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叶灵是在四天后等到脸上的伤几乎看不出来了,才又来到街上出摊。身上的伤
很快好了,但是心头的痛却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
正午的阳光让她困顿,边上修自行车的王大爷问她这几天怎么没出来,有好多
人找你做活呢。叶灵笑笑说病了。王大爷关心地说,怪不得你脸色这么差,出门在
外多不容易呀,一定要注意身体。叶灵又笑笑说谢谢,我没事。
在叶灵的一再催促下,刘洋回老家把该上小学的女儿接来了。女儿的到来,相
对地改善了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为了孩子上学近,他们把家搬到了离学校很近的
一间半地下室。这两年昌平的建设用日新月异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城区内几乎再
也找不到平房了,而楼房昂贵的租金是他们这样的人家无法接受的。聪明的女儿没
费什么劲儿就通过了入学考试,幸运的是,今年开始,外地孩子上学的借读费从每
学期五百降到了二百。并且暂住证基本上也不怎么查了,现在办个暂住证才要五块
钱。还听说城管的要文明执法,不能动不动就用暴力强行抄车了,想来社会还是越
来越进步了。
叶灵他们一家三口所住的这个地下室是当初开发商为买房的业主赠送的贮藏室,
每个单元有六层,每层是两户一共是十二家,每家都有一间半地下室。地下室里没
有上下水,更没有厕所,设计者原本不会想到这里还会有人住。这座楼处在阳光商
厦的附近,属于黄金地段。而且这楼上住户大多都是回迁户,他们原来住在平房里
都是收惯房租的主儿,现在拆迁后住上楼房后没有房子再往外租。后来发现自家的
贮藏室用处不大,可以租出去挣点外快,由于地理位置好,价格相对楼房又比较低
廉,所以很容易就租出去了。
叶灵是在住进去之后才发现没有水的不方便,厕所还可以,出了门就有一个收
费公厕,可以解决问题。用水就成了大难题,房东住在一楼,租房的时候说可以从
他们家里提水,每个月要交十块钱的水费。女房东经常是只一个人在家,是个能说
会道尖酸刻薄的中年女人。刘洋去提过一次水便再也不肯去了,不是怕出力而是怕
那个女人的那种看不起外地人的目光。
叶灵去过之后才明白,他为什么宁愿在房东家门口等她出来也不愿意自己直接
去。女房东要他们从卫生间里的水管里接水,而要走到卫生间里面接水必须经过以
下几个步骤:先按门铃,房东明明从防盗门上的小孔里能看到是谁,她还要尖着嗓
子用不耐烦的声音问:“谁呀?”听到回答才慢吞吞地开门,眼睛盯着你的鞋看,
怕你的鞋弄脏了她家的地板。走过长长的甬道,其实也不算长只是有人盯着你会觉
得走了很长的路,然后她还会跟着你一路走到卫生间,一直看得你全身不自在,不
知她是怕你拿了卫生间的东西还是怕你弄脏了地。接水时生怕水溅出来,又深知来
一趟不容易总是想提满一些。卫生间的地上有几块用来擦地的布,每次接完水,叶
灵都仔细寻觅地上溅出的水滴用布擦拭干净,然后特别小心地左右各提一个水桶尽
量不把水弄洒,不然女房东又要用鄙夷的目光看你。走出房东的家门,防盗门在身
后“砰”的一声关上才长长地吁一口气。为了减少和房东接触的机会,叶灵很节省
用水。洗菜的水澄清了洗碗,洗过碗之后洗抹布,洗完抹布的水也不舍得倒掉,而
是倒在一个桶里,洗过脸的水要留下来洗毛巾袜子之类的小件,之后也倒在那个桶
里,洗脚水,甚至于连刷牙的水都倒在那个桶里面,澄出固体物然后把黑灰色的液
体倒出来洗拖把擦地。大件的衣物是不敢在家洗的,总是攒了一大堆拿到老乡家去
洗。
叶灵觉得提倡节水的口号喊得再响作用也不大,最好的办法就是停水三天,这
样人们才会知道水的重要性。叶灵走在街上要是看到哪个水管子漏水,看到那白花
花的水流了一地,她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叶灵所在的那个小区要把西门封上,在东边的围墙上留一个门口,而且要盖一
间小房,说是要设门卫。把原有的好好的围墙咣咣当当砸开一个大豁口,真不知当
初是怎么设计的,反正谁也不拿公家的钱当回事,一个领导心思一动要这么设计,
又换一位瞅不顺眼要那么设计,不合适拆了重建。小区里那帮以前过惯了苦日子现
在闲着没事干的老太太直摇脑袋,这帮败家的东西,这得费多少钱呢?
施工的时候从地下井里扯出一条水管子,因为水管子的开关在地下,所以不用
时那些忙碌的民工也不下去关水,只是就势往边上一扔,那水就哗哗地流,淌了一
地的水。
叶灵从这儿过时眼睛都直了,当下就想到家里还有一堆该洗的衣服,这水白白
流掉太可惜了,何不趁着这水洗洗衣服呢!她兴奋了,回家收拾了衣服,把床单被
罩也从床上撤了下来,拿上一个大洗衣盆来到那哗哗流水的水管子边上,并和施工
的师傅说好了绝不影响施工用水。施工的师傅和气地说:“洗吧洗吧,反正你不用
也是白流。”
叶灵一边洗一边暗自得意,说实话,每次跑大老远的去老乡家洗衣服她都不好
意思。好在老乡都十分随和,每次去都很热情,要不她早就不去了,叶灵可不是那
种死皮赖脸的人。她想过,要是他们两口子中有一个像刘洋一天到晚总拉个脸,她
也不会去的。她有时就是想不通,为啥刘洋总是拉着脸像谁都欠他二百块钱似的,
不光是对人不热情,好像他对任何事都不满意,看电视就没有一个他不挑毛病的电
视剧。还有他似乎对每一个主持人都有不满意,不是说这个太胖就是说那个太瘦,
要不就说这么难听的嗓声居然能当上主持人,指不定跟哪个领导有一腿。
叶灵一边洗衣服一边胡思乱想,一个人影挡住了她面前的阳光,她抬头一看是
那个小区负责打扫卫生的胖女人,她实在是胖得不成样子,大大的脑袋下面几乎看
不到脖子,身体是圆滚滚的,仿佛是一个长了毛的皮球搁到了一个水桶上,下面是
两条粗壮的短腿,她的上下几乎是一样的,女人应有的线条在她身上一点也看不到,
人们背后都叫她“水桶”。
“水桶”一过来就嚷,声音又尖又细和她那矮胖的身材极不相称:“谁让你在
这儿洗衣服的,你也不看看你是谁,一个外地人到这儿来占公家的便宜。”
叶灵看看她又看看地上哗哗流水的管子说:“这水就算我不用也是流掉,为啥
白白流掉可以,我用一点就不可以了?”心里恨恨地骂道,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是
谁?不就是一个拿扫帚的“水桶”!你看我们外地人不算啥,谁看你算个啥。
“水桶”听不到叶灵心里的暗骂,依然趾高气扬地嚷:“白流也是公家的东西,
公家的东西就是不能随便用!”
“是是,要是让你老人家当领导就好了,不占公家的便宜,肯定不会腐败。”
叶灵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嘟哝,“就你这体形不腐败也像腐败的典型。”
叶灵回到他们住的地下室,女儿正在开着灯写作业,由于只有一条窄窄的窗子,
上午九点到十点能见到一缕阳光,过了十点就不再有阳光了,过了下午四点就得开
灯。他们租的这间地下室不到20平米,里面铺了一大一小两张床,女儿坐在小床边
上,趴在缝纫机上写作业,不再街上出摊做活了,缝纫机正好成了女儿的书桌。大
床的边上是一张老式的写字台,叶灵在上面铺了一个菜板切菜,不做饭时就把菜板
掀起来。写字台的边上是叶灵花了十块钱从收废品的那里买的一个衣柜,最让她感
到高兴的是衣柜的上面还嵌着一面穿衣镜。煤气灶放在门口的地方,为的是在做饭
时可以让烟气容易散出去,有时她也把煤气灶搬到门外去做饭,不方便的是地下室
走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要不停地制造点声响才行,而声响太频繁了一楼的住户会有
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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