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刘洋每天蹬着没有牌照的三轮车,还得躲着抄车的,北京的风沙将他的脸磨砺
得沧桑粗糙。倒是叶灵上班后经过收拾打扮变得水灵了不少。他每天看到她打扮得
光鲜亮丽地去上班,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加上学完了电
脑原以为能找一个好点的工作,没有想到也没能如愿,心里有一种郁郁不得志的感
觉,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稀少。叶灵多想天天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啊,她觉得她渴望
他的笑容就像渴望阳光和水一样,只可惜他不懂,或是不想懂也不愿做。
叶灵将饭热好盛出来,刘洋的眼睛并没有离开电视,他就坐在床沿上一边吃一
边看。她想试着和他沟通一下。
“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要在逆境中站稳了,不要被困难挫折打败。”叶灵鼓
励他,她觉得他脸上的阴霾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没什么能打败我,除了你!”他瓮声瓮气地说。
叶灵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不是要和他吵架,她想要和他沟通
改善关系。“叶灵想着这一阵子他们之间几乎也算是风平浪静,没怎么吵闹过,就
想和他说点高兴的事,让他绕过恶劣情绪。
“虚假繁荣!”他嘴里吐出四个字。这四个字让叶灵那勉强维持的情绪一下子
崩溃了,开始时想要和他交流与沟通的欲望被他这四个字扫荡得无影无踪。她的情
绪一下低落到极点,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什么也不想再说了,她甚至不想再
看他一眼。她一头倒在床上,蒙上被子,她也不想让他再看见她,看见她心中的波
澜。她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她也想过平静安详的日子,她也想忘了那些不愉快的
事,忘掉暴力留在她心底的痛,忘掉他背着她抽烟的事实。可是现实在不停地提醒
她,那些往日的伤痛不期然从心底的某一个角落跳出来撕裂她原本想要尘封的记忆。
她把这一切的过错都记到了他的账上,她想的是她为他付出了这么多,不顾家人的
反对嫁给她,她挨他那么多的打她没有回娘家诉过苦,她跟着他过这种颠沛流离居
无定所的日子,她吃苦受累却连一点安慰一句好话也听不到。她越想越觉得心灰意
冷,在她疲惫不堪的时候竟然连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都没有。
人真是可笑的动物,一点细微末节的小事也会让情绪受到很大的影响。
一连两天,叶灵不和刘洋说话,空气沉闷得像是快要下雨的天空。刘洋几次试
着要和她说话,她也爱答不理的,要不就说两句讽刺的话。刘洋开始当着她面抽烟,
她心中更加气愤,但是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愤恨埋在心里,她心里填满了消极的
怨尤。她每看到他抽烟,就在心里说:抽吧抽吧,早晚你会抽掉你的婚姻!在表面
上她什么也不想说,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反正他也不会再听她的话,反正他已不
在乎她的感受。
冷战持续了好几天。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这话说得有道理,刘
洋终于在持续的沉默中爆发了。叶灵知道他想和解,可是她不想理他,她觉得自己
委屈,这日子过得真是没劲透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如果一方作出让步时
另一方也退一步,那就可能会和平解决。他们之间却是当一个人往后退的时候另一
个却非要再向前进一步,所以关系还是那么僵。
星期六的上午,叶灵要带女儿出去,反正在家呆着也是烦,刘洋没有出去蹬车,
他想趁着叶灵不上班女儿不上学一块出去玩玩,顺势和叶灵言和。
刘洋过来揽住她的肩,说:“走吧,我们一块去玩玩。”
“我和你有什么玩的?我做什么你也不在乎,我为这个家作多大的努力换来的
也只是你那虚假繁荣四个字。”叶灵的语气充满嘲讽。
刘洋已经忍了好几天叶灵这样的语气,他此刻觉得自己有点快忍不下去了。他
拉住她的胳膊,她要是顺着他站起来也就没什么事了,偏偏一甩手将他的手摔开了。
他忍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被她摔开的手在空中翻了个过儿,一扬手一记响
亮的耳光甩在她脸上,打得她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她愤怒地也想还手,
可是手还没有碰到他就被他一把捉住,拳头雨点一样落到她的头上身上。女儿吓得
大哭起来。
他目露凶光,丝毫不顾忌孩子的哭叫,他要把这些日子受她的气全撒出来,甚
至受别人的气也要撒出来,他一点也不想再忍了,他也没必要忍耐她,他要用拳头
征服她!这个贱女人,不打她不行了!他要宣泄,如果说和她做爱是一种温柔的宣
泄,那揍她则是另一种粗暴的宣泄,都能让他得到片刻的满足。至于她的感受,他
管不了,他也不想管。
而叶灵知道挣扎反抗无望之后,不再挣扎也不再反抗,她用双手护住脸部。她
想到星期一还要上班,她不想让来之不易的工作丢掉,当然她更不想面目全非地去
上班。他扯住她的头发把她甩到地上,她的双臂死死护住脸部,他的脚踢得她在地
上滚来滚去,那一刻的绝望和无助,剧痛和凄楚让她想到了死亡。狂风暴雨般的摧
残让她的思想有点短路,她想如果她死了就不用忍受这些痛苦的折磨了。她不知道
该怎样阻止或逃离他的暴力,她却不想让人知道在死之前曾受到这样的凄惨的凌辱。
“别打我妈妈!别打我妈妈!”女儿声嘶力竭地哭喊。
也许是女儿的叫声惊醒了他,也许是累了,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手,而她全
身泥污地躺在地上。女儿过去用她的小手去拉妈妈,小脸吓得惨白,声音都直了:
“妈妈,妈妈,你起来,你不要吓唬女儿,妈妈,你快起来,我乖我听话!我好好
学习,我不气你了,妈妈,我害怕!”
叶灵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抱住女儿,悲声大放,肝肠寸断。坐在冰凉的水泥地
上,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像地狱一般,叶灵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受伤的鸟,
除了绝望地哀鸣,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抱着瘦弱的女儿,像是抱住了一根救命
的稻草,为了女儿要活下去,为了女儿要离婚!她想到的是,即便不能让女儿过上
富裕的日子,但也不应该让她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在一起经常的吵闹打架对孩
子的影响,远比一个人带孩子过清静日子要恶劣得多。
她摇晃着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耳鸣目眩,她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痰,
她感觉到伤处毛细血管爆裂刺痛,心中升起一个强烈的信念:离婚!想到这,她看
了一眼女儿那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心中是一阵撕裂般的痛,可怜的孩子,爸爸妈妈
对不起你了。
叶灵冷冷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要和你离婚!”
“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了,才要和我离婚?别以为你要离婚我就会怕你,你太小
瞧我了!”他恶狠狠地说,表情像一只气急败坏的野兽。
叶灵知道再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一向是这样的,在他施暴之后要么是痛心
疾首地悔过,要么就是这样强词夺理地争辩。她已经厌倦了这一切,也受够了这一
切,这样的日子她是一天也不想过下去了。
想到要离婚,往日的记忆潮水一样漫了上来。那时他们刚结婚不久,还没有女
儿,有一次她在做饭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指,流了点血,他心疼地抱住她吻她的
手指,然后又动手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那个时候他们的日子还没有富裕到一顿饭
要有几个菜的程度。那时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叶灵一直都认为一个知冷知热知道体
贴和关爱的男人比万贯家产更为重要!
可是现在呢,刘洋变得是那样的陌生,那样的不可理喻,甚至暴戾!
叶灵不知道为什么要忍受他的拳脚,还有他无端的侮辱,这些年她不知自己是
怎样熬过来的,她甚至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想当初不顾
一切要死要活地非他不嫁,难道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生活?年少无知啊,她恨自己
当初幼稚得简直就是弱智白痴,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因为他说了一句“嫁给我吧,我
会让你一生幸福的,换言之你也会让我一生幸福的”,就坚决笃定要嫁给他这个其
貌不扬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她要嫁给他,是因为觉得他们之间有爱,那么现在呢?
爱躲到哪里去了?
整整一夜,叶灵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没睡着的时候想着一些往日的心酸
事,而一睡着,用不了半个小时,她就又被噩梦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和着全身
的酸痛。有一刻她还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梦有多好,如果没有今天的暴力,明天还
可以继续,就算穿旧衣服上班也行,她可以等开了支自己去买想要的衣服。可是身
上的伤痛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想了一宿的结果就是要离婚。她觉得实在没必要再
和这个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男人再凑合下去。
刘洋当着她的面也在抽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身上的伤渐渐地好了起来,心里的阴影却越来越浓重。她一定要和他离婚!
冬日的阳光很明亮却没有温度,路边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叶灵觉得树上没
有树叶让人可以没有遮掩地看到阳光,有一种疏朗通透之感。四季之中叶灵是最喜
欢冬天的,寒风和大雪可以涤荡净化空气,清冽的空气可以让人的思路清晰。
叶灵踏上法院门口那高高宽宽的台阶,抬头仰望了一下高高悬在上面的一架天
平,自己在心里默念:但愿能在这里找到公平。
从法院出来,叶灵又回首看了一眼那悬在高高檐上的天平,那天平给了她笃定
的决心。她相信法律能给她一个公正的判决,她要求不高,她只是想要离开那个打
起她来像恶魔一样的男人,她只是想要她从小一直带大的女儿。
这一次她是下了决心要和他离婚,对暴力的恐惧让她一想到他的兽行就会有一
种无法抑制的恶心,想呕吐。她一看到他抽烟也会想到他对他的暴行,她是一天也
不想忍受了。
离开庭的时间还有几天的时候,刘洋对叶灵特别地殷勤,出奇地好。叶灵想的
是反正也快要离了,就算爱已成为过去,也实在是没有必要再横眉冷对。她也不再
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对他,她又像往常一样上下班洗衣做饭晚上又回到大床上睡觉,
日子在外人看来没什么两样,也丝毫没要离婚的样子。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女儿像往常一样早早入睡。刘洋用遥控器换了一圈频道,
说了句:“这电视是越来越没看头了。”就关了电视,然后夺下叶灵手中的书,
“别看了,我要关灯了。”叶灵伸了个懒腰,翻过身给了他一个后背。刘洋关了灯,
伸手去摸叶灵。见她没有反对,又把头凑过去吻她的颈项。她被他撩得性起,翻过
身来配合他的动作。
在他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有着像往常一样的亢奋和激昂。
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两个人扭结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只有像野兽一般地
喘息和呻吟。叶灵有点奇怪,自己不是早已决定要和他离婚吗,现在怎么还会有这
么和谐的性生活?在高潮来临的时候,她甚至想喊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作为对刘洋
的报复,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喊谁,所以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最兴奋的时候喊出了
刘洋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在女儿上学走了之后,刘洋抱住叶灵切切地说:“别去了,好吗,
咱还好好过吧,我好好地对你,我绝对不会再动手打你了,我保证。”
叶灵想到昨夜的激情,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抽搐似的疼了一下,内心
深处有一个敏感的角落软了一下。她伸手去揽他的腰,手却碰到了他装在口袋里的
一盒烟上,她马上把手缩了回来,心在那片刻的柔软之后顷刻间又坚如磐石。过后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那个早上她没有摸到他口袋里的烟,会不会在心软下来之
后就不再去法院了呢?她想了很久也没什么结果。
刘洋还是如期而至,他的眼神里有几分落寞,和他施暴时的嚣张气焰判若两人。
从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上一点也看不出他曾是个穷凶极恶的施暴者,而更像一个无辜
又可怜的被妻子遗弃的小男人。
叶灵率先签了字领了判决书。她用最快的速度出了法院,她觉得里面的暖气让
她有点不舒服。出来被冷风一吹,感觉好多了,她走下法院那高高的台阶,走到街
边上,看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她停住了脚步,她不知是不是在等刘洋。
刘洋出来后什么也没说,却用手揽住她的肩,说了一句:“走吧!”她什么也
没说,任他揽住她往前走,她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反对他这个亲热的举动,
不是已经离了吗?再说以前他其实是很少在大街上有这种亲热的动作的,她觉得他
有点奇怪,自己也有点奇怪。
就这样刘洋揽住叶灵,两个人走到政府街,进了一家快餐厅。
刘洋像个绅士一样为叶灵拉开座位上的椅子,并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叶灵
浅浅一笑,既然他装得像个绅士,她就得装得像个淑女。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做,她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配合他。
在点的菜还没上来之前,刘洋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就离开了。叶灵想他准是上
厕所,这是他的毛病,一说吃饭就得先上厕所。她想反正已经离了,他的毛病和她
也没有什么关系了,以前她总是要嘲弄他一番的。
叶灵想着现在还不要对女儿说,孩子太小,她虽不能理解大人之间的恩怨,但
是叶灵还是想把这件事对孩子的影响降到最小,等她再大一些,等她能够理解到母
亲的苦衷,到那时再告诉她。
叶灵正想着女儿的事,刘洋来到她面前,手里却拿了一朵鲜艳芬芳含苞欲放的
玫瑰举到她的面前。
“不管我曾经对你做过什么,可是我是爱你的,也许你不相信,但是这是真的。”
叶灵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接过玫瑰放到唇边轻轻地吻着,泪水滴到了花瓣上。
她心中的感觉很复杂,她也想到以前他们曾经共有过的甜蜜和美好。
她知道他一定是从她的日记上知道她想要一朵他送的花,她不知道为什么他非
要等到离了之后才送,如果他以前肯送她一朵鲜花的话,至少可以缓和紧张的关系,
可以滋润一下她那干涸的感情。而现在,她一下子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只任
泪水恣意地流淌。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有些盼望已久的东西在拥有时,并没有那些预想中的兴奋
和快感;而有些你平日厌烦的恨不能早日摆脱的东西,却在失去的时候会有一种怅
然若失的感觉,甚至会有一丝隐隐的疼痛。
刘洋和叶灵从快餐厅出来时像一对亲密的情侣,他的胳膊环住她的肩,她的手
臂搭在他的腰间。他还附在她的耳畔说了一句夫妻间的情话,她咯咯地笑着。他们
知道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两人都很珍惜这一点还能相拥的时光。
时间过去了一年多,刘洋和叶灵几乎没了联系。女儿的生日快到了,叶灵问她
想要一件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女儿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吃饭!”
他们说好了在一家餐厅见面。刘洋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20分钟,叶灵和女儿是
准时到达。
他们像一对久未见面的朋友一样,虽然以前曾经有过无话不谈的时候,但因为
长时间没有见面而缺少了共同的话题,幸而有可爱的女儿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尴尬。
女儿像一只活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叶灵微笑着看着有点兴奋的女儿,她想难道爸爸对她来说就是那么重要?她从
包里拿出一包香烟和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娴熟地抽出一支点上,然后把打火机放在
烟盒上从桌子的这边推到刘洋的那边。刘洋的目光从女儿的身上移到叶灵脸上,他
像是不认识她似的盯着她看了好大一会儿,叶灵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她避开他
的目光垂下眼帘,轻轻地吐了一个烟圈,幽幽地说:“抽一支吧,我已没有权利再
说你,再说我也已经抽了,当初我只不过是想试试,看看这烟有多大的吸引力,让
你宁愿和我离婚也不愿意戒了,谁知现在我也戒不掉了。”
刘洋看着烟雾中的叶灵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说:“我
已经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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