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事情还算顺利，那个南方的客商一踏上尖子乡的土地，便被浓浓的乡音、乡情
感染。胡一民精心安排了整个接待过程，规格超过任何一次省、市领导的视察。培
训班的山妮们也参与了整个接待活动，最漂亮的杏花以导游的身份陪着客商走遍了
全乡的旮旮旯旯。给客商留下最深印象的还是骚胡拿手的山里菜和那个漂着腥味的
“三宝汤”。饭桌上当即签订了合同，先期投入200 万，在县城、市里和省城开设
“山里人家”联锁餐饮店。税收归地方，利润两家分成，待“三宝汤”研究成熟后，
再在南方开连锁店。第二步是开发景区，胡一民负责找些穷酸文人根据山势地貌和
现有庙宇，编传说、造故事，还要尽量往大名人身上靠，最后由客商根据这些传说
构思整个景区规划。

    这阵子把胡一民忙得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儿，找房子、定装修、培训员工、给骚
胡选做山菜的徒弟。县上的“山里人家”早已办得红红火火，连四大班子招待上级
领导都要事先预订。

    市里的“山里人家”在创意上下了大功夫。根据胡一民不光宣扬饭菜，还要宣
扬山货，宣扬山区的理念，那些搞设计创意的绞尽了脑汁：大厅三面墙上喷绘着尖
子乡最美的山色和用卡通画形式表现的庄稼从种到收的原始生产过程。厅里摆放着
犁、耧、锄、耙的全套农具，还有石磨、石碾、碾场用的石磙子，以及一踩上去就
哗哗淌水的水车。服务员一水的蓝印花小袄，围着雪白的小围裙，操着艮艮的山里
话向客人问好。平时是这些山妮们演示推碾子、推磨、让客人亲眼目睹他们入口的
天然食品生产过程。要是客人高兴，也可以自己动手推推，转转，找找山里人的感
觉。

    二楼的雅间则是以宣扬山货为主，每个屋的名字均以山货命名，像什么“山里
红”“柿子黄”“青核桃”“野枸杞”，与之配套的便是每个雅间不同的装饰风格，
墙上挂着相应的山货和图片介绍，以及它的营养价值、药用价值、经济价值和开发
前景。客人们茶余饭后不经意就了解个大概。当然还有一种潜意识，客人们明白：
想投资吗，来找我准成！

    无疑，市里“山里人家”的开张像刮起了一阵旋风。那些整天与水泥楼为伍的
市民携儿带女而来，尝尝口味独特的山里饭菜，感受一下大山的韵味，还给孩子上
了一堂生动的农业课。一时间，到“山里人家”成了一种时尚。省报已等不及省城
“山里人家”的开张，抢先在头版发了报道。

    这天上午，距饭时还早，“山里人家”大厅里新聘的大堂经理正指点着人们打
扫卫生。这大堂经理可是个美人：鸭蛋脸儿，高挑个，一身红旗袍把身子勒得玲珑
剔透，像一支燃烧的红蜡烛到处耀人的眼，步态婀娜间不时闪露着整条修长雪白的
大腿。

    这时从门外闪进个人来，墩墩实实的身材，白白胖胖的浮肿脸。“先生，您用
餐吗？”“红旗袍”操着嫩嫩的京腔连问三遍，见对方就是不睁眼。“哦，原来是
个瞎！”红旗袍顿时来了精神：“算一卦多少钱？”

    来人是胡一民。市里的“山里人家”开张个把月效益好得很，他想亲自来看看，
到底咋样。这阵子为省城“山里人家”的开张，忙得脚打屁股。他有个怪病，一劳
累过度就上眼皮自然下垂，不用十分劲就睁不开眼。医院里叫做“上眼睑松弛症”，
除了注意休息，还没有办法治。反正他生就的眯眯眼，睁不睁眼在别人看来区别都
不大———迷糊嘛。他倒坦然：“我这是真正的两眼向下，体察民情。”他也懒得
费力气睁眼，只从细得像根线的小缝缝里向外模模糊糊地看。这会儿，他瞄见红光、
白光忽闪而过，待用手中卷的报纸筒捅了一下上眼皮，才看清那红、白光来自一条
白生生的大肉腿和开衩到腰间的红旗袍。当下对“红旗袍”没了好感：“不用算，
我知道你今天要倒霉！”等“红旗袍”醒过味来，胡一民已摸索着上了楼。

    按照胡一民的提议，尖子乡联席会议挪到这里的金点子雅间里开。主题是：找
差距，订措施，确定下一步如何走。大家围坐在圆桌旁，评议着饭菜和服务标准，
盯着墙上的全乡发展前景规划图，比比划划，兴奋得满脸通红，话语间充满了对尖
子乡未来的憧憬。

    胡一民总结归纳了大家的意见，议到办店思路时，他说：大家注意到没有？大
厅里弄个大白腿撑着个红旗袍在那里显摆，像个啥？咱们是特色服务，山里风味，
不是开桑那、办舞厅！郑乡长负责通知甲方经理；要么穿上裤子脱旗袍，要么让她
走人。南蛮子那一套不能全用，不伦不类只能是砸咱的牌子！

    大家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等省城的“山里人家”一开张，餐饮这一块就齐了，
光这一项乡里每年能增加近百万的收入，那些养殖、种植的农户每人增加几百元也
不成问题，再加上已签了合同的旅游项目，明年开春就能大见成效。只是“三宝汤”
开发没有进展，那股子腥味去不掉，难成气候。

    大家一致认为，鉴于当前的大好形势，需一个响当当的口号来振奋人心，鼓舞
士气。七嘴八舌中，喝了几两酒的王玉凤嗓门最大：“奋斗一二年，崛起尖子乡。”
一位副乡长当即表扬她：“还是女同志思路独特，一下子就抓在要害上，我看崛起
不来劲，干脆叫勃起！”

    王玉凤“呼”的站起来，急赤白脸地争辩，胡一民笑着摆了摆手：“我看可以，
过去咱们一直趴着，跪着，这回咱要站起来！崛起也罢，勃起也罢，不都是奋发向
上，坚强有力的意思吗？咱们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别人不是叫咱‘余剩’吗？咱
就给他崛起来、勃起来，给他们竖面旗看看。”

    与大家的狂热相比，胡一民倒冷静得多：这是个尽显手段、各显神通的年代，
利禄功名是人们说梦话都念叨的话题。循规蹈矩、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学总难以成功。
小到参军、提干、大到升官、发财，用非常的手段达到正常的目的，获得非常的成
功，几乎在方方面面都能找到例子。而且你的手段越新奇，成功率就越高。这一点
在他的尖子乡已被验证。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他们的种种手段、办法会很快被人
仿效，并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谋划新的举措，被人淘汰将是很快的事。然而他更
清楚：这又不是一个无序的时代，你的种种“非常”都要在法则的框框内，都要有
一个合适的“度”，不择手段就容易触雷，成为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倒霉蛋。

    他想起一次和郑乡长的对弈：一路穷追猛打，眼看大功告成，却被对手利用规
则化解，心知对方耍赖，却又说不清、道不明。这盘棋更加证明了他平时悟出的道
道：不管用什么法儿，能在雷区里擦着边走，巧妙地躲闪，成功穿越并不是多难，
即使受伤也不会伤筋动骨。别人还会夸：好手段！

    正应了中国人那句老俗话：“月满则亏”。正当胡一民暗自得意“成功穿越”
时，麻烦事来了，市纪检委说有急事找他。

    正为省城“山里人家”的开张合计下请柬的胡一民，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市纪
检委赶。到了市纪检委，人家并没有像审贼似的对待他，只是平声静气地告知：接
到举报，希望他把几件事说清楚：一件是他包养一个叫桃花的情妇，据说还在乡里
领着一份工资。第二件是他招商引来的200 万，有20万吃了回扣。第三件是省里拨
下的20万元救灾款，账面上只显示18万，还有2 万元下落不明。

    胡一民大呼冤枉，说纯属诬告，谁谁谁可以作证。人家不管他那一套，扔给他
一沓黑道道纸让他从实招来，不然要对他采取措施。

    胡一民从纪检委出来时，天已大黑。司机小王像见到救星：“胡书记，你咋去
恁大一晌，还关着手机，县长有急事找你，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了。”

    胡一民往印着红墨印的指头上“呸”地吐了口吐沫，使劲搓着，“急事，急事，
啥时老子死了，就没急事了。”

    省城“山里人家”开张那天，市纪检委的处理结论下来了，大意是：经过查证，
胡一民作为一个党的领导干部，在处理重大经济问题、以及招商引资的提成上擅自
作主，违背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造成财务混乱和国家税金的流失，应由个人承担
全部责任。但念其主观意图是好的，并且为全乡的经济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决定
从轻处理，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写出限期整改保证书。其他事项经查不实，
不予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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