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一天,刘洋蹬着他那辆没有牌照的三轮车在街上揽活时被执法队抄走了。回
家还是去叶灵那儿的路口,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叶灵所在的那个路口。叶灵看
到刘洋一个人从街上走来,而没有骑三轮车,心中一紧,她早上听人说今天抄了好
多人力三轮,就有点担心,莫非刘洋也在劫难逃?当她看到刘洋阴晦的表情,已明
白了八九分,关切地问,三轮车呢?刘洋瓮声瓮气地说,抄走了!叶灵想安慰他几
句,又不知该说点什么,其实她心里也很难过。因为那辆三轮车花了他们俩将近一
个月的积蓄,虽然是没有上牌照,但它每天的进项是他们收入的主要部分。可是叶
灵知道刘洋心里一定更难过,她轻声说,你先回去自己做点饭吃,先休息一下再说。
刘洋没说话蔫头耷脑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刘洋回来了,告诉叶灵说:“我打听好
了,交二百块钱就能把车领回来。一辆车买旧的也要六七百块,交二百能领回来也
比买一辆强点。”
刘洋走后,叶灵的心情也不太好,想到自己一针一线地缝,一脚一脚地蹬,要
挣二百块也不容易啊!一直到天擦黑,叶灵也没见到刘洋。旁边修车的王大爷帮她
将缝纫机抬到三轮车上,叶灵说过谢谢之后骑车回去。回到家自己费力地将车推过
高高的门槛,自家屋里的灯没有亮,她以为刘洋不在家,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才
发现门是开着的。她进门打开灯,却看见刘洋躺在床上并没有睡着,而是睁着眼睛
发呆,床前是一地的烟蒂,屋内是呛人的烟味。叶灵走到床前,用手试了一下刘洋
的额头,没有发烧,她起身去准备晚饭,一边洗手一边问三轮车的事怎么样了。
刘洋气哼哼地说:“这群所谓的人民公仆真他妈的官僚,他们不是尽量为老百
姓服务,而是尽量制造麻烦,有什么手续他不一次告诉你,而且你问他也不说,你
去一个部门办完手续他只告诉你下一步去哪里,绝不会对你说一共有几个步骤,而
且每一个人看你的眼光充满歧视和不屑,让人心里有一种屈辱感。最可悲的是这种
屈辱感还不能流露出来,还要给他们赔笑脸说好话,这一下午的遭遇让我觉得我活
得猪狗不如,就这样还是没把车要回来。”以前的刘洋是不说脏话的,可是现在他
觉得不说就不能准确表达他的恶劣情绪。
“为啥?”
“因为办手续的地方离存放三轮车的地方还有几里地,等我交完钱办完一切手
续,人家已经下班了,明天才能去取车。”
叶灵看看刘洋暗淡的表情,有一点心疼,想想在异乡的孤独里,只有相依为命,
相互扶持才能活下去。她把用来煮粥的米洗好放在锅内加上水点火,然后用毛巾擦
干手上的水,坐到床边上,柔声说:“没事,一切都会好的,笑一笑,好好睡一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刘洋勉强笑了笑,样子和哭差不了多少,他还沉浸在下午所
受的屈辱当中。叶灵伸手去抚他的脸,他把脸扭到一边,叶灵把手从他的领子里伸
下去挠他的痒痒,并用撒娇般的语气说:“我看你会不会笑,笑不笑?”
以前她一这样挠他,他就会顺势将她揽到怀里。她没想到这次刘洋却厌烦地拿
开她的手:“别闹了,烦人!”语气里是不满和郁闷。叶灵有点沮丧,心一点一点
地往下沉,她有点怨自己笨,她不仅不能将他从恶劣情绪中拉出来,而且自己也陷
了进去。现在她就开始觉得心情糟了起来。她记得一本书上说过这叫情绪污染,却
记不得怎样去预防和控制。她默默地起身去择菜洗菜,直到做好饭也没人再说一句
话。叶灵觉得自己也很委屈,跟他结婚这么多年了,不仅吃穿和别人比不上,刘洋
的脾气也很不好,一点不顺心事就会阴沉着脸,要有什么导火索还会发脾气。她越
想越难过,脸色自然也不好看。一顿饭吃得沉闷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她又来到倚在床上看电视的刘洋边上,从他手里夺过他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到地
上踩灭,然后说:“别抽了,咱俩说说话吧!”刘洋依旧面无表情地说:“想说啥
你就说呗。”
“瞧你把屋里弄得乌烟瘴气的,你就不能不抽烟,你自己说抽烟有啥好处?”
“你怎么一张口就训人,抽烟有百害无一利,但是我戒不掉!你要是就说这个,
不用再说了。”
“抽烟花钱不说,你看看你每天夜里咳嗽得让人睡不着觉,不仅对自己的身体
不好,还影响别人休息。在我们恋爱时你就说过,一结婚就戒烟,结了婚你说怀了
孕就戒,怀孕了你说等孩子生下来就戒,现在孩子都快上学了,你也没戒成。”
“有完没完?”刘洋瞪起了眼,抬高了声音。
“行了,一说话你就嚷,说话不能小点声?让人听见又以为咱们吵架呢!”叶
灵斜靠在刘洋边上,“我和你说点正经事,下半年我要把女儿接过来到这边上学,
你说行吗?”
“咱家啥事不是你说了算,你说咋办就咋办。”刘洋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
“你看,有啥事和你商量,你就这态度,一点也指望不上,有啥意见你也说说。”
“我说啥呀,你不过是想好了告诉我一下,有啥商量的?”
“你这人就这样,明明你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我说出来你习惯性地不能表示
赞同罢了,这是你的一贯作风,得了便宜又卖乖。”
“你不当老师真是屈才,教训起人来头头是道。”
“你这人真没劲。关了电视,睡觉。”
“这就是你的控制欲强的表现,你睡你的觉,你管我看不看电视呢!”
“你看电视影响我休息。”叶灵伸手拔了电视的电源插销,刘洋心里正为三轮
车被抄的事心里窝火,一抬手给了叶灵一记耳光,打得叶灵半天没缓过劲来。打完
了刘洋愣了愣,有点不相信自己又动手打了老婆,其实他并没有想打她,可是不知
为什么又忍不住了呢?叶灵缓过神来不哭也不闹,拿起外套,穿上鞋,刚想出门,
刘洋一把拽过来甩到床上,怒吼道:“半夜了你去哪儿?”
“你别管,放开我!”叶灵的挣扎和冷傲的语气激怒了刘洋,他在外面受够了
歧视和委屈,他不想在自己的老婆面前还得不到认可,他想在她面前找回一点尊严。
他想用他的拳脚征服她,因为他不知还有什么方法,残酷的生活不仅让他失去了少
年时的才情,还失去了正常的思考和判断能力,他想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形式来让她
屈服,让他满足。在他对她实施暴力的时候,心里有一种既痛苦又刺激的快感,在
刘洋对她拳脚相加的时候,叶灵的感受不仅仅是疼痛,更大的是屈辱,想反抗却没
有能力。想到自己跟着他背井离乡地来到这里,过着居无定所被人歧视的日子,现
在还要忍受他的拳脚,痛苦绝望凄楚无助中,她看到他那张狰狞变形的脸,她不再
挣扎不再反抗,蜷缩在床的一角。刘洋停下手来看到头发凌乱目光呆滞的妻子,一
股歉意和疼痛攫住他的心。他去打了半盆水,拿了一条毛巾,把毛巾沾湿递给叶灵,
叶灵不动,刘洋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部。在被打的过程中,叶灵没有掉泪,这一刻她
却泪如雨下,先是小声抽泣,然后是大声痛哭,刘洋将痛哭的妻子揽在怀里,两行
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心里有一种抽搐的疼痛,他轻轻地拭去她嘴角的血丝,像是
怕弄疼了她,现在的温柔细致和刚才的粗暴判若两人。叶灵大哭之后平静了一会儿,
仰起脸声若游丝地问:“你还爱我吗?”
“爱。”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对不起,其实我没想要打你,我真是昏了头,我不是故意的,你打我吧!你
惩罚我吧!只是求你原谅我。”
“我原谅你多少回了,有什么用,你改了吗?这是第一次吗?你要我怎能相信
你?”
“对不起,你说怎样惩罚我,我都接受。”他低头轻吻她红肿发烫的脸颊,口
中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灵灵。”
叶灵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她自己都不太清楚是因为刚才的伤痛,
还是因为现在的感动。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清楚地吐出几个字:“我恨你!”
“我知道,我理解。对不起。”他把唇覆压在她的唇上,“对不起灵灵,我爱
你,我是爱你的。”叶灵轻轻地推开他,别开头去,脸上的伤有一种刺痛,她又想
起他刚才凶狠的样子,心又变得坚硬,“滚!”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刘洋扶着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把刚才弄乱的床整理好,转身抱起她轻轻
把她放在床上,又像个奴仆一般蹲跪在地上为她脱去鞋子,又小心地为她褪去衣服,
为她盖上被子,像对一件艺术品一样,生怕下手重了会碰坏了似的。他的温柔像春
水一样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田,她几乎要忘了刚才的狂风暴雨,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
过这样的温存了。她那敏感而又快要枯萎的感情,在今夜,在暴力之后有点泛活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点病态。
当他进入她身体时,她开始亢奋,她轻轻地呻吟,他喘着粗气,起伏摩挲,翻
云覆雨。他俯在她的耳畔,轻唤:“灵灵,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你,爱死你
了,不要不理我,别让我害怕,宝贝。别离开我。”
他像一个发情的野兽一样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漂在无边
海洋里的小船,摇荡颠簸,仿佛所有的海水一起涌来要把她淹没。蓦然之间,恍惚
之中,她把他刚才的拳脚相加和现在的剧烈运动联系起来,她猛地推开他的身体,
将头伸到床外,呕吐起来。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颤抖的身体,不知她是身体不
舒服,还是自己刚才打伤了她,歉疚问道:“你没事吧?”
其实他不知道她是把他做爱的动作和刚才施暴的动作联系到了一起,才会呕吐,
她甚至于不太清楚是嫌自己恶心还是嫌他恶心,所以当问她时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感
受。而且她自己有这样不好的感受已经够了,她并不想把这种感受带给他。有时她
甚至会想,也许性生活是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一条绳索,她并不想切断它,她也想
留住婚姻,虽然这场婚姻已是斑驳破旧,她还是不想扔掉,就像一双穿久了的鞋子,
已有感情虽不想再穿,但也不想扔掉。
当他们平静下来后,他像一个做了错事等待惩罚的孩子,轻声说:“灵,原谅
我今天的错误,今后一定不会再有了。”泪水滑出她的眼角,:“不是我不相信你,
你自己觉得你能做到吗?”
“一定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相信我,要不我自己剁下一个手指。”说完
他就要起身去拿刀,她拦住他,泪光莹莹地说:“你这是何苦,我真是上辈子欠你
的!”
“那你原谅我吧。”
“要我原谅你也行,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别说一个,一百个都有行。”
“那你戒烟。”
“这个,”他沉吟了一下,“换一个行不行?”
“不行,我知道戒烟对你来说是个比较难办的事,正是不容易办到,才能看你
是不是真的对打人这件事比较后悔,如果你肯为我戒了烟,也能证明我在你心中的
位置。另外,如果你戒了烟,也能说明你是一个有意志力的男人。而且戒烟既可以
省钱,对你的身体又有好处。”
“那好吧,不过你让我慢慢来行不行?我逐步减少好吗?”
“不行,要戒就从现在开始!把你抽剩的拿来。”
“干吗?”
“拿来!”
刘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递给她,她用力揉碎后又将它扔到水盆里。
“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抽烟,不然我不会原谅你的。还有,如果你再动
手打我一次,我就不再和你过!”
“不会再有下一次啦,我会尽量为了你戒烟。这回行了吧,别生气了,我是爱
你的!其实我从心眼里疼你哩!我只是不善于用语言表达而已。”
“你疼我?”叶灵冷冷地说,“你不过是让我疼罢了,从身体到心里,我无处
不疼。”
刘洋的眼里满是羞愧和歉意,喃喃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错
了。”
尽管叶灵知道刘洋现在的承诺是真心的,但是她并不相信那会是永久的。唉,
这世间多少东西是永久的呢?
刘洋的三轮车要回来了,由于街上抄车的风声太紧,所以他没有出去拉活。叶
灵在家整整呆了四天,在这四天里,她每天躺在床上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要
么是以泪洗面,要么是眯着眼睛不说话。刘洋每天都殷勤地问她还疼不疼,想吃点
什么。叶灵每天说的话不到十句,身上的伤远没有心上的伤那样疼痛。这几天她反
复思考她跟着他来到这远离家乡的地方,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吃苦受累都可以毫无怨
言,可是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还要忍受他的暴力行为呢?她又想起远在老家的
女儿,每天只是以泪洗面,只哭得两眼肿成了水蜜桃。刘洋买回的平日她喜欢吃的
零食,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刘洋这几天在家大气儿也不敢出,乖得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实际上他也真的
知道自己错了。其实每次动过手之后他都很后悔,所以他对她十分地关心和体贴,
说起来他好久没有这样做过了,想来妻子跟了他也确是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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