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康建国把自行车检修了一遍,打足了气,下午两点半骑着自行车出
发了。一路很顺利。到余福里巷子口正是3 点,和康建国预计的一样。
远远地就看见了老人。他坐在老地方。还是一口一口很焦躁地抽着烟。不过没
有四处张望,而是拧着脖子一动不动地盯着508 路公共汽车站的方向。
康建国停下自行车的时候又下意识地朝那幢大楼看了一眼。
老人扭头看到了康建国,一怔,然后孩子般地笑了:“我猜着你就会来!快!
快!坐下!你看,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瓶水。”说着递给康建国一只麦氏咖啡的瓶子。
“你放心,这瓶子是新的。没有用它喝过水。从来没用过。”
“从来”两个字老人说得很重。
瓶子确实是新的,一看就知道。康建国笑了笑说:“老师傅!我今天带了水。”
康建国从车篓子里拿出了一个酱菜瓶子。这显然让老人有些扫兴,他脸上的笑
容僵住了。康建国忙说:“我还是得谢谢你!老师傅!”
老人怔了一下说:“没关系!没关系!你那水喝完了,就再喝这瓶。”
今天是“二回熟”了。两人一边走棋,一边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当然,
首先是“贵姓”,然后才是其他。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几盘棋下来以后,康建国
知道了老人姓李,七十有四,孤身一人,无儿无女。更多的情况康建国就没问了。
老人回答康建国的问题时都很简短。并非防范。他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楚河汉界中去
了,根本无暇旁顾。
很快又到了太阳下班的时候。康建国指指路边匆匆的行人和自行车说:“李师
傅,都下班了,我们也该吃饭了。”
老人“哦哦”了两声,期望地看着康建国说:“小康同志,吃了饭再来?”
康建国说:“来!吃了饭就来!难得棋逢对手啊!”
老人很真诚地笑了:“我也是这样!相见恨晚!相见恨晚!真希望天天和你下
棋。”
康建国连忙说:“好啊!我天天来!风雨无阻。”
老人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真的?”
康建国说:“当然是真的!”
老人不相信地看看康建国说:“那……不影响你的工作吗?”
康建国说出了路上编好的话:“一点儿也不影响。我已经下岗了。另外找了一
个给人家看仓库的活儿,很清闲,每天早上去值班,下午两点半下班,回家正好路
过您这儿。”
老人立刻高兴地说:“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康建国说:“李师傅,您也该回家吃饭啊!”
老人摇摇头说:“我不吃饭。”
康建国愣了:“您不吃饭?”
老人呵呵地笑了,说:“我是说,我不吃晚饭。”
“那为什么?养生之道吗?”
老人摆摆手:“哪有什么养生之道?年纪大了,胃就小了。一日两餐足矣!”
康建国以为老人也会回家吃饭的,这样康建国这个“上班”的人在“工作时间”
内吃饭也就会不慌不忙。没想到老人竟然不吃晚饭。老人看康建国有些迟疑,便指
点着说:“508 路车站那里有一家小餐馆,很干净,也经济实惠。”
康建国就去了508 路车站。那里的一家小餐馆果然经济实惠又干净。
吃完饭回来,老人已经把棋盘移到了路灯下。
晚上10点他们结束了战斗。
康建国不知道那架望远镜这个时候还能不能看清这里。
老人意犹未尽。
康建国也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骑车回家的路上,迎着习习的晚风,康建国禁不住想:这姓氏不同、相貌各异
的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第三天下午康建国对老人的了解进了一层。
那时康建国刚到巷子口,锁自行车时,一位衣着讲究、头上扣着无檐帽的中年
人正从旁边走过,那人顺路顺口地招呼了老人一声:“李老师,下棋啊!”
老人“哦哦”了两声说:“回来了?”
那人说:“回来了。”就走进巷子里去了。
康建国锁好自行车,在马扎子上坐下,一边摆棋一边说:“李师傅,您是老师
啊?”
老人愣了一下说:“哦!那么叫而已!我从来没当过老师。”
从来没当过老师的人,人家怎么会那么自自然然地喊他“老师”呢?
晚饭还是去的那家小餐馆。回来顺路在小卖部买烟时康建国问老板娘:“那个
老头以前是不是老师啊?”
三十来岁的老板娘笑了:“他哪是什么老师?就歌舞剧院一看大门的!”
几天下来,不知不觉间康建国潜在的对中国象棋的爱好给调动起来了!康建国
不再被动地把它当作一个挣钱的工作,而是从心里喜欢上了它。康建国和李老师—
——管他是不是老师,康建国也和人家一样这么喊了———之间不再仅仅是下棋,
而是切磋棋艺了。他们常常为了一步棋的对错而争论不休,他们的争论甚至会引来
几位路人驻足。为了提高棋艺,康建国在地摊上买了一本《中国象棋》的小册子。
康建国把小册子带去给老人看,不想竟让老人笑了半天。老人说:“你等着。你等
着。”就进巷子里去了。十多分钟后走回来,手里拿了四五本厚厚的书。全是象棋
战法、象棋棋谱、中国象棋残局之类。康建国接过来翻开一看,每一本的扉页上都
有同一个人的签名:金阳。然后是购书日期,然后是购书地点。购书日期全是上个
世纪60年代初。购书地点全是“把子河”。把子河是这个省著名的劳改农场所在地。
不用说,这些书一定也是从旧书摊上买来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