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康建国的工作进入了周而复始的运行轨道,每天下午3 点“上班”,6 点左右
去那家小餐馆吃饭,10点左右“下班”回家。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去老人家里,平时
就在巷口“露天作业”。康建国越来越喜欢这个“工作”,它带给康建国的不仅仅
是保证正常生活的收入,更给了康建国莫大的乐趣。康建国能感觉到自己和老人的
棋艺都在一天天增长,因为后来他们就是严格的、一丝不苟地按着大师们的棋谱在
下棋了。有一天康建国提前一个小时离开家,跑到江边久违的高手云集的棋摊上,
康建国惊喜地发现,看棋时他不再莫名其妙如坠雾中,几位著名高手的棋路他已经
能够看出一二了。
这一天天气很好,下午康建国和老人正在巷口酣战之时,牛金河突然来了。康
建国一看到牛金河,牛金河就把食指竖到了嘴唇前,示意康建国不要和他说话。老
人根本没看见牛金河。老人平时就是这样,下棋时从来目不旁视,眼前的全部世界
就只有那二尺棋盘。而此时,他正面临着康建国的一次逼宫,更是无暇他顾。
老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盯着棋盘,只有又细又长的指头一下一下轻轻翻动着
手上的一枚棋子。
牛金河看完了棋势看看康建国。康建国朝老人努了一下嘴,表示该他走。
老人终于想好了一步应着,他摸起了底线上的一只炮。
牛金河突然“哎”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就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康建国呆住了。
除了肤色、皱纹、肌肉饱满度,以及老人斑的有无,棋盘上两只手的手形竟然
毫无二致!尤其是那细长细长的几个指头!
老人扭过脸来看看牛金河。
老人的目光和脸上的表情跟看任何一个陌生的路人都一样。
牛金河说:“您该跳马啊!”
老人自信地微笑着,轻轻摇摇头,“啪”的一声,毫不犹豫地把那只炮按到了
康建国的象眼里。
康建国悄悄地瞟一眼老人,又瞟一眼牛金河。
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系。
康建国大惑不解。
老人的棋是对的。牛金河只是防守。老人却是防守中包含着反攻。
这就是两个多月来康建国和老人共同的进步。
一盘终了,康建国试探地对牛金河说:“你来一盘?”
老人也热情地对牛金河说:“来!来!”
牛金河就在康建国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两只骨骼相同但外观反差悬殊的手在康建国眼皮子下面你来我往。
棋到中局,老人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牛金河,好大一会儿一动不动。
正在琢磨棋势的牛金河抬起了头。
康建国发现牛金河不敢和老人对视。他的目光和老人的目光刚刚对接就有些慌
乱地垂了下去装着看棋。
老人忽然就笑了,细长的指头连连地点着牛金河说:“我想起来了,你以前和
我走过棋。你最爱用连环马。对不对?”
牛金河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人笑了,又把脑袋深深地伏到了棋盘上。
牛金河这时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含意模糊而又复杂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老人脖
颈上那块青痣,身子仿佛忽然没有坐稳似的往前扑了一下又收住了。
牛金河随后的棋立刻走得十分潦草,老将很快就困身宫中动弹不得了。
老人孩子般得意地敲着手中的棋子,呵呵地笑着说:“年轻人,你退步了!退
步了!来!来!再来一盘!”
牛金河突兀地站了起来:“你们玩吧!我还有事。”转身而去。
老人理解地笑笑,对着牛金河的背影高声说:“有空就来啊!”
牛金河没有回头。步子很急促。逃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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