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不报天报。
大杨心灰意冷地回了连队,怎么也和黄秀花联系不上了。天天就是铲沙,筛石
子儿,跑步,吃饭。他正年轻,倒是也能适应。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抽干了
五脏六腑没着没落的。正这时候,却传来军代表强奸女战士黄秀花的消息。原来,
大杨和黄秀花虽然有风言风语,但毕竟他们是可以恋爱的青年;但是军代表这事儿
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何况,他的对立面早就盯着他了,当场就抓了他个“现行”。
黄秀花原来就是一肚子的委屈,这会儿一口咬定了军代表是胁迫强奸,她是怕他迫
害打击、不敢反映,才被他屡屡得逞的。这一下子,正遂了对立面的愿。当然是大
加挞伐、狠命地整!最后是军代表双开,滚回老家;黄秀花却调到远离格尔木的白
泉煤矿去了。那是个比劳改犯还劳改犯的人才去的地儿,与外界完全隔绝。
大杨得知这个消息,比其他战士都晚。大家知道他在这里面的因缘,所以,谁
也不愿意告诉他。但他毕竟知道了,当他听说之后,眼睛立刻瞪大了,四面都透出
了眼白。他再问人家一声:“真的?假的?你说的这事儿是真的?”人家点点头,
说,通报了么。都这个样儿了,谁还能糊弄你呀!大杨便忽然跳了起来,哈哈哈一
阵大笑,笑过了,便做一个姿势,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他反反复复只唱这一句,边唱边表演,从这个班唱到那个班,从这个排唱到那个排,
一直唱进了连部,谁也制止不住。就这一句,带着砍下去的表演:“大刀向———
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大刀向———鬼子
们的头上砍去!”“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大杨魔怔了。直到连卫生员找来团部的医生,大伙儿按住他,给他打了镇定针,
他才昏昏然地睡去。
然而,醒了之后,再上班之后,稍有点儿什么事儿之后,大杨都会作狰狞状,
边舞边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于是,大杨没人叫了,都叫他“鬼子”。
当时的军垦农场,许多医生对这些山东知青也很同情。只要找到合适的理由和
病因,他们就想办法出证明,让这些青年返回故乡养病。大杨这病,显然是一时半
时地好不了。于是,医院一纸证明,大杨回了岛城。
大杨是病休回乡,街道上拿他也没有办法。何况,他手续齐全,一个月有35·
50元的生活费(伙食25元,津贴10·50元。这就看出青海14类地区的优越性来了。
这钱当时在岛城,可真是管用呀)。谁也不能随便处理他了。娘还在,还给他留了
一间房。正式的青海病号。有生活费用,有证明,街道上来来去去的,他犯不着谁,
谁也就犯不着他啊。于是,大杨成了一位名正言顺的“军垦大爷”!
但大杨这“鬼子”的绰号也跟着他传回了岛城。那原因简单。大杨是以合法手
续返回故乡,而许多青海知青则用了各种办法跑回了岛城。他们没有正式的休假手
续,也没有连队续寄的生活费用,他们或是“反革命”,或是“小逃兵”,或是请
假后长期不归队,或是受不了那份儿思乡苦,自己跑了回来的。回到岛城,无自己
的立锥之地,无正当的收入来源,却正年轻,精力旺盛。街道上老找事儿,社会上
又看不起,这些军垦知青,只能“王八找王八虾找虾”,聚在一起聊天、抽烟、喝
酒、抱团儿找钱过日子。他们居无定所,食无温饱,许多家里还不是个后妈,就是
个后爹的。若不,就是寄居在叔伯舅姨家里,那一种凄惶,那一种无奈,那一种顽
强,那一种狼狈,那一种尴尬,那一种委琐,不身临其境,难以体会。而鬼子这一
名正言顺的“病休返城”的身份,就是许多战友的“救命稻草”“栖身之地”“小
小平安岛”啊!
鬼子那间房,是岛城旧房。高有三米多,战友们便找来了工字钢、旧木板,搭
了一个吊铺。还用建筑竹竿,做了一架挺秀气别致的梯子,供大家上上下下。水龙
头在窗外面,厕所在院子拐角的最里头,战友们就利用这半间走廊式的院墙,支了
个朝天炉子。烹炸煎炒,全是露天作业。人多的时候,床上、吊铺上,睡过十七八
个大小伙子,吃饭得做两锅才能轮上;人少的时候,鬼子这间房子就是“军垦青年
俱乐部”,大家吃在这里睡在这里,打牌吹牛打赌出馊主意,“乐哉悠哉,不思青
海。”那正是“十年动乱”的时期,“文的怕武的,武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
的怕不要命的。”我的这些青海战友,就属于“不要命的”。不用说街道上,就是
派出所、公安局、革委会,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愿意管他们呢。半夜里,
突然从窗口扔进来半麻袋鸡,这是有的战友“下乡”了;凌晨时,门开处进来了半
扇肉,这是有的战友“进厂”了。但这毕竟是“外财”,且不常“发”的。于是鬼
子就领着战友们做“搪瓷膏”,派几个战友走乡串镇去赶集;再有几个战友上红岛,
在海边等着收蛤蜊,贩进“街里”(街里,岛城土话,指市内也)挣差价;做蜡花,
灌毛主席的石膏像,卖盆花,倒金鱼……凡是属于“资本主义”尾巴的事儿他们全
做。这样被禁了,做那样;那样被砸了,换这样。钱挣少了饼子就咸菜,钱挣多了
就“下馆子”撮它一顿解解馋。那种闯荡过江湖的义气,那种去过青海的友谊,那
种年轻的血性与团结,支撑着鬼子和他的青海战友们真正地过了几年“共产主义”
生活。
“鬼子”这名字,在岛城就是仗义、就是青海、就是及时雨、就是可以求救可
以依靠的代名词。
许是受过黄秀花事件的刺激,鬼子对女人有了一种别样愤恨。只要落在他手里,
他必定要和人家有点儿“那样”的事儿。来找他、投奔他的女战友,不管丑的、俊
的,没有没和他“结”过“婚”的。他下乡赶集,只要碰上能让他抓住的女人,他
没有不和人家发生个“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于是,青海战友们就把一首抗日战争
时期的民谣,不折不扣地安到了大杨(即鬼子)的头上:“鬼子一进门,两眼亮如
神。不是偷东西,就是要日人。”武高武大、线条很男人的“鬼子”,也就无耻地
乐呵呵地接受了战友们对他的“最高评价”!
知青大返城,中国老百姓的日子终于熬出一个安宁样子来了。
鬼子的小房子,也冷清了不少。都是小中年人了,政策逐渐好,毕竟还有几年
奔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返城的战友们,整房子的,落实家里的老
人政策的,找个好单位的,建立新的社会关系的,忙了个不亦乐乎!
鬼子的户口,这会儿才被青海寄了回来。但随即,他的青海生活费也就停了。
好在街道上也讲落实政策了,鬼子进了一间印染厂,做了个保全工。他心灵手
巧,人也长得漂亮,活儿没得说,又有一间房子,许多女工就打上了他的主意。鬼
子是来者不拒,谁想和他谈恋爱,他都和人家谈。谈不了两次,他就把人家睡下了。
他那间房,他那张吊铺,给他提供了不可多得的“便宜”。可是,睡归睡,他绝对
不和人家“谈婚论嫁”。他拒绝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咱经济基础不成。你
若找我,得穷一辈子。咱睡睡就是了,互相得个安慰,凑个乐子。也算是一场缘分
呢。”
70年代,岛城关于婚嫁,有一个很确切实在的民谣:“一套房子,二老归天,
三十平方,四季衣裳,五官端正,六亲不认,七十块钱,八面玲珑,酒(九)烟不
沾,十分听话。”由此看出当时岛城女青年的大概理想要求,也是当时的岛城女人
所追求的生活最高境界了。当然,也是岛城的绝大部分男人达不到的“婚嫁生活指
数”。于是,机灵过人的鬼子很快就把这民谣加上了歇后语,同时,在岛城风一样
地传开了。兹录于下:
“一套房子———少张床。
二老归天———有后娘。
三十平方———马路上量。
四季衣裳———在拍卖行。
五官端正———塌鼻梁。
六亲不认———包括丈母娘。
七十块钱———俩月挣上。
八面玲珑———脾气犟。
酒(九)烟不沾———好赌场。
十分听话———一言不合咱动刀枪!“
却不想,正是鬼子这带了歇后语的民谣,给他真引来了一位才色俱佳的女子—
——区文化馆的干部———苏美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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