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正在家里闷头给人家写一个关于《聊斋》的当代音乐剧,老虚却开着他那辆
添置了好几年却仍是新崭崭的蓝宝马在楼下一个劲儿揿喇叭。
这老虚,结交了40多年了,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是个什么脾性。有时候,他开
着他的那辆漆都掉了的破桑塔纳,却没有他不敢去的地儿,就是五星级酒店,他照
停照坐,还专门给很高的小费让车童停他那辆破车。有时候,他又特别特别地爱显
摆,不是上了档次的车,他宁可打的,就是不坐。就像今天吧,他来电话说:鬼子
不行了。让我接了你去医院里看看他,可能有后事要交代。我应了。他又说,我开
车去接你,用宝马,你等着。我再应了。说:行。你到了楼下,给我打电话。他可
好,可能是因为开了辆漂亮的宝马,到了楼下,一个劲儿揿喇叭!生怕这全世界不
知道他老虚有辆蓝色宝马车似的。
我从窗帘后面看见了,硬是不理睬。他试了试这法子不行,就把电话挂上来了。
大哥,你怎么不下来?
哦?你到了?……你没来电话啊!
我这不是按喇叭了么?
操!谁知道谁按的喇叭呀?我住在这高层里,能听喇叭?
好,好。我忘了。我的错。你快。快下来。鬼子真不行了。让我赶紧来接你呢。
可能他有话,要对你交代。
你等着。我这就下楼。
我关了电脑,想了想,找了几盒朋友们送的营养补品,管他鬼子还能不能吃了,
这是个意思,用一个挺喜庆的塑料袋子提了,下楼,去坐老虚的车。
世如泥海,人若微尘。
这鬼子?……刚熬出点儿好日子,偏偏就不行了?三个月前,忽然说查出了癌
症,是胃癌。都劝他动手术,说胃是不怕割的,割了还能长。再一查,不光是胃,
连肝上、肺上,都是癌了。最后才知道是原发性胰腺癌,最难治的了。刀是绝对不
能动了,只好保守疗法,这不,才刚刚三个月,“保守”也保不住了,说不行就不
行了。人呀,人呀,你还真是能挣过天,挣过地,挣不过的就是这个命呢。
鬼子也是支边去过青海的。我们在一个驻地垦荒。
他没干过几天农活,那时还不满18岁,已长得很高大,很有英雄的样子。连队
里搞了个宣传队,他不但能唱能跳,个子也高,所以,军代表们总让他领头举红旗。
很出了些风头。几年里就升入师部,干成了“专业”的了。自然,也惹得那些情窦
初开的女战士对他特别关注。那时还没有“帅哥”“靓仔”“酷”一类的词汇,但
都觉得他是英俊漂亮、抓人眼球的那种男孩子。他也是千挑万选地,选了一位叫黄
秀花的女战士,也是师部宣传队里的风头人物,能独唱,能领唱,能跳忠字舞。两
个人朝那儿一站,虽然穿的是一身没有领章帽徽的黄军装,但宣传队的军装允许自
己改,一改:瘦腿、宽肩、掐腰,有滋有味有凸有凹,仍然是一对“金童玉女”的
模样,让人羡慕。
鬼子那时候也没有这个绰号,他本姓杨,军代表带头,叫他大杨。所以宣传队
里的战士也都“大杨”“大杨”地叫他。那时候,这叫法多动听啊,让人联想起高
高的白杨树,挺拔,潇洒。后来大杨所以成了“鬼子”,起因仍是那位黄秀花。据
鬼子自己说,是黄秀花先勾引的他。是在工程团的工地上演出,演出完了,天已夜
半。原来安排的两辆拉演员和道具的车坏了一辆,临时决定,道具撂在工地上,人
先回团部。那时候,革命警惕性特高,虽然是些道具,也怕有反革命分子来破坏。
大杨便自觉地要求留下来,看管革命道具。等那车返回来时装上道具再回连队。大
杨这举动是积极分子的举动,当场受到了军代表的表扬。
戈壁风硬。虽然才是初秋,但大杨裹一件皮大衣仍有些许寒意。
就在大杨把那道具整理成一道防风墙,墙上用宣传木板盖了,地上用毛毡垫了,
半依半躺地窝蹴在里面等待宣传车的时候,黄秀花却突然回来了。大杨很吃惊,黄
秀花却说,军代表说了,怕你冷,大家捐出两件皮大衣,让我给你带来。正好有个
便车朝工地上走。我就顺便回来和你等车呢……大杨一听,好不惊喜。那是什么时
候,两个人正有情意,在这孤零零的戈壁滩上忽然来了“意中人”,他能不高兴吗?
赶快说,你快钻进来避避风吧。黄秀花听了,二话没说,就钻进那临时的小窝棚。
她先是钻在大杨的皮大衣里,让大杨将另外的大衣盖在上面,然后仍然喊冷,让大
杨抱住了她。大杨有点儿怯,但还是把黄秀花抱住了。既然抱住了,秋夜就一点也
不冷了。黄秀花就用手去摸大杨的手,说,哎呀,你的手还这么冷呀。来,俺给你
暖暖。她就引着大杨的手,撩开自己织的红毛衣、撩开贴身的小衣裳、放在自己那
已经发育得很好、很结实的胸脯上了。大杨摸着这个宝贝,全身一下子就着了火,
黄秀花也一下子全身都是火,他们就在那三件皮大衣的覆盖下,在刮着硬硬冷风的
戈壁滩秋夜里,成功了最初的婚姻。完成这次婚姻的时候,他们彼此都很感动,泪
流满面。于是,便山盟海誓、海枯石烂、在天比翼,在地连理,立志扎根、永不变
心地发了很多誓言。大杨当时那个幸福痛快啊!他觉得,他这一辈子都有了依靠了。
毕竟年轻,又尝试了婚姻,大杨和黄秀花便忍不住地总要找个地儿“婚姻”一
把。
天下岂有不漏风的墙?何况是在纪律、条例都极严格的军垦农场里。不久,军
代表就找了黄秀花去谈话,谈话谈得很细致,军代表很有耐心地一次一次地要黄秀
花交代所有的“婚姻”细节,比如谁先找的谁?在什么地点?什么场合?谁先有了
动作?怎么动作的?等等。军代表的眼睛闪闪发光,充满男性的诱惑,吓得黄秀花
心里一跳一跳的,头都不敢抬。在那时候,犯这种事儿,是要命的事儿!何况又是
面对让军垦战士们无限崇拜的军代表。黄秀花只好把责任往大杨身上推了。这一推,
军代表明白了。他说,好。黄秀花。组织上是信任你的。现在,这件事情请你保密,
当然,连大杨那儿也不能说。我们是爱护你的。你要洁身自好,从此和他划清界限,
不要再来往了。若是再有人汇报说你仍与大杨来往,那么,谁也不能救你了。黄秀
花感动坏了,激动得满脸通红,艳若三月桃花。军代表看了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她的脸颊说,你真是漂亮啊。可惜了……黄秀花知道军代表摸了她的脸颊,她可能
会没有什么大事儿了;但是“可惜了”是什么意思她却不懂。便更不敢动,只是脸
更红了。军代表这时候走近了她,用一条结实有力的腿,插在她的没有完全并拢的
两腿之间,轻轻地颠着说,黄秀花,你要和领导靠拢啊!
第二天,宣传队的领导便宣布,因为工作需要,大杨回原来连队,参加连队的
水渠施工任务。即刻打背包归队。
大杨愣了。他知道黄秀花昨天被军代表找去谈话了。但谈话之后,再也没见她
的面儿。今天一早,他却被宣布返回原连队。那就是说,他要离开宣传队了。他再
也不能举着红旗、唱着战歌、在舞台上表演了。这都不要紧,但他要找到黄秀花,
和黄秀花说一说,告个别。他们,可是结过了“婚”的。他们两个,是在“结婚”
后发过血誓、立过死盟,要一起白头到老的。可是,黄秀花一直没露面,他没办法
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大杨很痛苦。他觉得若是就这么走了,他这一辈子可能就完了呢。
他的心冰冷冰冷。
其实大杨真不知道,他能够不背任何处分返回原连队,是靠黄秀花舍身相救。
黄秀花被军代表剥光了衣裳放在他的床上时如遭极刑,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是
她不敢动,她也不能动,她看到过连队里被挂着破鞋游街的女战士,她也知道她若
有了这遭遇以后,她将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她甚至想象得出若是她和大杨一起
挂上牌子在台上被批斗,将是一番什么景象!但是,当军代表压上身来,要和她
“结婚”的时候,黄秀花忽然清醒了,她捂住自己的羞处,对军代表说:你。你。
你不能……你是我们的军代表啊!军代表一愣,但接着坏坏地笑了,说,知道我是
军代表就好。大杨都能。我怎么会不能?你要听话,向领导靠拢。军代表不管不顾
地拿开她的手,分开她的腿,就和她“结婚”了,一边“结婚”一边说,只要你听
话,我就不处分你。黄秀花大着胆子说,你也不能处分大杨,他是好人。军代表狠
狠地说,我可以保护你,他可是免不了啦。黄秀花听到这儿,一下子把军代表从身
上推开,说,你要是整大杨,我就告你!这一次轮到军代表真正地傻了。他怎么也
没想到,这个似乎是很听话的女战士,怎么突然就能一把抓住了他的短处?她若真
是去告了,他怎么办?……但军代表毕竟是军代表,他接着脸色一板,说,你告我?
我把你们俩一块儿整了,整得你们身败名裂,劳动改造!果然,黄秀花又没有办法
了,就又软了。军代表就再和她“结婚”,黄秀花万般无奈,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
了……军代表倒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看黄秀花这梨花带雨娇羞无限却由着他
折腾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儿软,一边弄她一边说,看看,你只要听话,有多么好啊。
行了行了。别哭了,别哭。大杨我不处分他了,明天让他返回原连队就是了。不过,
你从此以后,不准见他,更不准和他再有联系。你现在,实际上就是我的人了呀!
黄秀花想想,她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捂住眼睛带着哭声呜呜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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