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回该轮到哭丧队的人哭丧了,平时大家哭丧都十分积极,可现在谁也不愿意
为一条死狗去哭丧,这是要犯忌的,要受祖宗咒骂的。但拿了人家的高价钱总要敷
衍几句才行呀。
蛮子知道肩上的责任,他觉得过意不去,喊一个名叫狗弟的小伙子打了头炮,
是蛮子最信得过的狗弟,他正在向蛮子学习哭丧。
狗弟是个很聪明的滑稽人物,脸上布满横七竖八的条肉,眯豆眼,习惯耷拉着
脑袋,说话诙谐。狗弟是人家给他取的诨号,唐嘉国才是他的真名。狗弟在丧葬队
从来就是嘻嘻哈哈惯了的,他说开玩打笑,不分老少,难怪三岁娃儿站出来都敢喊
他叫狗弟,他一点也不在乎。
狗弟走过去站在博美的棺木那儿就哭了起来,样子很伤心的,声调也很凄惨:
你是狗,我是人,
我是庶民你却像大臣。
你咬人,不奇观,
我咬狗呀才是嘴巴馋。
你死了,该我哭,
我无才呀就是没有眼泪出。
你吃屎,我吃粮,
我睡地铺,你睡钢丝床。
你不劳动也有吃,
我不劳动不得食。
你是狗,我来哭,
我要管我每顿都吃肉。
你好走,我在瞧,
我要在你身上砍两刀。
一刀砍出丧葬的幸福路,
一刀砍断通往西山的独木桥。
许多人傻笑了起来。蛮子夸奖狗弟的几句话说得到味,说得真切。
萧可说:蛮子,你应该去哭,你是哭家,你哭的味道好,你哭得更到位,我们
要看你哭真格的,要真的哭淌眼泪,随随便便哭那叫什么哭丧,要不我怎么会付这
么多钱?
蛮子说:给狗哭丧,我的心不哭眼在哭,只要程序走到,你不能说我们不是在
办理哭丧事宜,是不是,萧老板。
萧可说:好了,好了,图个吉利,我今天不与你争吵。
灵堂里极端寂静下来,原先已经说好,博美的尸体不用停放三天,当天就可以
把灵柩送往西山。黑色丧葬队虫子样开始蠕动,路上没有了哭声,鞭炮噼里啪啦响
过之后,一路红色纸片从矿山断断续续铺到通往西山的独木桥边。
萧可突然喝令丧葬队伍停了下来。
萧可站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他仰望天空,平视山峦屏障,横扫原野,作
出领导者的姿态。他喝了一口矿泉水,抿了几下嘴唇,敞开豹子般的嗓门,态度极
为严肃地喊起话来。他一时找不着词语称呼这一群人,就随便说:我说,各位,东
山的地段快要走完了,过了独木桥就到了西山,博美是我的心肝宝贝,一定要安埋
在西山。博美不是一般的犬,博美是一只名犬,名犬嘛,和名人没有什么区别。
萧可的口干了,他又喝矿泉水,继续说:县里成立了名犬协会,博美生前是协
会里最优秀的名犬。所以,在进入西山之前,一定要叫丧葬队给博美磕头,不磕头
就不能进入西山,这是规矩。
蛮子气愤地说:萧老板,你是扯卵击石。
萧可是广东人,贵州话说快了他不怎么听得懂,他问:你说什么?
蛮子说:卵就是蛋。
萧可说:什么卵?什么蛋?
蛮子说:你是扯卵,就是扯淡。哪个人会去给狗磕头?
萧可生气地说:你敢骂人?萧可的后面站着四个身着黑衣的彪形大汉。
蛮子说:我哪敢骂卵人。蛮子看了大家一眼,大声说:你们哪个去给狗磕头哟?
萧老板大大有奖。
哪个去磕狗头哟?大大的有。有人在遥相呼应。
今天,磕也得磕,不磕也得磕。萧可毫不含糊地说。
磕头。四个打手样的汉子张口说话了,他们魁梧高大,装鬼吓人。
丧葬队里的伙计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说话。
蛮子点燃纸烟,皱着眉头,独自站在一边抽了起来。
打手样的小伙子理解了萧可的意思,突然站出来两个,横眉冷对,摩拳擦掌,
手指捏得咯咯响。
空气开始凝固了。
蛮子摸出纸烟,散给怒气冲冲的人:来,大家先抽烟,抽烟,别生气。
众人说:抽烟,抽烟。
几十只烟囱冒烟了,雾霭袅袅升腾。
风也不刮了,鸟也不叫了,人也不说话了。原野恢复了荒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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