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也许是除夕之夜老人一下子说话太多,而且又说得太动情,此后几天康建国发
觉老人有些疲累,有些无神。康建国说:“李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陪
你去医院看看?”
老人摆摆手:“不用!医院还没上班呢!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初八的那天下午,当康建国3 点整到达余福里巷口时,头一次没有看到老人的
身影。而那天的太阳很好。康建国愣怔了一下,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把刚刚
点上的烟掐掉,匆匆地走进余福里。
老人的房门紧紧关着。
棋盘和那盒象棋摆在门前的台阶上。
象棋盒子下压着一封信。
康建国抽出信。
信封上写着:小康同志亲启
康建国急急忙忙地抽出信纸———
小康同志:你好!
我万万没有想到,在我生命最后的日程里,上帝会突然大发怜悯之心,把你派
到我的身边,让我度过了四十余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你大概不会想到,每一次下完棋,看着你离开的背影,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
如果你是我的儿子多好!可惜我们的缘分还没有达到这一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给你带去了同样的快乐?
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我穷困潦倒一生———也许这是上帝对我过于张扬的
青年时代的惩罚?我只能把这副象棋送给你,算是一个纪念吧!
不要找我。我们就此告别!我的朋友!
你是个好人!真希望来生还和你一起下棋。
李天然
又:医生说肝癌不会通过一般的接触传染,但你还是要认真检查一次。
康建国呆住了!半晌,匆匆拔出手机。
牛金河好半天才接电话,听了康建国的情况报告立刻说:“李老师可能又住院
了。康师傅,你马上去公司拿一张支票送到医院,让李老师住进最好的病房,接受
最好的治疗。拜托!”
康建国把棋盘和象棋请小卖部的老板娘代为保管一下,然后跳上自行车向那幢
大楼蹬去。
那位小姐已经办好了支票。康建国问支票送到哪家医院?小姐说:“你不知道?”
康建国说:“我怎么知道?”
小姐说:“我也不知道。”
康建国往上一指说:“你赶快问问董事长。”
小姐笑了,说:“董事长陪同市领导出国考察去了。”
康建国说:“什么?我刚和他通了电话的?”
小姐说:“是的。他此刻正在欧洲。他是在睡梦中接到你的电话的。”
康建国张口结舌。怪不得牛金河电话里的头两句话听来有些睡意惺忪。
康建国还不算太笨,立刻打114 查到了歌舞剧院的电话。
可是歌舞剧院的电话没人接。
康建国跑出大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那位小姐追出来说:“康师傅,还有什么事您就直接找我。我姓姚。”
康建国在车里向姚小姐扬了扬手。
在第三家医院康建国找到了李天然。
老人住在一间八张病床的病房里。看到康建国进来一点儿也不奇怪。只是轻轻
地摇了摇头。
康建国把支票交给院长。院长说:“我们可以让他住进最好的病房,并且提供
最好的服务。不过,最好的治疗对他已经无济于事了。”
康建国问老人还有多长时间?院长说:“很难说。毕竟年纪大了。而且,他长
期营养不良,身体太虚弱。”
康建国脱口而出地说:“能到3 月8 号吗?”
院长说:“这一天对他很重要吗?”
康建国点点头,坚定地说:“十分重要!”
院长说:“我们努力吧!”
过后想一想,康建国真的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一下子说出个“3 月8 号”?
老人说:“小康,你这是何必?你又是哪里来的钱呢?”
还能继续哄骗老人吗?哪怕是善意的哄骗?不!康建国不能让一个孤独而善良
的老人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谢世!不能让自己这个拿钱干活的人一生背负“好人”
的假名声!康建国紧紧地握住老人干枯的、指头细长细长的手掌,惭愧地说:“李
老师,我不是你信中所说的好人。我是一个下岗职工。我每天来和你下象棋,风雨
无阻,那是因为我受雇于人。我是在拿钱干活。是的。和你下棋,其实只是我的工
作。”
老人呆呆地看着康建国。
呆呆地看着。
康建国说:“李老师,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不想再骗您了。我请您原谅!也请
您收回对我的评价。”
老人闭上了眼睛。
康建国紧紧地握着老人的手。
老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平静地看着康建国,微笑着说:“不!至少你的这份工
作干得很好!很出色!很尽心!”
康建国笑了。
老人说:“能告诉我,你是受雇于谁吗?”
康建国掏出了牛金河的名片。
老人看了一眼名片,摇摇头:“我从来不认识、也不知道这个人啊?”
康建国说:“那天他还和您下了一盘棋。他爱用连环马。”
老人说:“是他?”
康建国点点头。
老人的手把这间奢侈的高价病房划拉了一圈说:“这钱,也是他出的?”
康建国点点头。
老人说:“为什么?他是为什么?”
康建国无言以对。这也正是康建国一直想知道的啊!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了解这个董事长吗?”
康建国摇摇头。忽然想起那天的报纸剪下来装在身上了。就拿出来给了老人,
说:“报纸上登了他的简介。”
老人看一眼那一小片纸说:“这字太小。你读给我听吧!”
康建国就慢慢地读起来。
老人闭着眼睛听。
康建国读完了。老人想了一会儿什么,说:“你再读一遍。”
康建国就又读起来。但刚刚读了“牛金河,男,1962年1 月1 日出生于某某市”,
老人就竖起了一根细长的指头。
康建国停住了。
老人睁开眼,看着康建国手中的报纸,慢慢地把手掌伸了过来。
康建国连忙把那块报纸放到他手上。
老人把报纸拿到鼻子跟前,久久地看着那上面牛金河的照片。
半晌,老人闭上了眼睛。
康建国看见有眼泪悄悄地从老人眼角滚下。
3 月8 号那天。老人的精神忽然出奇地好,一向暗黄的脸色仿佛也红润起来。
他甚至点名要吃“把子肉”。康建国不知道什么“把子肉”。一直围着他转的医生
和护士们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老人说:“把子河有。把子河。”
康建国说:“李老师,您说的是把子河农场吗?”
老人笑了,说:“对!把子河农场。”
康建国当即给姚小姐打电话,让她马上派一辆车来。
康建国坐上牛金河的大奔一路狂奔。
原来把子肉就是当地农民腊月里腌制的猪脚,用河边的芦苇叶包住,再用山上
小指头粗的坚韧的藤条一圈一圈紧紧地缠住,食用之前先吊在灶口慢慢熏烤数小时
乃至数天,直至藤条和芦苇叶都烤干烤焦一触即碎。为了买到把子肉,康建国费了
不少时间。如今会做把子肉的人已经很少很少了。
赶回医院,康建国来不及等电梯,抓着把子肉噔噔噔跑上八楼高干病房。
一进病房康建国就呆住了。
牛金河直直地跪在病床前。
白色的床单上,牛金河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另一只苍老、暗黄、但骨骼相同的
手。就像那一年康建国紧紧地抓着父亲的手渴望从死神手里把他拉回来一样。
但老人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康建国轻轻地走上前,把一塑料袋黑黄黑黄的、一圈一圈紧紧缠裹着的猪脚轻
轻放到老人身边。
康建国发现老人的神情十分平和。
贝多芬的《命运》像在山谷间穿行一般穿行在老人那暗黄皮肤的每一道深深的
皱褶里。
康建国放好把子肉,后退一步。
牛金河深深地低垂着头。
康建国一下子呆住了。
康建国看见了牛金河脖颈上的一块青痣。
不过不像中国地图。
牛金河请康建国一起把老人送上莲花山公墓。
除了素不相识的一家殡仪行的人,再没有任何其他人为老人送行。
墓碑上刻着:世界青年联欢节金奖获得者金阳
牛金河在墓碑前烧掉了十几本钢琴琴谱,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又到紧紧相
邻的一座墓前磕了三个头。
那墓碑上是一个女性的名字。
“妈,我把爸爸给您送来了。您安息吧!”牛金河对着那墓碑低低地这样说了
一句后,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康建国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连绵了几个山包的无边坟茔……
从公墓下来,康建国直接去了医院。
三天后康建国去拿化验单。一切正常。
康建国想起了那副枣木象棋。康建国去老板娘那里拿回来交给了姚小姐。康建
国说:“请你交给你们的董事长。”
走出大门,康建国忽然有一种不知何往的茫然。但有一点康建国是明白的:他
的聘用期已经自动终结了。
回头看看公司的金字大招牌,康建国在心里默默地说:“再见!”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花鸟市场穷逛荡了,此刻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那里一定
莺歌燕舞热闹得很。康建国迈步走去。
这时,他腰上的手机响了。
康建国忘记把这玩意儿还给牛金河了。
康建国拔出手机。
正是牛金河。
也只有牛金河。
他找我干什么呢?
康建国打开了手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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