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得不说说流传民间很广泛的“偷生鬼”的故事了。

    这偷生鬼，他本身就是个鬼，他还没有投胎成人的资本，却偏偏很想做人，不
知通过什么关系，巧妙地来到人间，偷偷地生成人。他成人的办法，就是借助一位
母亲的子宫，将自己生下来。“偷生鬼”和平常孩子比，要聪明漂亮许多，伶俐乖
巧很多，人见人爱的，深得父母的喜欢。可是，他在人间是不能呆长的，最多三二
年，就要回到他原来的地儿。他走的形式很简单，就是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死去，
惹得一家老少哭天抢地。特别那做爹娘的，心里一千一万个舍不得，死的心都有。
你想想，他的那份聪明可爱，是不是要把爹娘的心占得满满腾腾？最可恶的是，偷
生鬼做人有瘾，他特迷恋那喜爱他的爹娘，下一次，他又回到同一位母亲的子宫，
又做成一回人。同样的聪明可爱，同样的在二三岁时死去。如果这家人连续死去三
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就得考虑是不是给偷生鬼缠住了。

    要摆脱被偷生鬼纠缠，唯一的办法是找“断鬼婆”。

    大家当面是不叫她断鬼婆的，都喊善婆婆。善婆婆也是有名的接生婆，而那个
偷生鬼，就是由她接生的。这就是为什么要找她的原因了。正应了那句解铃还需系
铃人。你怎么把他接来的，再怎么把他送走。当然，断鬼婆在决断是不是偷生鬼这
件事上，也颇费心思，比接生还要小心。比如，她对那些漂亮的经她手接生的莫名
其妙死亡的孩子就格外留心。再到那家接生时，就看仔细那刚落地的孩子，和前一
个有什么不同。有传说刚落地的偷生鬼会对善婆婆笑，他可能要感恩善婆婆把他接
到人间吧。笑得善婆婆心里发颤，就叫那家人把孩子扔了。自然是舍不得扔掉的，
做爹娘的有着梦想，梦想的结果是几年后的一场恸哭和揪心，揪心后就是偷生鬼再
一次莅临母亲的子宫。再接生时，善婆婆就留个心眼了，她要给偷生鬼作记号。偷
生鬼刚一落地，她就在他的额头点一滴胭脂，嘱咐那家人要一直给孩子点胭脂。等
这个孩子夭亡不久，她再去接生时，孩子刚一露头，她就发觉他又来了。原来这偷
生鬼很自怜，爱臭美，他投胎时，舍不得洗掉额上的美丽胭脂，就带着它来了。虽
然是淡淡的胎记般的一点印痕，却瞒不过善婆婆的眼睛。随着孩子年岁的增长，胭
脂痕越来越明显，明显到这家人跪着去求善婆婆了。求你了，婆婆，发发善心，送
他走吧。这生不如死的一家人流着滔滔的泪河，那是舍不得啊，一千一万个舍不得，
可舍不得也得舍，必须舍！

    善婆婆开始实施她的“断鬼婆”职权。

    她在宽大的衣袖里装着一只锋利无比的短把钢粪铲，走到偷生鬼面前。那可爱
的孩子还在和同伴玩耍，见远远走来的善婆婆，眯起眼睛嗲嗲地笑了，扑到善婆婆
怀里，亲热得不得了。善婆婆顺手把他抱起了，朝村外就走。孩子扬起妩媚的小脸，
问道，婆婆，你要带我去哪儿啊？赶集。赶集做什么？买好吃的啊。孩子又笑了。
可是，善婆婆没有到集上，而是到了村子正北的乱坟岗子。风吹得有点紧，树梢上
发出呜呜的怪叫。孩子有些怕了，他抱紧善婆婆说，婆婆，我怕！我要爹娘！你没
有爹娘，你是偷生鬼！断鬼婆呵斥他。我有，他们很疼我，你送我回家吧。我要回
家！孩子哇哇大哭。断鬼婆看到村里的人都涌到村口，瑟瑟缩缩观望着，他们希望
断鬼婆把偷生鬼朝人间跑的路断掉。

    这是民间传说的断鬼婆和偷生鬼最后的对话：

    断鬼婆：你可来害人了？

    偷生鬼：不来了。

    断鬼婆：你要呆在你该呆的地方，好生修炼着，等着脱生。

    偷生鬼：知道了。

    偷生鬼面对断鬼婆高举的钢粪铲，大滴大滴淌着流连的泪水。

    据说，偷生鬼是不知道自己是偷生鬼的，他只在投胎和离去时才明白自己的身
份。因此，断鬼婆铲下断送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然而，也只有这种方法，才能
断了偷生鬼的后路，等他明白了，这法子也就不灵了。

    断鬼婆踉踉跄跄走出乱坟岗子。她的耳里灌满了孩子凄惨的哭声。

    偷生鬼没了头，就不好来投胎了。这家人从此人丁兴旺，子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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