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悬在高杨树上的那三根棒槌样的丝瓜还没有掉下来。风一场,雨一场,霜一场,
雪一场,受到侵袭的丝瓜,由青黄色变成了黑色,上面还起了点点梅花样的霉点儿。
一天午后,儿媳看见丝瓜随口说了一句,吊着的丝瓜跟吊死鬼一样。院子上方吊着
“吊死鬼儿”,终归不是很好。丈夫说:我上去把它拽下来。丈夫很把儿媳的话当
话,儿媳说风,丈夫比风跑得都快;儿媳说云,到了丈夫那里雨都下来了。丈夫也
是在儿媳面前逞能的意思,表示他的手脚还很利索,再高的地方他都敢上。结果怎
么样呢,他两手抱着杨树的树干,上上,下来了;上上,又下来了。穿着鞋上不去,
他脱掉鞋上。脱掉鞋也上不去,脱掉袜子再上。季节到了寒冬,光着脚丫子是很冷
的。他不在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了树上。到了树上,他仍不能把丝瓜
拽下来,丝瓜在一枝横空的树枝的梢头吊着,他的手离丝瓜还远着呢。他让妻子给
他找一根棍,他要用棍子把丝瓜棒下来。妻子没有找到长棍子,只从灶屋拿出了一
棵玉米秸。妻子把玉米秸往上举了举,离他向下伸着的手连四分之一都不到,他哪
里够得着。没办法,他只得从树上下来。妻子有些笑话他,也想灭灭他的志气,说
:你还以为你是个年轻猴儿呢,你早就是个老头子啦!这样的说法大概得到了儿媳
的认同,儿媳笑了一下。
儿媳提出,她要外出打工。两口子一听,都吃了一惊。要是放儿媳外出,肯定
是肉包子打狗,有去路,没有回路。妻子说:小根还小,小根还在吃奶,你要是出
去打工,小根怎么办?儿媳说:小根都一岁多了,该断奶了。人家有的小孩儿,连
一天人奶都没吃过,照样吃得胖胖的。妻子说:小根从小没了爹,是个可怜的孩子,
你把他养大一些再出去吧。儿媳说:小根没了爹,他还有爷,还有奶奶。我生了他,
就算对得起他了。总不能为了他,把我拴在家里一辈子吧!丈夫怕婆媳把话说多,
说出不好的话来,忙拦住话头说:啥事儿都好商量,咱们回头再说。
当天夜里,堂屋里传来小根的哭声。小根哭得很厉害,老也不停止。丈夫对妻
子说:你去看看咱孙儿哭什么,是不是哪儿不得劲了?妻子说:我去管什么用!丈
夫说:你去怎么不管用,你哄哄他嘛!妻子说:我哄得了孩子,哄不了大人。大人
要走,你不让人家走,人家当然要拿孩子撒气,当然要弄出些动静。丈夫承认妻子
说得有道理,这不是哄孩子的事,是劝大人的事。他说:我去劝她不合适吧?妻子
说:你要是嫌我死得慢,你就别去。丈夫说:这可是你让我去的。
丈夫去了堂屋,不一会儿,小根就不哭了。丈夫去堂屋去得时间长些,直到天
将明时,才回到东屋。这是一个开头。此后,只要小根一哭,丈夫就得到堂屋里去。
现在小根还小,只会吃奶,只会哭,认不清谁是谁。等小根真正睁开了眼,认清了
谁是谁,事情可怎么得了!
丈夫说过,他要借一辆架子车,把垛在地头的玉米秸拉回家。丈夫顾了东,顾
不了西,说过可能忘了,剩下的玉米秸老也不往家里拉。一天夜里,不知名的人放
了一把火,把他们家的玉米秸垛给点燃了。妻子早上听到消息,跑到地里一看,大
半垛玉米秸烧得只见一摊黑色的灰烬,一缕白烟正魂一样从灰烬上往空中飘。他们
家的地头是一个苇子坑,坑边长着一棵桐树,玉米秸是靠着桐树垛起来的。玉米秸
垛一着火,把桐树也烧死了半边。桐树枝子上搭有一座鸟窝,鸟窝的建筑材料都是
易燃物,下面一着火,鸟窝也未能幸免。点柴火垛的事,村里每年都有发生。今年
入冬以来,该村已有两家的柴火垛被放了焰火。她家是第三家。前两家,一家是村
长家,一家是电工家。村长家的柴火垛被点,因为村长得罪了人。电工家的柴火垛
被点呢,因为电工睡了别人家的女人。他们家的人,掏自家锅底的灰,垫自己的屁
股,在村里一个仇人都没有,人家为啥要点他们家的柴火垛呢?难道是他们家的事
被别人知道了,别人通过烧他们家的柴火垛,给他们家的人办一次难堪?是的,现
在不缺烧的了,家家的柴火都是大堆小堆,烧掉一垛柴火,不算多大损失。可是,
人要脸,树要皮,烧谁家的柴火垛,谁家人的面子都有些过不去。照例,谁家的柴
火垛被点,这家的人都要破口骂一骂。妻子没骂,她悲从心来,坐在地上哭起来了。
丈夫听见妻子的哭声,赶紧跑到村外的地里劝她。丈夫说:别哭了,现在又不
缺烧的,这点柴火不算什么。你别想那么多,可能是有的孩子调皮,不小心把柴火
垛点着了。丈夫有些自责,说:都怨我,都怨我,我要是早点把柴火拉回家就好了。
说着,往起拉妻子的胳膊。丈夫不劝不拉还好些,丈夫一劝她,一拉她,她哭得更
悲痛些。她本来坐着哭,这会儿脖子一梗,仰倒在地上,直哭得全身抽搐,两条腿
直了杠子。村里不少人跑过来围观。丈夫让一个妇女赶快拉来一辆架子车,准备把
妻子往医院拉。架子车拉来了,妻子拒绝往架子车上躺,走着回家去了。
没见儿媳到地里来。
她家的黑狗到地里来了,黑狗撩起一条后腿,对着灰烬滋了几股黄尿。
过罢年,妻子的肚子有些发胀,发撑。渐渐地,她的肚子鼓起来了。她以为吃
多了,想饿一饿,让肚子瘪下去。她一天不吃饭,两天不吃饭,肚子不但没瘪,反
面鼓得更高了。丈夫跟她开玩笑,说看样子她真的要再生一个儿子了。她说:你就
等着吧,不是生,就是死。妻子怀孩子是不可能的,孩子会动,妻子肚子里的东西
不会动。妻子肚子里积起来的像是水,一拍啪啪的。水是软的,积到一定程度就是
硬的,硬得像石头一样。丈夫要带妻子到医院去看看,妻子死活不去,说:看啥看,
早死早干净。
丈夫把一个自开诊所的医生请到家里来了,医生见妻子的肚子高得像鼓,脸色
已经发黑,没用听诊器听,也没有号脉,搭眼一看就得出了诊断。医生把丈夫叫到
背人的地方,说妻子不是肚子的病,是肝子的病。她想吃什么,就给她吃点什么吧。
丈夫回到床前,把妻子的手从被窝里拉出来握着,问妻子想吃点什么,有什么
话要说。他喉头发哽,泪水湿了眼窝。妻子还没昏迷,医生一把丈夫叫出去,她就
知道自己不行了。别看她老说死了干净,真的死到临头,她却有些舍不得。她说:
他爹,他爹,我死得可是有点早啊!说着,眼泪一股一股涌出来。丈夫叫着妻子的
名字,说:我对不起你呀,你能原谅我吗?妻子没有说话,她好像要想一想,最后
的话该怎么说。
妻子弥留之际,才对丈夫说:不是你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应该陪着你。
我目光短,见识浅,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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