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柴棒拿来了，胡一民一面龇牙咧嘴地掏着耳朵，一面听汇报。现在的一票否
决还真不少，什么计划生育、综合治理、社会治安越级上访……不定哪阵风过来都
能把他的书记帽吹到南山沟里。对这个计生办主任，胡一民还是满意的。世上的事
要论缺德，除了刨人家祖坟，恐怕就是断子绝孙了。干这个活还真需要她这种四六
不分的二百五性格。每次来检查，她都玩了命似的拿茶杯跟人碰，要是别人不喝，
也敢揪着人家脖领子灌，再不行就上点佐料：几个荤段子把检查组弄得心猿意马，
谁还跟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较真？她这一喝、别说还真闯出了名，还真没让乡里计
生工作挨过批。胡一民清楚，他这个书记和眼前这个大奶子女人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他是管往全乡人上口塞东西，而她是负责给全乡人的下口塞东西。

    刚给王玉凤布置完，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喊胡书记。胡一民眼前一亮：桃花！一
身雪白的连衣裙裹着一个凸凸凹凹的身子，一双毛嘟嘟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
脑后的马尾巴晃悠、晃悠地像是在说话儿。王玉凤明白，这个“毛眼眼”一来，天
大的事也得往后放放。“你们说话吧。”她白了一眼“毛眼眼”，一扭屁股走了。

    胡一民赶忙关门、倒水，坐在桃花身边的沙发上，关切地问：“桃花，咋一直
没有过来，把我急死了！”“你个大书记，哪还记得咱平民百姓。”好个伶牙俐齿！
胡一民想起往闫市长家送她时，提着小包袱，低眉敛眼的娇羞样，不到一年果然大
有长进。桃花是涧西村人，还真应了“深山出俊鸟”那句话，生得眉清目秀，往跟
前一站那股子清纯、健康和青春气息逼人的眼。桃花高中毕业，考了两次大学，连
个大专也没捞上，她不甘心像其他姐妹那样换亲、嫁人、生孩子、困在山里一辈子。
悄悄捆了行李要外出打工，却被胡一民给拦下了。

    胡一民交给她一个特殊任务：工资由乡里开，却不在乡政府上班。之前还把她
送到外边去培训，什么烹饪、礼仪、家政，还让骚胡教给她全套家乡菜的做法，把
个桃花武装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才敢送她单独去执行任务。

    桃花去的是市里管农口的闫副市长家，这个半大老头是尖子乡人，“文革”时
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家虽没什么至亲，却对口味独特的家乡饭菜情有独钟。去
年回来过一次，胡一民一听那艮艮的山里腔，就觉得机会来了。

    桃花这会儿用小花手绢呼扇着脸，笑吟吟地问胡一民：“你说的话还算数不算
数？”桃花也不知用的什么香水，冲得胡一民思想咋也集中不起来，赶忙坐回到办
公桌前，拿起火柴棒又开始掏耳朵。“好我的桃花哩，我胡某敢在你跟前说话不算
数？”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沓钱：“这是你上半年的工资，点点。”桃花扫了一眼，
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10% 的提成！”胡一民心里一激灵：“成了？”“成了。
还不止一桩。”把个胡一民喜得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好个活菩萨，少你一分，
我是猢狲！你就快说吧。”

    桃花端着茶杯喝着水，不紧不慢说了三件事：市里头头到闫市长家串门，对她
做的家乡菜赞不绝口，对她这个水灵人夸不离口，还有一层她没说，用宣传部长的
话就是：家里放个大美妞，才有回家的感觉。闫市长让她回来给市里头头家物色几
个人。二是闫市长的战友在省扶贫办当主任，闫市长给他打过几次招呼，现在20万
的专项扶贫款已拨到市里，明天就可以让乡里会计去办手续取钱。三是前一段闫市
长到沿海去考察，碰到一个山南籍的大老板，人家家乡观念重，对咱的家乡菜念念
不忘，愿意投资搞绿色食品、特色菜系开发，投资个二三百万都没问题，最近要来
考察。

    乖乖，真的？胡一民生怕又是在做梦，使劲在大腿上拧一把，疼得“噢”一声，
趁势就把在沙发上坐的桃花提溜起来，伸手在那光洁的脑门上弹了个“老梆”，疼
得桃花啊啊直叫。

    乡政府大院的人们都奇怪，书记今天咋恁欢实？

    乡里的党、政会议一直开到半夜，主持会议的胡一民也兴奋了半夜。他一改往
日迷迷糊糊的形象，满面红光，声音宏亮，滔滔不绝说了几个小时。在外面偷听的
骚胡直拍大腿；我的三宝汤还真管事哩。胡一民说：同志们，县上让招商引资搞项
目，咱们凭啥？拉大企业建厂咱没资源，也没门路；搞“三来一补加工”咱是内地，
傻子也不会来；自己琢磨的项目又是胡折腾。大家“轰”地笑了；胡一民原来外号
就叫胡折腾。上一任县长大抓上项目，各个部门没项目就摘一把手的帽。憋得胡一
民贷款在乡政府院里修池子养王八，先是县里各部门找借口来吃，临走还要拴个王
八带回去玩，后来是成批地死，乡里伙房每天炖死王八，到现在乡里干部一提王八
还伸脖子哩。第二回又贷款办了个种驴场，当时的县领导拿筷子挟着中间有个小眼
眼的肉片片，问是啥东西，当弄清是驴的那玩意时，高兴得夸奖他，“老胡，你还
真能折腾。”折腾一番，除了驴肉能卖钱，驴皮找不着熬胶的，驴骨找不到制药的，
不到半年连本都赔进去了。从那以后，胡一民就开始迷糊了。

    村里不知谁家在娶媳妇，放音响的二球货许是喝高了，高音喇叭里滚动的不像
喜庆歌曲：

    张开嘴巴就吃，

    睁开眼睛就喝，

    迷迷瞪瞪上山，

    稀里糊涂过河；

    再也不能这样活，

    再也不能这样过，

    生活就得前思后想，

    想好了你就去做……

    苍凉、悲壮的曲调顺着夜色雾一样弥漫过来，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他娘的，
还怪投心思哩，简直就是我的发言提纲！胡一民这样想着，声音不由得又提高许多
：咱们乡年年拖县上市里的后腿，现在大家都在挖空心思找项目，不出奇招到哪儿
去找项目？我想过了，其实咱们是端着金碗要饭吃，大家光看到咱不利的一面：交
通不便、闭塞、穷；可咱们也有独特的优势，上千里的大平原，就咱们这一处盆景。
咱们有绿色食品，有几十种山货，有大尖子、山茱萸，还有那些俊妮子，这不是咱
独有的财富吗？咱不跟别的乡比，不搞那些大而全的大项目，咱就扎扎实实从小做
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别人不是笑话咱是“余剩”吗（大家又哄笑）？咱这回就
让他们看看咱“管用”不“管用”！

    会上进行了分工，乡长和党委秘书负责制订分配计划，将18万扶贫款分到最贫
困的家庭，实行公司加农户的模式，扶植他们养笨猪，养山鸡，种绿色食品，然后
由乡里统一回购。管机关的副书记负责客商来访接待，从住宿到吃饭一律要山里特
色。计生办主任王玉凤任务最重：和一位副乡长负责找那些有文化、有眉眼的山妮
们办培训班，要让她们在短期内学会做家乡菜，学会家政服务。用胡一民的话就是
搞劳务输出，培养高级保姆，然后把拔尖的免费送到市里头头脑脑家。用胡一民的
话就是：让那些头头脑脑吃着咱的家乡菜，听着咱的家乡话，心里想着给咱家乡办
事。明讲吧，咱这40多公里山路，满山的绿化，还有旅游开发就指着这些山妮们哩。

    会议最后一项内容来得热闹，让骚胡端上来一锅“三宝汤”。胡一民和大家戏
谑道：喝完汤，回去见着老婆悠着点，别整得像杀猪似的。有人跟王玉凤开玩笑：
玉凤，你得先喝。玉凤回敬道：你不喝还是个骚胡蛋，喝了就成叫驴了。胡一民正
色道：“要是都像叫驴那样干事，咱乡就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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