤星
冷火,死气沉沉,肉没有一两,鱼鳞片没一个,年货没办,全然没有半点过年的样
子。兜里也只剩下四十多块钱了,吃糊糊都紧巴呢。儿子欢欢正玩打弹丸,见他进
屋,忙扑上来,撒娇似的说,爸爸,我想喝糖水,还想吃玉兔片豆皮子。宛如一根
钢针刺心,眼泪又不争气地直往下淌。这哪里像个家呀?儿子,你生在这个家里难
得享受别家孩子的幸福和欢乐了。爸,你哭了?儿子欢欢仰起脸,不解地问。他用
脸贴住儿子的脸,喃喃地说,欢欢,爸明天送你到姥姥家去,有糖水喝有玉兔片吃。
老娘死了,秀枝跑了,脚残了,清白没了,赔偿没影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等
他们发善心讲慈悲给救济是痴心妄想了,期待狗日的张副主任给结果也是异想天开
了。他拖都要拖死你。自己还有啥?啥也没有,只有一条贱命了。马小六曾暗示自
己要出奇制胜,大概也是要自己把这条贱命不当数,拿出来拼了。
腊月二十四,小年。老北风刮得山响,一阵紧一阵,天黄得可怕,俗话说天黄
有雪,这老北风不刮出雪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了。何汉八眼角挂着两个白灯笼,赶早
把儿子送到他姥姥家。骑车返回到村口,碰上刚从外回来的何家二叔,他下车打过
招呼,正欲离去,被二叔叫住了,问,你那事办得咋样了?他如实禀报,叹了一口
气,说,我也拿他们没办法,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二叔说,要不我把报社的记者请
来,曝这狗日们的光。他摇摇头。他不想为这种小事攀扯二叔,但找活的事得赖在
二叔身上,便说,二叔,等这件事停妥了,我还是跟您去干活吧。二叔很爽快地答
应了,说,开龙门吊的丫头要出嫁了,你去顶她吧。临别之际,二叔又特别强调说,
你伏倒两块屁股,仰着一个鸡巴,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他拖,你就横,他再拖,你
就死给他看。不信就没有咱百姓讲理的地方。
连二叔都说要以命相搏,看来真该用死抗争了。前不久Z 市一个农民反映问题
总是得不到解决,后来把楼一跳,报纸一登,不仅问题解决了,那些吃干饭不做事
的干部还处分了一大溜。这一着还挺灵的。他来到农资市场,店铺都关门了,只有
一家在清点货物也准备关门走人,他问卖不卖敌敌畏?店主说,你这个伙计,人家
都是置办年货,你买农药干啥?他支吾着说要拌毒土撒菜地。
花六元钱买了一瓶农药,来到僻静处,他打开瓶盖,倒掉了一大半。要喝也只
能喝几口。如果狗日的张副主任有口气答应解决,这药就不要喝了。
揣着农药瓶,他又到一早点摊,吃了一碗面,吞了两个油饼,感觉到肚子饱饱
的。近几个月每日两餐,早餐都省掉了。听说吃饱了喝药可以消耗药力呢。
正要往办事处赶,被马小六拦下了,把他拽到一边,问,你胸前揣得鼓鼓囊囊
的,干吗去?何汉八掏出农药瓶,发狠似的说,问题总是得不到解决,只有死给他
们看了。马小六夺过药瓶,摔在地上,非常生气地说,你贱!死也是白死。大不了
那些鸡巴屌官受个处分,值得么?
我已经没有半点法子?他几近绝望地说,眼泪不争气地直往下掉。
指望办事处给你解决问题,没门!冤有头,债有主,只能找厂家。马小六果断
地说。
我的脑壳一堂糊了。唉,也不知到底找哪个好?何汉八抹了一把泪,叹气说。
交给我吧,老同学迅速给你办好。马小六非常自信地说。
你———,行吗?何汉八不敢相信,自己跪了几个月都未能解决的问题,马小
六能马上处理到位。
你看我像个“泡皮人”吗?说着,马小六箍住他的肩背向旁边的一辆小轿车走
去,立即,两个马仔打开了车门。
你坐前面吧。咱们这就去厂家,找那狗日的黄厂长,现场处理!马小六几乎是
推着何汉八坐进了前排,自己则和两个马仔挤进了后座。
小轿车一泡尿工夫便驶进了厂家。四个人下了车直奔厂长办公室。黄厂长正在
看报表,见马小六一行人进来,连忙让座倒水,十分客气。
马小六接过黄厂长递过来的烟,点燃,吸了一口,吐了一个烟圈,才慢条斯理
地说,黄厂长,何汉八被你厂的狼狗咬伤致残,至今也没个说法,不太妥当吧。
黄厂长连忙接口道,这件事办事处说好解决的。
哼!马小六冷笑一声,说,那不是牛胯里扯到马胯里了吗?你工厂狼狗咬人致
残,要办事处赔偿,说得过去吗?何况办事处至今也不理不睬的。
黄厂长自感理屈,讪笑而语,你说该怎么处理呢?
赔呗。马小六不容置疑地说。
这些难缠的“烂员”既然来了,不捞点东西回去不会善罢甘休,何况狗毕竟伤
人致残,从情理上也应该给予一定的安抚,黄厂长以征询的语气问何汉八,你说,
该怎么赔偿?
何汉八未曾料到事情会解决得这么顺当,黄厂长突地一问,把他问住了。他在
心里头反复掂量,赔二万三万吧似乎少了一点,赔十万八万吧担心别人说你狮子大
张口。最后,他鼓足勇气下决心似的说,最少赔四万。
行啊!黄厂长十分高兴地说,你这么爽快,我还加一万,赔偿五万,现在就签
合同。原想马小六这班地痞流氓出面干预没个十万八万拿不下来,不曾料到五万块
钱可以摆平,黄厂长感到挺划算,赶紧叫来办公室主任起草赔偿协议。
签完字,揣上五万块钱,何汉八很满足,走出厂家,他抽出五千块钱给马小六,
被马小六按住了,说,你用命换来的这点造孽钱,我忍心要吗?既然想表示一下,
就请哥儿几个到花港吃顿饭洗个桑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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