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转眼就是元旦。报纸上登出了本市十佳青年企业家候选名单,其中有牛金河。
康建国把他的简历一看,这位董事长居然就是元旦这一天出生的!康建国对老伴说
:“你看人家多会挑日子。元旦!而且是1962年!”
老伴说:“1962年怎么了?”
康建国说:“怎么了?1962年就有饭吃了啊!”
元旦一过,春节的脚步好像就迈得很快了。除夕那天上午康建国接到了牛金河
的电话,他请康建国到他那里去一下。
牛金河说:“康师傅,我希望今天晚上你能陪一陪李老师,哪怕只两个小时。”
牛金河依然面无表情,但康建国注意到他已经不再称呼老人“老头”,而是改
称“李老师”了。
康建国说:“没问题。”
牛金河就给了康建国500 块钱,说:“这是加班费。谢谢你!”
康建国怔了一下说:“虽然是除夕,可这钱也太多了。”坚持只拿200.
牛金河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他怔怔地看着康建国,一时说不出话来。
康建国说:“董事长还有别的事吗?”
牛金河顿了顿说:“没有了。”
康建国就转身去了。
康建国走到楼梯口时,牛金河突然追出来喊住了他。牛金河把一个手机递给康
建国说:“刚才忘了。康师傅。这个是给你的。方便联系。你只管用,费用由公司
结算。”
康建国没有推辞。这是工作需要,如同在厂子里使用的榔头扳手一样。
下午照样和老人走棋,晚饭时间康建国对老人说:“李老师,今天是年三十,
我得回家吃饭去。”
老人怔了一下:“哦?今天是……除夕?”
康建国说:“是啊!我一会儿还来。咱们举行一个迎新春象棋大赛!”
老人说:“真的?”
康建国说:“当然是真的!”
老人高兴地说:“好!好!小康师傅,我等着你!”
康建国吃完团年饭返回余福里的时候是9 点多钟。老人的大门开着,老人在客
厅里面对大门默默地坐着。脖子上搭着一条质地很好的枣红色的围巾。从敞开的大
门里低低地流淌出贝多芬的《命运》。
贝多芬的《命运》?康建国呆住了。
看见康建国,老人立刻很兴奋地站了起来:“小康同志。你真的来了?”
康建国说:“李老师,您怎么开着大门?多冷啊!”
老人说:“等你啊!”
康建国哭笑不得地说:“也用不着这样等啊!您打开电视,边看边等就是!现
在是春节晚会啊!”
老人很随便地摆摆手:“不看。闹人!”
康建国进了屋,把一只大塑料袋放到桌上,熟门熟路地从老人厨房里拿来几个
盘子,一样一样从塑料袋里拿出临来时老伴装好的花生、瓜子、香蕉、水果糖,还
有老伴自个儿做的藕夹、肉圆子等等过年时应该有的东西。桌子上这么一摆,屋里
顿时就有一些年的味道了。
老人一动不动地在一旁看着,也不搭手,也不说话。
康建国忙完了,说:“李老师,咱们现在可以开始迎新春象棋大赛了。”
老人久久地看着康建国,半晌,说:“小康同志,你真好!”
康建国用开玩笑的口气说:“李老师,你不是说我们有缘分吗?”
康建国忽然看见老人眼里有泪花在闪。康建国无颜面对,赶忙转过身去找棋盘。
康建国把棋盘拿来放好时,老人却忽然说:“小康同志,今天……我们不下棋了吧?”
康建国愣愣地看着老人。
“咱们说说话。行吗?”
“行啊!”康建国点点头,把两个麦氏咖啡瓶冲上开水,在老人对面坐下了。
老人仔细看了看两个咖啡瓶,把康建国的往康建国跟前推了推,把自己的移到
自己跟前。
他们之间是空空荡荡的象棋盘。只有贝多芬的《命运》在楚河汉界和一个个呆
板的方格里漫溢、流淌……
老人点上一支烟,轻轻地说:“40多年了,每年的除夕我都是一个人度过的。
陪伴着我的,只有贝多芬。在前20多年,贝多芬只是在我心里陪伴着我。后来,有
了收录机,他就不仅在我心里了,他也用他的旋律陪伴着我了。当然了,是通过别
人的手。”
康建国小心地说:“李老师,您年轻时一定是很帅的。怎么会……一直一个人
呢?”
老人笑了。然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本来可以成个家的。有
个很漂亮的姑娘,死心塌地地爱着我。我也死心塌地地爱着她。”
老人满脸暗黄的皱纹忽然舒展开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10岁。他长长地吸了一
口烟,轻轻地吐出来,眯起眼睛看着那渐渐飘散开来的烟雾,沉默半晌,说:“实
话告诉你吧!小康同志。我就是那个金阳。”
康建国怔住了。
“不大像是吗?”老人轻轻地捻熄烟头,伸出双手,轻轻翻动一下,看着那十
个长长的、然而却已经弯曲而僵硬了的指头,缓缓地说,“这是一双天才的钢琴家
的手。就是它们,敲击着贝多芬的《命运》,摘取了世界青年联欢节金奖,给我带
来了至高无上的荣誉,也给我带来了人家深深的嫉妒。你相信我的话吗?”
老人的嘴唇颤抖着,脸上浮出古怪的微笑。
康建国愣怔一下,忙说:“相信!相信!”
“可是,一个青年钢琴家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老人看着康建国。
康建国只能毫无表示地看着老人。
“因为我忽然在一夜之间成了右派,去了劳改农场。你说,在那种情况下,我
还能和一个我真爱的姑娘结婚吗?”老人看着康建国,向前倾着身子,好像这是现
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在征求一个朋友的意见。
康建国点点头。康建国看见老人凹陷的、皱纹深深的脸颊猛烈地抽搐了几下。
半晌,老人靠回到椅背上,重新点着一支烟,轻轻地摇摇头说:“除非你是一
个毫无脑子的人。或者,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
康建国深深地点了点头。
“可是,那姑娘非要等我不可。说要等我一辈子。后来,我终于说服了她。她
说,好吧!我退一步,等你三年。你好好改造。我拼命改造,可还是没有改造好。
姑娘等了三年又七个月,最后和……和另外一个人结了婚。结婚之前,她到把子河
去了一趟,和我一起呆了整整一天。她流着泪给我把被子拆洗了,晒在河滩上。那
天太阳很好……”
老人顿住了,看着缓缓飘散的烟雾,过了很长时间才又说了一句:“那天是1961
年的3 月8 号。国际妇女节。”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