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蛮子终于从深圳回乡了,这小子到底回来想干什么?留在大城市多好。
酷热的夏天,不见风,只见汗,只见白花花的太阳。
蛮子清晨头顶太阳出门,晚上摇摇晃晃踩着细碎的月光回家。房门也记不得关
好,进门时随手打开淡黄色的灯,歪歪扭扭地贴着床板呼噜睡觉,蚊子伸长尖嘴叮
了他的血他不是不在乎,而是的确不知道。蛮子解手回床,下意识地提起裤子但裤
子却又滑到膝处,仰在床沿又呼噜睡去。隔壁大双家的小花狗嘴戳大门进了家,瞪
着蛮子裆下吊着的准香肠,伸舌头舔了舔嘴皮放纵了贪婪的眼睛,没敢动心,那本
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给主人留下吧。蛮子醒来时看见床前的小花狗心里反而踏
实得多,假若进来的是凶悍的黑狗那就惨了。
蛮子是孤儿,举目无亲。蛮子目前的忧愁是,他劳累一天回到家没人与他对话,
他感到无家的苦闷和孤寂。活了二十多年的蛮子如今仍然不知自己生事,不认识自
己爹妈,命运有点悲惨。忠浩爹从银杏树下抱起蛮子的那个瞬间,没有见到过任何
人,也没有见到过收留纸条之类的东西。蛮子与忠浩还有妹妹忠颖一起长大。
蛮子回到家第一件急办的事就是约会,他邀约的人是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忠颖,
约见他的人也是忠颖。他们的约会地点在西门河边,那是一个月亮当空的夜晚,河
水哗啦啦地流淌。
忠浩爹是村长,忠颖是村长家的黄花大闺女,是耙浪村的村花,是耙浪镇的镇
花。去年春天,省里有个姓宁的女摄影家到耙浪村来,以《乡花》为题,把她的身
段和相貌搬上了《青春偶像》杂志的封面。事后,她还收到了几封求爱信。她爹给
她介绍县政协副主席,那人刚死了老婆,她嫌人家年纪大。忠浩在矿山打工,介绍
矿山的老板萧可给她,可她说萧可在广东有老婆有孩子她不干,坚决不去给萧可做
二奶。忠浩说管他广东有没有老婆,起码萧可在耙浪镇没有老婆,人家给买房子,
买车子,每月包给两千块的零花钱,忠颖还是坚持不干。如果忠颖嫁给了萧可,忠
浩还可以得到5000块钱的介绍费。萧可虽然一时没有得到忠颖,但他对忠颖家倒也
实在,逢年过节都往忠颖家里送厚礼。尽管年纪相差20岁,广东人的生活习惯与贵
州人的生活习惯大不一样,但忠颖爹还是满意萧可。忠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
人就是蛮子。蛮子这次返乡,专门给忠颖买了订婚戒指和项链,都是金子做的。项
链上挂了她的蛇牌属相。忠颖笑眯眯地低着头收下了戒指和项链。但她没敢对其他
人说,也没有戴出来,只有她瘫痪卧床不起的妈妈晓得。妈妈喜欢蛮子,妈妈觉得
蛮子好。忠浩爹始终不答应蛮子与女儿的婚事。忠浩爹觉得蛮子枉长一身力气,不
去干活,成天鬼混,就连镇上的私营药厂相中他做保安,好歹一个月开他人民币680
元,蛮子却抿嘴微笑摇头,除了一个谢字外,他没有多余口舌。
蛮子无论走到哪里,随时可见他的两片嘴皮中间插着一支黄杨木烟嘴卡住的纸
烟,一颗红色火星在吸气的时候明暗闪亮,淡灰色雾霭袅袅,露出黄色牙齿,眯着
透着血丝的眼睛。一身牛仔服却也协调,镇上的许多小伙子喜欢蛮子这种气派。耙
浪镇4 条大街32条小巷都留下了蛮子的足迹。他不仅在镇上串,到过矿山,到过邻
镇,甚至还到过县里。蛮子在外面闲悠悠神兮兮地串门子,和他的酒肉朋友邀邀约
约吃吃喝喝,没人知道他究竟想干些什么。看不惯他的人就说他有毛病,有人举报
说他在家里搞私人聚会,男男女女的来来往往,违背民风民俗,有伤风化,不成体
统。忠浩说蛮子家成了卖淫嫖娼的窝点,县里开来两部警车坐满了警察,镇上110
同志搞配合,警笛叫得贼响,红色警灯光顾了蛮子家,围观群众去了不少。蛮子家
有女人正在哭哭啼啼,见了110 同志,哭泣的女人突然笑了起来手袖揩泪,女人解
释说她们在学哭,没有谁打她们,也没有谁强迫她们这样哭。蹊跷的是她们在跟蛮
子学徒。110 同志说了些警告之类的话,看见屋里男人在笑,其他女人站在屋里一
拈一嗑地把葵花子往嘴里丢。蛮子起身给110 同志和屋里的男人散发了纸烟。屋里
摆满了刚买的桌椅板凳和几箩筐碗筷,110 同志问他们买这些干什么,他们说暂时
保密,然后就嘻嘻哈哈地捧着肚子笑。
直到后来,蛮子邀约的一伙人干的事情准备得就像等到了樱桃能进嘴可以唱樱
桃好吃树难栽的时候,镇上的人和村里的人才晓得,蛮子有选择地招集了邻镇近村
的无业游民,以他家为聚簇点,男男女女一二十人自发性成立了一个让人一听就感
到无限忧伤和摇头的丧葬队。蛮子当队长,人家叫他蛮队。
人才全套,家什全套,专门为死了人的人家做丧葬善后服务工作。听起来有些
玄乎,但实际上就那么回事,也不见得耸人听闻。这种服务是一条龙的,从人死亡
时开始,一直到把死人埋进泥巴里了事。镇里有的是荒山,东山和西山都是乱石山,
不长庄稼,比较适合埋死人,埋死人都埋了若干年了,所以这里满山遍野都是坟茔。
县里规定国家干部死了一律要求火化,在农村要求党员干部带头。村长也是干部。
再过几年就不准土葬了,无论哪家死了人一律要求火化。火化的交通工具由火葬场
提供,必须把尸体送到州里或省里的火葬场去。当然,土葬的习惯延续几千年了,
火葬的事情要慢慢来,所以目前蛮子仍然有事干。蛮子搞的这个一条龙还安排死人
的亲友一日四餐,因为有夜宵,有唢呐手、长号手、鼓手、哭丧,还有看地、埋人。
别看这些散兵游勇,队伍里面却人才济济,有哭师、乐师、招魂师、厨师、大力士、
风水先生、还有包坟的石匠泥水工。之所以把哭师排在第一,是因为哭师是最能体
现德才兼备能力的大师,也最具观赏性,要求真情、语言、文字、智商融为一体,
以真情为主,要求首先要哭得好,其他的缺少哪一样都不行。蛮子就是标准的哭师。
蛮子的哭师是自己给自己训练出来的,有人说这也是一种道行。正因为哭师以低三
下四为前提,以伤害自己为基础,以尊重别人为本,别人也比较尊重哭师。层次较
低的要数没有读过小学只会抬棺木上山土葬的挑夫了。要把棺木挑到陡峭的山上去
掩埋,没有这些人可不行,所以挑夫也称得上一种特殊的人才。村里镇里甚至县里,
不管是老百姓还是当官的,谁家只要死了人,死人的人家就会有选择地花钱聘丧葬
队去服务,人家也会事先在心里盘算哪家的丧葬服务搞得好一些,划算一些。蛮子
的业务开展得好,说明蛮子的服务质量高,请他哭丧的人就多。
忠浩瞧不起蛮子找死人的钱。他对蛮子说,你有本事就去找活人的钱,不要拿
死人出气。
忠浩爹比较关心蛮子。他觉得农村人不讲什么光彩的工作,只要肯去做事情,
能挣钱,就是他看中的好青年。
丧葬队的人在工作时有统一的黑色包装,人称黑衣队。虽是土布,却有一番自
我打造的阴郁伤感,在村里村外镇里镇外鼎鼎大名。蛮子最有名气的就是哭丧,哭
得感恩戴德,有理有节,气氛特浓,哭得活人满意,恰到好处。提起蛮子的哭丧,
谁都会竖大拇指佩服哭得富有真情,他比那些大奶子婆姨还哭得神乎其神,像模像
样,哭得诙谐风趣,有名有堂。
蛮子哭丧的时候,虽然没亲爹哭没亲妈哭,谁家的爹妈死了,他带去真情和忧
伤,死心塌地帮助处理后事。他会像哭自己亲爹亲妈一样,虔诚、执著。不认识他
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孝子呢。蛮子一想到自己无爹无妈的身世,哭得更加惨道,看闹
热的人多了,他的哭声就更大,声气拖得冗长。
快起来,蛮哥。这个时候,忠颖习惯去搀扶起哭得早就劳累了的蛮子。
多谢。蛮子歪着还没有降温的脸。
忠颖递给蛮子一杯晶莹剔透的矿泉水。
村子里的人死了,几乎全村的人都要去吃几天的饭。忠浩爹跛着脚做了一个金
鸡独立的姿势,他关注了忠颖和蛮子的一举一动,他瞪了一眼忠颖,但忠颖什么都
没有看见,蛮子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划火柴点燃了纸烟,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
然后吐出了浓烈的烟雾。顿时,蛮子的头顶像着火了。
忠浩爹因患骨癌死掉了。忠浩爹死得就这么快,让家族里的人村里的人惊讶。
甜枣大的瞳孔一放大,说闭就闭上了,心脏说不跳就不跳了,谁也不相信他就这么
悄声无息地离开了人世。忠浩爹安详地躺在杉木制的大床上,脸盘子比活着的时候
显得更加精瘦,他紧闭着眼睛什么人也不见,抿着两片甘苦的嘴皮什么话也不说,
身子骨一动不动地镶嵌在黑色的棺木里。忠浩的手机贴着耳朵,嘴巴叽里呱啦说了
一通,他的三亲六戚就陆续拢来了。
忠浩妈坐在床上哭成泪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去世以后,长子为父。忠浩踯躅在院坝里,眼睛在人群中扫视,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他怎么也拿不定主意。他知道爹即使留下遗产肯定都在母亲那里,爹爹
是个细心人,早就会作出安排,他一定要拿到这些遗产。他继续在人群中寻觅什么
人,当他扒开人群时,似乎有些失望的感觉。噫!他终于说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字,
而且是用一种感叹的口吻。
忠浩爹生前是村里党政一把手,算村里最大的官,他生前做了不少好事,但他
因搞计划生育得罪的人也不少。忠浩自己组织人员安葬爹确有一定困难,主要是请
不到帮忙的挑夫,没有挑夫灵柩不会自己上山呀。人家每个人都是靠技术靠劳力吃
饭,人人都有经济头脑,每人每天50、100 的不等。忙不能白帮。既然要付给帮工
钱,忠浩想何不如喊丧葬队。
忠浩居住的是他爹修的水泥砖瓦平房,他很少到蛮子住的草房去。尤其是蛮子
搞丧葬队后,忠浩就没有去过。今天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忠浩只去镇子上和矿
山的夜总会、洗脚城、麻将馆、啤酒屋,还喜欢下馆子。
丧葬队的速度真快,搬的搬抬的抬挑的挑,人多力大,速度也快,很快就把丧
葬用的所有家什运往忠浩家。搭钢架子,扯棚布,摆灵堂,准备工作得心应手。蛮
子首先把忠浩家准备的枯艾熬了一大盆艾水,据说艾水可以驱毒、杀虫、辟邪,还
能起到保护死人皮肤的作用。蛮子帮爹洗澡,穿衣穿裤,把尸体抬进水晶棺里。人
死了脸色很难看,经蛮子在死人脸上涂脂抹粉,死人此时就像川剧团里的戏子,死
人的脸蛋瘦小了些,却依然那样和蔼慈祥。
蛮子才从茅厕撒尿回来,才点上一支纸烟,过瘾地吸了一口,就听见灵堂那边
传来凄忧的哭声了。哀乐声同时响起,气氛无限忧伤和怅惘,音乐怪怪的,鼻子酸
酸,心里发懑。蛮子想到自己的爹死了,眼睛眨了几下,泪水就涌了出来。没有发
出声音,他要等忠浩的家人哭毕之后才开始正式哭丧。
忠颖的哭很真切,她的声音传到了蛮子的耳朵里就变成了鸟叫的声音。本来蛮
子还要等一会再去哭丧,他经意地看了一眼忠颖,走出半蹲着的人群,直接步入灵
堂的里端。他趴下去一下子抱着水晶棺就像抱着亲爹的头,爹爹长爹爹短地就哭上
路了,几乎是埋一下头喊一声爹又哭一下,哭声让人感到心酸,撕裂着两片嘴唇,
样子很难看,不讲究什么姿势,脸上阴郁沉沉,像布满了该死的乌云,条条杠杠的
条子肉凸出了脸部,横亘在脸面,难看的牙齿暴露给别人,眼角像充满活力的泪井,
滚烫的热泪无休止地从眼角溢出,胡乱地洒在水晶棺上。
前来祭奠的亲友才拢堂前就听见了哭声,不会哭的人也会泪下,也有人跟着哇
哇地号啕起来。好像祭祀的人都懂得这个缅念死者的基本程序,一边哭一边围着棺
木转了一圈,毕了就退出灵堂。遇到给死者磕头的祭奠者,忠浩和忠颖就面对着祭
奠者跪着,给祭奠者磕头。祭奠者来得多的时候,哭声像洪水暴发。忠颖揪心地哭
喊着,爹呀爹,你走得太早了呀,你不能丢下我和妈妈,就这样走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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