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博物馆里人山人海,城市里的人都聚集到这儿来了,人肉味比追悼会上的还浓
烈,灵魂才进门就昏了过去。醒过来,发现自己落在人群中心一个巨大的玻璃罩上。
那是一个小屋子似的玻璃罩,三面透明,一面贴满大大小小的纸张,纸上是龙
飞凤舞的手写体。灵魂只觉得那字体眼熟得很,未及细想,就看见玻璃罩里更叫他
眼熟的———天哪,是妻子梅蓝!
灵魂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梅蓝坐在一只半旧的红沙发里,是他们家卧室里
的那只!她斜倚着靠背,神色悲戚,怀里抱着一件薄薄的织物。定睛一瞧,却是自
己那件发了黄破了两个洞的老枪牌汗背心!他同时看见玻璃罩后面整整占了一面墙
的巨幅广告牌,黑色天鹅绒背景上镶嵌着他的木刻头像,旁边一行猩红的大字:有
史以来最动人的行为艺术———悼念人民作家陈渊。
人们将玻璃罩围得水泄不通,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像参观动物园里的大猩
猩!灵魂又惊又羞,蓦地升上去又落下来,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第一个涌现出来
的念头是,叫梅蓝马上离开。紧接着的念头是,谁怂恿她这么做的?他要追究责任,
那个心怀叵测恶意羞辱他的家伙,他要找到他缠住他,将他带到地狱里去!
人群突然分开,镁光灯闪耀之处,一个穿小领西装,带窄框眼镜的男子出现了。
人们窃窃私语,说馆长来了。馆长面向无数只镜头站定,整整无懈可击的衣装,用
深沉的男中音讲话。馆长说:“有史以来最动人的行为艺术,今天在这儿举行,为
纪念我们时代的优秀作家陈渊先生,是集陈渊先生作品再版后的部分版税和陈渊爱
好者的慷慨捐款,并在我馆减免50%费用之后才得以实现的……”馆长说话用的是
英语语序,大伙起先不习惯,后来听说馆长自幼在英国受教育,毕业于著名的牛津
大学,那些长定语倒装句就显得十分新鲜又得体了。
灵魂没心思听馆长讲话,他溜进了玻璃罩,落在梅蓝面前。天哪,那张几个月
前还娇艳如花的脸儿,如今已憔悴得不忍相认!他真想抱住她,像从前那样。可是,
他做不到了。他只能环绕着她飘舞,像风,轻轻掠过她的脸颊、头发、手指尖,将
无限的爱意交由空气传递给她,然后他停在她的眼前,请她离开这儿。
“出丑啊,”他说,“我本来不是这种张扬的人,再说,这一切都牛头不对马
嘴!”
梅蓝显然感觉到了那阵微风不可言喻的柔情,她直起身,睁大眼睛在空中寻找,
纤细的手指微张了,就要伸出去触摸似的。可是,很快她失望了,靠回到沙发里。
她根本没听见,似乎也不在乎他说什么。灵魂急了,头一次朝妻子吼。
“你必须离开这儿!听见吗?现在!马上!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为什么,
你要跟他们一起羞辱我?”
灵魂说了这些重话之后立刻后悔了,女人脸上的哀伤让他觉得自己有罪。女人
是在怀念他啊,虽然方式不妥,可毕竟用意是好的。他重新面对了她,将自己蜷缩
在她的膝上。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多么温暖,多么熟悉!他说:“梅蓝,亲爱的。
我知道你想我,我什么都知道。现在我们回家去,好不好?你该有自己的生活,新
的生活,从今天起,就忘掉我。”
玻璃罩上的小门咔嚓一声打开了,馆长弯腰进来,请梅蓝女士到贵宾室休息一
下。梅蓝抬起头,目光越过膝上的幽灵朝馆长望着,哀伤地摇摇头,再次陷入无边
的回忆里去。馆长注视着梅蓝,默默地陪她站立良久。镁光灯群星般闪烁,将这行
为艺术的崭新一幕定格为永恒。馆长向梅蓝深深鞠了一躬,缓缓转身出门,在门外
站定了,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他吐得悠长,像要将胸中的郁闷吐个干净。随后,他
朝众人扬起了手。
“还有个好消息通报大家,”他说,“值得告慰的是,陈渊先生和梅蓝女士的
200 多封情书已经付梓,马上就要上市了!”
灵魂惊得从梅蓝的膝上跃起,正撞到那面贴满纸张的玻璃墙上,这回他看清了,
那满墙贴的正是他跟梅蓝当年的情书!难怪刚才会觉得那么眼熟呢!这就是他们要
出版的东西么?
用馆长的话说是“上市”?哎哟,好像那些浸透了爱情汁水的私密话儿一旦装
订成册,便跟新上市的白菜萝卜没什么两样了!
灵魂愤怒了!他冲出玻璃罩子,直跃上屋顶。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个号
称世界上最高的屋顶确如苍穹般深远无极。灵魂真没想到自己能弹跳得这么高,有
点事与愿违,却已经由不得他了。他一边朝那黑暗里跃去,一边大叫道:“出卖隐
私!出卖隐私!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许这么干!”
当然没人听见,灵魂云朵般的影子一忽儿就被那深邃的“苍穹”吞没了。等他
慢慢落下来,已是黄昏时分,要闭馆了,人们纷纷散去。人群里,有一个熟悉的身
影。灵魂认出来,是《纯文学》杂志的主编梁可。
天色由烟黄渐渐化成幽蓝,夜空好似一块宝石,被初上的华灯映照得璀璨瑰奇。
街上,人流涌动着,熙熙攘攘。灵魂慢慢地飘着,这是他的城市,他的街道,他曾
经生活工作过四十几年的地方;这里有他的梦想、事业和爱情,有象征他青春和生
命的一切!他是多么爱她啊!比活着的时候更爱她百倍千倍!而他却误读了她,如
此热情洋溢的误读,真比将他遗忘了还叫人难过!
可是,运气来了,灵魂这么想。你瞧,遇见了梁主编,多年来被他视为同道的
好朋友。谁不理解他,他也会理解;谁误读他,他也不会误读!灵魂放下心中的感
伤,一股劲地飘到梁主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才开口,就泣不成声。他说:“老
梁老梁,你是懂得我的,你得站出来,你得说话,马上结束这些完全不着调的胡闹,
特别是这个什么行为艺术!你怎么会看着梅蓝这么做?你怎么能看着他们这么毁我?”
说到这儿,却见梁主编脸上有了些烦躁的颜色,便立即改口道:“这其实不是我个
人的事,这关系到一个社会对文学的态度,一个社会的整体素质……啊?”他吸足
了气,吐出那个“啊?”却见梁主编仍是一脸的漠然,便将就要脱口而出的半句话
强咽了回去,推心置腹地说:“你是爱文学懂文学的人,你跟他们不一样,老梁,
你得……”
梁主编分明是有些知觉的,可是显然,他看不见灵魂,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先是寻寻觅觅地朝半空里找,然后一脸烦躁地甩手,像要甩掉由路边树上挂下来,
缠到他手上的“吊死鬼儿”的细丝,同时,顺势将手里印有陈渊头像的海报甩进了
垃圾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灵魂追了几步就被“吊死鬼儿”挂住了。由老槐
树上垂下来的那虫子的长丝正缠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柔软的身子束成个口袋似的吊
着。
这是一条东西向的繁华大街,每一个从树下走过的人都会撞到他,他轻薄的身
子就在那不停的撞击中,一忽儿飞向东,一忽儿飞向西,并在这身不由己的飞舞之
中再一次昏了过去。
明月高悬,夜深了。灵魂缓缓醒来,发觉自己沐浴在无边的清辉中。离去的心
情又一次强烈地搅扰了他。他真想乘风归去,到那琼楼玉宇。可是他不能。行为艺
术展览才开幕,往后至少要持续大半个月,就是说,妻子梅蓝将抱着他的破背心,
在那个笼子似的玻璃罩里继续出他的丑,出他们两个人的丑!他决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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