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雾气里虚白的阳光中,文小明往大拐弯那里的人多处走去,不算太喧闹但显
然比较焦灼的声音就渐渐进了耳朵。文小明听到一个提着水果篮的男人挥动着胳膊
说,不行的不行的!我去打过这家的门啦!没人!一个像咳嗽过多的苍老男声说,
什么时候了呀?这不是故意给我们文明小区抹黑吗?另一个很大嗓门的女声响起,
她的腔调更加焦急:不行,赶紧弄下来!不然我们这个小区要真给市长丢大脸啦!
一定要弄下来!
那一堆人用共同的焦虑声调交叉说话,他们摇晃着后仰的向上看的身姿。文小
明还是不当心,因为他老远就看出,他们家的阳台没有任何烟火。不过,等他渐渐
走近那焦急的人堆,嘿,怪了!他们竟然个个都在观察他文小明的家!不只是这些
马路中间的人,文小明家对面的这边楼里,楼下所有店门里的伙计、老板,店门以
上的各家各户不同楼层的人,都往他家看。那些周末的阳台上的男女们,有的在晾
晒衣物,有的在侍弄整理花草,有的在运动身体,反正大家半停半做地关注着他的
家。显然,这里发生了比较重要的情况了。
文小明顺着大家的眼光,从下往上打量着自己的家。这里看到的是303 、也就
是文小明周小杰家的阳台。阳台上能有什么呢?一角堆着搬家过来后未及清理的硬
皮纸箱;阳台上有几盆花,茉莉和绣球,绿中发黄的枝丛,没多少生机,唯一比较
鲜活茂密的是同学祝贺他们乔迁之喜的一盆粉色杜鹃。猛然,文小明明白了事情的
严重性:阳台上悬晒着一个棕绿的大浴巾!这么隔着距离看上去,那个图案和颜色
老旧的浴巾,有点像一面肮脏的旗子。
但文小明又充满疑惑。浴巾有什么值得这样关注呢?
文小明和这条浴巾的感情非同一般。这是文小明的随身宝贝。大约从幼儿起,
文小明的母亲就发现,文小明必须捻着这个浴巾———当时是他的小盖被———的
一角才能乖乖入睡。他母亲说,哪怕在睡梦中,你给他换一条,他马上就知道,就
大哭大闹。所以从小到大,文小明无论跟父母出门走亲戚,还是读职业中专,什么
行李都可以忽略,唯独不能遗忘那块可笑可亲的大浴巾。
他们是嫌我的浴巾难看吗?
平心而论,这个棕绿色的浴巾是旧了点,成其为浴巾的小毛圈圈其实几乎都磨
光了,剩下经纬细线格子,忽大忽小,筋筋连连,烂猪肺似的,外缘也磨得像毛纸
浆,有的边已经挂垂下来,远看就像个杂色破渔网。扔在垃圾堆,不能肯定乞丐一
定要它。虽然它是洗干净晾上去的,但它真的有点像火车上的拖把,陈旧而肮脏,
现在,站在人群边的文小明,看着看着暗自惊异起来:他的浴巾原来已经那么
破旧了。如果不是借着大家的眼睛,他从来没想到它已经是那么的破烂不堪。它老
了。老了。毕竟那上面承载了他二十多年揉捻搓擦,遍布着他童年、少年、青年期
不同时期的心思和梦想。要知道,任何时候,只要他回到床上,它就在那里等着他
的身体,它的温润的带着洗之不褪的母亲皮肤的好闻气息,它的绵软的、弥漫着无
边安宁的舒适手感,通过他磨动不已的指尖,电磁波一样向他全身放射,随时抚慰
着他尘嚣中返回的身心。
可是,没想到,它竟然已经这么衰老了。看上去,它简直不再具有浴巾的身份。
不过一张高悬的、烂糊如纸的、废旧如渔网且颜色可疑的布状物。大家叫它“肮脏
的破单子”,谁能理解它是一张心底宽厚的大浴巾呢?现在,怎么看,它都更像一
个丢人现眼的丑闻。一个不自量力的疮疤。
文小明有了点羞惭的感觉。
在文小明看来,那个大嗓门的妇女情绪比较激烈,她的语调有点像电视里的演
说。她说,情况已经非常严峻了。周一,也就是明天上午,全国的文明卫生之城专
家考评组要来了。这些专家厉害啊,区里说他们一到这里,根本不要工作人员陪,
他们自己打的、坐公交车,他们要自己到处走动啊,整个城市到处走啊,随便向市
民提问———也不知道我们居委会发的问答提纲,大家都会背了没有———唉,现
在也顾不上了,这个!这么醒目的丢人烂布单子,如果被专家看到,我们小区还有
什么文明可言!一票否决呀,大家懂不懂?有的人是不知道这次活动的厉害呀!
文小明知道这个厉害。相当一段时间以来,报纸上紧锣密鼓地宣传争创文明之
城,全城早就总动员了,还发了百万份“争创问卷”,文小明所在的单位也贴了人
人参与重在夺标的倡议书,只是,文小明不知道已经到了最后冲刺阶段了。以前,
区里、市里、省里创卫检查组一到,居委会就会连夜通知说,各家各户———尤其
是临街住户,千万不要把拖把挂在凉台上,要藏到卫生间,等检查组走了再恢复正
常地位,等等等等,这些,周小杰一贯挺配合的。怎么到最后这一关,也是最高级
别的检查,反而出了这个差错呢?
文小明掉转脑袋,看着这案发现场。这马路中间,马路两边的楼房、一楼到七
楼,上上下下,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从窗户和阳台上探询出的脑袋,有人还叽里呱啦
地打着手势,帮助楼下的准备行动的人群出什么主意。显然,文小明的浴巾成了小
区周末早晨的最大关注。它就像一张巨大蜘蛛网中间的令人不安的大毒母蛛,太阳
还没出来清楚,它就把小区的人们给一举网住了。简直看不出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休
闲的早晨。
现场挺乱的。人们高一声低一句、七嘴八舌。文小明能感受到,大家是发自内
心的对那个破布单有意见。有人批评户主不顾全大局、缺乏公民的起码觉悟;有几
个人来去奔走分头寻找户主,更多的人在自发性地分组磋商,商量要把这个小区污
点解决掉。
人们忽然蚁动起来了,原来有人弄来一根长竹竿,似乎要把破布单直接挑落在
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