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商引资大会一散，闷了一晌的各乡镇、局委头头们便玩命地往外挤。县里最
近整肃会风，也不知用了什么招儿：一进会议室手机就成了聋子的耳朵。会场上便
只剩下一个声音：红脸的书记夹枪带棒地循循善诱，白脸的县长吹胡子瞪眼地拍桌
子，弄得各方诸侯们个个灰孙子似的，放屁都要夹着点儿。

    一出门，各式各样的手机声蜂炸窝似的响，有给单位布置工作的，也有办公室
主任给头儿汇报紧急事的。最先挤出的三两个各占有利地形，神色诡秘，声音小得
像蚊子哼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小情人们发火了。温柔点儿的发个信息：“再不
回电，俺就不理你了。”二唬的连娇嫩的嗓音都变了味，“去搂你的黄脸婆睡吧！”
这边便点头哈腰地哄，那模样咋看还是个灰孙子。

    尖子乡党委书记胡一民也是最先挤出来，蹲在墙角神色紧张地听手机，过路的
乡镇长挤眉弄眼和他打哈哈：“迷糊，今儿可是两头受气呀！”

    电话是乡派出所苟所长打来的，原来是做饭的炊事员“骚胡”将村里一个寡妇
勾到屋，完了事，只给人家五块钱。寡妇不依，非要十块。请示是否按嫖娼抓起来。
胡书记发火道：“抓个球，抓起来谁给咱做饭，您先给垫上五块钱嘛”。气得苟所
长放下电话就骂：“妈的，别的乡弄个这事咋样也罚几百，我还得垫钱，这×穷乡
真不是人呆的！”

    尖子乡是全省北半部唯一的山区乡，太行山余脉的一支像楔子一样插入山南县，
尖子乡的面积便是这支楔子的全部。不知为何，当年的行政区划没有按山脉地形，
也不知哪个朝代的官员随手那么一划拉，就和山西省分了家。尖子乡人曾指着地图
骄傲地告诉别人：这个像棒槌一样的东西就是我们乡。有一次因为地界纠纷，胡一
民照会了山西那边的乡书记，把对方驳得体无完肤，那边的书记也不善，脸上带着
笑，话却损得很：人家都说你们是个嗒啦（土语，男性生殖器之意）。对方的山民
更直率：俺日夜都在日恁山南县哩！待胡一民找到地图一看，还真傻了眼：他的乡
的形状还真像那玩意，跟写生一样逼真。胡一民不光伤了自尊，还总有一种要被人
强奸的感觉。这件事不知咋传了出去，那些有实力的乡镇头头便背地里叫他们“余
剩”（土语，雄性骡子的生殖器，不中用之意）。

    今年天儿也日怪，麦子刚黄梢，就下火似的热，胡一民坐在车里，虚虚囊囊的
浮肿脸上淌着汗道子，一双像细细篾划的小眯眯眼似睁非睁地眯缝着，年初才淘换
来的报废桑塔纳不开空调还凑合，一开冷气就开锅。又不敢开车窗，40多公里的坑
洼路，始终有条土龙撵着车跑。

    坐在左手的郑乡长瞄了一眼胡一民，见他正眯着小眼打瞌睡，心说：怪不得人
家都叫他迷糊，县长就差指着鼻子骂龟孙了，他还有心思睡觉。不由得发急道：
“胡书记，咱乡回回挨批，该咋办呢？”

    胡一民伸了伸懒腰，顺手抠了抠眵目糊，心里嘀咕：小子，坐不住了吧，去年
我费劲巴力地把你弄过来挂职锻炼，实指望你那位在市里当局长的老子给咱弄几十
万救救急，没承想，甩了个报废的破桑塔纳，连一万元都不值，以后真怕是寡妇死
儿———没指望了。你小子还想混两年，到市里弄个副处级，等着吧。

    尖子乡的穷是出了名的，山高、路赖、闭塞，地下无矿、地上无厂，人均年收
入不足500 元，乡财政一年也不过10万的收入。省里又下文为农民减负，取消农业
税、特产税、提留款，现在连乡干部都养活不起了。胡一民曾拉着山韭菜、山羊腿
去上上下下、低三下四地拜庙门，一年拨个三万二万就算不错了。最让他心酸的是，
一次跟省里一个实权部门的科长拉关系，扛着两条羊腿呼哧呼哧爬到6 楼，人家嫌
膻味大不让进门，好说歹说才留下。待他心安理得刚下到底层，只听垃圾道里一声
闷响，心里打鼓：该不是把羊腿扔下来了吧？扒开一看，果然！他的眼泪当时就砸
在了血淋呼啦的羊腿上。

    为了上项目，他可没少想法筹钱，集过资、贷过款，到现在乡里正、副职的房
产证还在银行里抵押着。钱、钱，为了弄到钱，他抢银行的心都有。

    刚才的大会上，尖子乡又一次丢了大人，综合实力、招商引资这两项不但在全
县15个乡数老末，在全市127 个乡镇排序中也是倒数第一。急得县长给他拍桌子：
县里不能往前进位次，市长要撤我的职，到时候我连夜也要摘你的帽儿！胡一民清
楚：再没有起色，他这个书记只怕干不到年底。他已四十大几，就像苍蝇趴在窗户
上———有光明，没前途了。到该“切”的时候，能体体面面地退下来，便是心愿。
好在他正在走一招险棋。再不行，他可真成玩把戏的躺地上———没招了。

    晃荡了两个多钟头，好不容易看到乡政府歪歪斜斜的破大门，却被杂货铺满脸
油汗的老板娘拦住了车。胡一民发急道：“不就几百块钱的酱油醋吗？找司务长要
去！”扭头进了乡政府。

    一进办公室胡一民就打发人：“去把‘骚胡’给我叫来！”这骚胡就是乡炊事
员胡太生，30多岁老光棍，别看胡子拉碴不起眼，做家乡菜可是一把好手，笨猪肉
炖山粉条、野蘑菇炖山鸡、地衣炒笨蛋（草耳炒山鸡蛋）、山葱拌豆腐……弄得清
清爽爽。最拿手的是两样主食：羊肉小米焖饭、破烙馍。就是有个毛病：一见女人
就犯骚。有一回在乡政府大院，扎煞着两只胳膊，嘴里呜呜叫着，活像个早晨刚放
出窝急着压蛋的公鸡，追得女计生办主任叽叽咯咯满院子跑。恰被来视察工作的县
长瞧见，当下训得胡一民下不来台：“怪不得人都说尖子乡有二胡———迷糊加骚
胡，这种人还不趁早打发了！”

    县长说归说，胡一民心里自有一本账，他这个穷乡比不了别人能摆阔，客人来
往就指着这几样菜了，花钱不多，来得实惠，连省市领导吃了都伸大拇指，辞了骚
胡我到哪儿再去寻这种“宝”！自那次骚胡彻底服了胡一民：敢驳县长的面子死保
他。从此服服帖帖，胡一民就像又多了个儿子似的。

    骚胡耷拉着脑袋，一进门就圪蹴到地上，胡一民“叭”的一拍桌子：“你可真
是个骚胡！要不是我，立马就抓你游街，让你把人丢透。”骚胡吭吭哧哧要解释，
胡一民不给他机会：“你个龟孙，好受罢了还赖人家五块钱干啥？吃了你的饭，少
给钱你愿意吗？”骚胡嚅嗫道：“不是还没开支吗？”“那你就给我夹住，恁大个
人连个×都管不住。”

    胡一民就这个脾气，吹胡子瞪眼看着怪凶，其实是个娘娘心。骚胡一看书记消
了气，胆子也大了：“书记，那事成了。”“成了？”“这不，昨晚我炖了一夜，
想让你尝个鲜，可一大早你到县上开会去了。我尝了半碗，谁知还挺管事，到半晌
憋都憋不住，就找冯寡妇……”

    骚胡说的是一种炖品，从羊井村一放羊老头那淘换来的。老头打一辈子光棍，
糟蹋的女人无数，七十多了还强奸妇女。骚胡在老头临刑前给送了个肉夹馍，老头
便将秘密透给了他。骚胡回来一说，胡一民当时就觉得有文章可做，指示骚胡下劲
开发。

    尖子乡除了那些不起眼的小山货，还有几样独有的“宝”物。一是水灵灵的山
妮，别看山高路险，姑娘们生得个个红是红、白是白，那气色，风韵诱人得很。二
是公山羊（俗称大尖子，尖子乡名便由此而来），体形硕大，两角弯弯，胡子老长，
一到发情期，为争夺母山羊，往死里抵架，胜者便趴在母羊身上不下来，是真正的
“骚胡”。另一种是山茱萸，香味特殊，有补肾益气，强身健体的功效。还有一种
是名不见经传的草本植物，长在悬崖绝壁上，采摘极为困难，俗称“鬼难拿”。据
放羊老头说，对补肾壮阳有奇效。放羊老头就是将羊的内、外腰和这两样植物一块
炖，结果补得像种驴一般。

    胡一民大喜，拍着巴掌连说三个好：“这个汤就叫三宝汤！喂，那炖汤还有吗？”
“我哪敢动啊，还在火上着哪，要不，我给你端来？”“回来！”胡一民叫住屁颠
屁颠往外走的骚胡，扔给他一张10元票子，“去！给苟所长送去，认个错，往后再
犯骚，我骟了你。别像那个老骚胡，为个×得劲，送了命！”

    这一回胡一民可露脸了，筹划了好久的“山里人家”饭庄开在了县里、市里，
还开在了省城。纯朴的农家风格，独特的山菜口味把省城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有
“山羊决斗”，已成为尖子乡的名牌旅游项目。更重要的他们开发的“三宝汤”已
被批准为保健饮品，装在小罐罐里，卖给那些心比天高，力不从心的南方瘦小男人，
抢手得很……县长在庆功会上拍着他的肩膀夸：“行啊，迷糊，硬是把‘倒数第一
’甩给人家，当上了状元。”几个女人驾着他往云彩眼里走，说是要犒劳他，那种
腾云驾雾的感觉舒服极了……

    “胡书记！胡书记！”叫门声一下子将胡一民从午睡中惊醒，他慌忙起来开门，
刚要洗把脸，却发现裤子像有个棒棒支着，鼓起老高，赶忙往办公桌前凑，“妈的，
这三宝汤还真管事。”他想起中午骚胡给他喝的像奶汁样的腥汤。刚坐下，乡计生
办主任王玉凤晃着两个大奶子风风火火闯进来，往他面前一凑，请示道：“胡书记，
明天县上来人检查计划生育，说这回要动真的，你看咋办哩？”胡一民抬眼望望被
红汗衫半遮半盖的白胸脯，心想：咋办？你先弄个乳罩扣上点嘛，虽然县计生委主
任都是男的，你亮亮大奶子就能过关？心里也闷怪，咋今天看着这个疯疯扯扯的女
人还真像回事？王玉凤见书记满面潮红，大汗淋漓，关切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咋了，胡书记是不是在发烧啊，我让卫生院来个人看看。”胡一民摆手拦着她，
脸更红了：“没有，没有，你给我找个火柴棒来。”“你手里不是点着烟吗？”
“我耳朵痒得很。”他不知在哪本书上看的，男人那个劲一上来，最好的办法就是
掏耳朵，注意力一分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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