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叶灵和老公刘洋从老家来到北京时的想法是,他们都是高中毕业,到外面闯一
闯,总不至于活不下去,因为眼下大批的没有什么文化的农民也能在这里挣到钞票,
他们总不会还不如他们吧。实际上他们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平常都缺少锻炼的他
们缺少的是农民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几乎没给他们留位置
的城市,在社会的底层顽强而又执著地活着。因为他们的文化水平不高也不太低,
轻松的工作不好找,而那些出苦力的活也不能胜任,所以想在这个城市里生存下来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刘洋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就跟着一个老乡学着卖水果。叶灵找一个在商
场做导购的工作。
他们刚来的那一年,北京对暂住证查得很严,查到没有暂住证的外地人要么罚
钱,要么就要收容遣送。那时办一张暂住证是188 元,刘洋和叶灵两个人办了一张
暂住证为了应付派出所的检查。所以每回一听到有查暂住证的风声,叶灵就躲到屋
里将门从外面锁上,要么就跑到大街上装作路人。每次躲避的时候叶灵心里都有一
种说不出的难受。她想不明白,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个繁华的都市,既不违法也不
乱纪,只是想凭自己的能力去挣钱生活,为什么这个城市却不肯善待他们呢?
在那个夏天来临的时候,叶灵所在的商场经营不善倒闭了,她失业了。和她一
起失业的是一群未曾结婚的女孩子,她们和叶灵相约要一起找工作。叶灵和她们去
了几次,就推托有事不去了。
那些女孩子仗着年轻,找工作挑肥拣瘦,叶灵和她们在一起,自卑感油然而生。
而且这些人每次在人才市场转一圈下来就开始喊累,然后就要结伴去新世纪或是阳
光商厦的冷饮厅小憩。叶灵觉得她们就像一群落难公主,自己和她们不是同类。每
次和她们一起坐在凉爽的商场里,她都有一种负罪感,她会想到在烈日下卖水果的
刘洋。每次她都提前出来,回到热浪滚滚的空气里,才会有一种真实感,回到闷热
的出租屋,吹着热风的电扇,她觉得这才是属于自己的生活。
在找了几次工作没有结果之后,刘洋想让她和他一起卖水果,可是叶灵不想。
她觉得自己干不了在街头推着三轮车卖水果的生意,那需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
要躲开城管的围追堵截,要面对顾客的讨价还价,要想多挣钱还要辨认哪些人少给
了没事,哪些人一点也不能少给,这活儿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干的。
那一阵子,叶灵经常觉得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她有时会梦到家乡那熟悉而凌乱
的街道,有时会梦到重回校园考试,却所有的试题都不会做,醒来是一身的汗。还
有一次梦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迷了路,一直走到筋疲力尽也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她
常常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孤独感,那种感觉不分白天黑夜总会不期然地袭击她的心,
令她快要窒息。她有时觉得她和刘洋就像两棵树,刚开始时相拥着一同享受着阳光
雨露,后来身体虽然分离,枝叶还能相互关照。现在则像是经历过飓风的袭击,失
去了一切互爱的枝叶,相互独立而又伤感地伫立在旷野里。
在她失去工作的日子里,她去做过每天二十元的保洁,还去卖过几天的油炸臭
豆腐,不过只干了三天,她的锅就被城管抄走了。天快黑的时候,她还和几个收废
品的老乡去附近的菜市场捡过人家扔的菜,顶着别人讥笑和鄙视的目光,让她心里
有一种莫名的悲哀。去了几次她就不再去了。那一段日子他们很少沟通,日子过得
很是乏味,艰难逼仄的生存环境让他们的生活日渐变得粗糙没有温情。
国庆节快到了,城管大力整顿市容,推着三轮车在街上卖水果的生意越来越不
好做了。刘洋就买了一辆二手人力三轮车开始拉活。直到有一天,一个收废品的老
乡收了一台缝纫机,问叶灵会不会做缝纫活,要是会的话可以到街上去出个摊做点
零活,也不少挣。叶灵曾在老家上班的时候上过一个裁剪学校,当时纯是属于业余
爱好,少女时的叶灵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她能把一块普通的布做成一件漂亮的衣
衫,而且绝对与众不同。
于是在燕平路和中石路拐角的修自行车摊边上摆了一台缝纫机,为过往的人换
拉锁扦裤边,为周围的民工缝补衣服。由于叶灵说话和气价格公道,活也做得细,
所以她的生意一开始就不错。
那时两人一见面戏问对方,今天你蹬了多少?她蹬的是缝纫机,他蹬的是三轮
车。
现在让叶灵伤脑筋的问题是她六岁的女儿要在哪里上学的问题,她一直没想好
是让女儿留在老家上学还是带到这边上学好。
叶灵一想到女儿就有一种揪心的疼痛和思念。仰面看了看树上枝叶,脑海里浮
现出女儿那张可爱的脸,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女儿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这是
多么残酷的事啊!
晚上收完摊回到租住的地方,做好了饭刘洋才回来,吃饭时叶灵说起女儿的问
题,她的心情不太好,她想让刘洋安慰她几句,但是刘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当时
心里有点不满,指责刘洋的吃相难看,吃饭时声音太大,刘洋将筷子摔在桌子上,
整个晚上两人都不再说话。叶灵心里感叹他们之间的关系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为
这点小事也能弄得一晚上不愉快。他们之间的这种状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
两人并不愿意这样,可是他们对改善关系都觉得无能为力。
其实,他们也曾有过诗情画意如火如荼的热恋,也曾有过相亲相爱一生不变的
誓言。年轻的时候刘洋虽然其貌不扬,但是还是有点才情,他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
字,善吹笛箫,还会写诗填词。他曾在叶灵二十岁的生日时自己填了一阙《西江月
》:廿岁风声听惯,一点心事沉埋。少年仍是旧情怀,素面原无粉黛。春梦都随人
去,新词只待君猜。今宵又见故人来,来道潇洒未改。并用流畅的毛笔行书写到一
张宣纸上送给叶灵。叶灵将它贴在自己的床头,天天看着心里想着这个长得不怎么
样,家境也不好的刘洋其实蛮有才气的。
那时的叶灵长得有点像台湾影星林青霞,少女时代,她渴望的是那种不同流俗
的爱情,而且对金钱还相当地不屑,她想要的是那种两情相依,两心相悦的爱情。
刘洋将那些用优美而热烈的文字写成的情书一封封地送到她的手上,用悠扬深情的
笛声将叶灵的心吹得一颤一颤的,一首一首伤感的情歌唱得叶灵泪流满面。叶灵在
情书笛声和情歌的撩拨下终于投入了刘洋的怀抱。
叶灵想的是,穷怕什么,只要肯努力有上进心,总会过上好日子的,再说只要
两情相悦,钱要不要都无所谓,现在的社会又不至于饿死人。要不说没有经过世事
的女孩子思想单纯呢,简直就是傻得可爱。就这样叶灵不顾家人的反对义无反顾地
和他结了婚。
像大多数的贫穷夫妻一样,最初时清贫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贫贱夫妻百
事哀”这句老话真是不错。婚后不久,他们就开始为了一些小事争吵打闹。像他们
这种争吵打闹的生活在豫中平原的那个小县城里是再平常不过了。尽管一路磕磕绊
绊,也总有一些温馨的场面甜蜜的回忆支撑着他们走了过来,尤其是女儿的出生给
了这个小家庭带来了生机,注入了活力。
他们将女儿留在老家两人出来时,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过上好日子的。大多数
时候理想和现实都是有差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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